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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独孤善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7/12/8 1:51:31

伏陀撩开棉帘走进来,带进一股冷峭的寒气。三宝正跪坐于门旁描画佛图,见师兄提着烟气腾腾的炭桶,不禁停下笔,搓着皴裂的手,呲牙咧嘴地笑了。

伏陀回身关好门,掩好棉帘,在三宝眼巴巴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宋云译案前的熏笼旁,放下炭桶,用铜火箸通了通余烬,拿起炭钳往里添炭。

“不必多矣,与师父们皆添些。”宋云边在抄本上做勘误,边嘱咐。

“嗯,”伏陀口里答应着,手却不停,将半桶炭俱都添尽了。添罢,又将汤壶坐在熏笼上,这才转身面向三宝,指着汤壶叮嘱道:“你值夜,勿忘放于衾中。”

三宝笑呵呵地点点头,举起正在描画的图稿,伏陀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前去观瞧,踟蹰了片刻,再次凑近译案,从袖中掏出一样物件,双手捧着递过来,“国师——”

宋云抬眼,见是一个做工精巧的提梁錾花铜手炉,“此为……”手炉在宫中倒是常见,是冬日贵妇公卿们的常用之物,既可暖手,亦可放入袖中怀中,里面再放置一两片熏香,香暖御寒。

伏陀赶紧一笑:“吾阿姊奉与国师,谢国师相赠《妙法莲华经》之恩!”

独孤夫人一向疼爱离俗的幼弟,又是虔诚的佛徒,宋云不便拒绝,让伏陀将手炉放在案几上,随口问道: “独孤夫人可顺生?”

“嗯!顺生!”伏陀欣然点头。“得一男,姊夫十分欣喜。”

宋云也欢喜,索性放下笔:“独孤夫人虔心向善,自然多子多福!”又问:“贵公子可取名?”他已知独孤夫人的闺名为舍利,其兄妹皆以梵语为名:如愿、达摩、菩提、迦叶、甘露、修罗、伏陀,所以颇有几分好奇,不知此子会如何取名。

“尚未命名。”

宋云点点头,子嗣命名是元孚府中大事,自然不能马虎。他提笔蘸墨,再次低头专注于译本之上。

北宫之变后,宋云原本担心翻经院会难以存续,但只是月例用度极尽缩减,仪卫卤簿、羽葆虎贲被借口收回之外,并无大的变故。后来得知,竟全凭冯翊君在背后护持……

半晌抬头,见伏陀仍垂手侯在一旁,不禁有些诧异,挥手道:“去吧,无事矣!”

学僧站着没动,“国国——师——”一向伶牙俐齿的他突然间舌头短了半截,变成磕巴三宝了。“我我——”迎着宋云的注视,他越发期期艾艾,脸涨得通红。

宋云还未见伏陀如此窘迫模样,又觉得他的神情似曾相识……

“我我——欲——归俗。”学僧终于艰难地说出因由。

他身后,小画僧三宝一副惊愕状,画笔在纸上猛然停滞,白瞎了那副费了多日功夫起稿的佛陀降魔图,污了一团刺眼的墨迹。

宋云恍然,难怪似曾相识,弟子道明当年也是这样一副神情……他放下笔,搓了搓手,见右手五指关节处的皮肤红肿光亮,边缘触之痛痒,怕是也要生冻疮哩。“伏陀,汝归俗乃早晚之事,汝本非修行人。”他轻声道,说完冲着满脸羞惭的学僧温和地笑了笑。

伏陀暗褐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换上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您,为何不问我归俗的原因?”大约是为了避讳三宝,他改用胡语问。说胡语的他不再结巴,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恼。

宋云望着眼前的学僧,这个武川胡酋的幼子业已成年,僧院清寡的饮食、苦修的作息,并未影响他长成一个肢长体健的翩翩少年。眼神中的戾气,随着年纪愈长,愈发似笼中觉醒的猛兽,关不住了……独孤伏陀啊,还用问么?是欲求,出家乃欲求,归俗亦乃欲求啊!

不过,既然少年人渴望倾诉,便让他倾诉吧,但愿他能无悔的离去……可又怎么会?十七岁的少年人,还不懂得修行的意义……

“为何?”宋云将身子向后靠在凭几上,笑着示意。

少年人对他轻松的态度深感困惑和疑虑,沉默了片刻,还是清了清喉咙开了口。

“不久前,从怀朔镇来了一位转函使,名叫高欢,他的义弟斛律金是怀朔敕勒部领民酋长,与我兄长独孤如愿是多年的好友,他来京师公干,受托捎来武川家信。大姊为答谢他,特在府中设宴款待,让我作陪。宴席上,他和所有北境故人一样,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武川独孤酋长的幼子,因何到京都做僧侣呢?’”

伏陀眉头紧蹙,“若是以前,我立刻便能回答他,但那天,不知为何,我却无法立刻给出答案……他见我不答,当即口出狂言道:‘我这次来洛阳,真是大开眼界了!’我说,‘可是被永宁浮屠所震撼?’他冷冷一笑,‘一座木塔,造的再高也终将朽烂,我震惊的是当前的乱局——位高权重的清河王被阉人所杀,叫屈者也都被杀死;尊贵无比的皇太后幽禁在北宫,钥匙只掌于一人之手,冷羹剩饭度日;宿卫羽林一把火烧了平陆侯张彝的府宅,张彝被打成重伤,其子被活活烧死,朝廷既不问文士何以遭武人怨怼,也不问武人乱杀重臣之罪,只将几个为首的羽林撤职问罪了事,傻儿也能看得出,这天下已是岌岌可危了!大乱之时,我北地武人必有出头之日!这种时候,男儿怎能安闲度日!?’”

伏陀咬牙切齿地复述完这番话,重重地喘了口气,不屑道:“这个高欢,是流放犯官之后,不事产业,整日游手好闲,家里穷得叮当响,自己连匹马都没有,是怀朔镇有名的浪荡子、爬床货!骗娶富户之女娄昭君为妻后,才从娄昭君的嫁妆中得到坐骑,捐了公职,做了名小小的转函使——”

“——这么一个汉人嘎渣子,竟说出如此诳语!我家祖上有汉刘皇室的血脉,又率独孤部随拓跋鲜卑打江山、开创大魏基业,扶助太祖登基,就连当今天子身上,亦流有我独孤族之血!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是独孤氏的领民酋长,历任沃野、武川镇将,我母亲费连氏出身鲜卑勋贵,我却只能坐在那里,听任他喝着咱家的酒,吹牛抛冒儿、大放厥词!当时,我恨不得将手中的筷子插入这黄脸汉子的喉咙!”

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恨意犹如黑色的阴云,浓重的压覆在眼底。他手中紧握的,仿佛不是一把沾满炭屑的铜炭钳,而是一把寒光凛凛的利刃。宋云相信,如果他口中的那个黄脸汉子出现在他面前,他定会毫不犹豫地兑现他此时的恶言……

三宝虽听不懂胡语,但伏陀狰狞的表情和恶狠狠的语气显然给他的惊吓不小。他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师兄,像不认识他似的。

好在伏陀接下来的语气有所和缓,“在北境,不论男子妇人、老者少儿,没有不善骑射的,我自幼不喜骑射,父母虽然对我感到失望,但因我是家中幼子,并不勉强……但那一天,见到高欢的坐骑,一匹个头高大的黄骠马,我却非常想试一试。大姊极力劝阻,黄脸汉也说他的马野性未泯,生人不得骑,我心中更加恼恨,于是不管不顾的骑了上去……”

“国师,您知道么?”少年人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得色,笑意轻浮,像平日里希图得到宋云的奖赏时那样。“——我看到他们大吃一惊的表情,心里兴奋极了!我似乎天生就会驾驭,只须轻轻扬鞭拽蹬,马儿立刻驰骤起来,我的身体也好似飞起来了……”

“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无法安心坐在这里,继续抄写这些无用的经本了!”最后,他躲避开宋云的注视,拧着脖子像赌气一般的总结道。

光明和功德,悖逆和宽容,自己似乎又遇到了同样的问题。不,不一样,伏陀与道明本性不同,追寻的因果不同,世道也不同……

“伏陀,去吧。”

“去吧……?”不解和气恼交织在年轻学僧的脸上。“您不阻拦我?您不阻拦我么?我以为您一定会阻拦我啊!” 他一声比一声高地质问。

是啊,如果自己不允,道明不会不归……虽然心里多少有点感伤,宋云仍然坚定地摇摇头:“任何时候,人都要保持内心的平静。”

“平静?这世道?保持平静?”不解的质问变成了尖锐的质疑,随后学僧决绝地表示:“正如那黄脸贼所说,这宫室、这世道、这天下,注定再也无法太平了,国师您却要我保持平静——不是在愚弄小儿么?!”

少年人只想要解答,一个能迎合内心归俗因果的解答……宋云迎着那两道如灼炭般的目光:“伏陀,你问的没有错,可不管身处何种世道,不管你是否佛弟子,人都要保持内心的平静,否则,在这乱世怎么活呢?”

“怎么活?”少年人不耐烦地重复,他只想要答案,并不想回答问题。呵气在他眼前凝成白雾,年轻俊美的脸庞在白雾后显得既坚决又迷茫,但随即,他便自己给出了因果:“男儿当然要应时而起,轰轰烈烈的活一场!”

“很好!”宋云笑了,抬手指了指门,“那就去吧!”

“可是——”少年人彻底被激恼了,他不恭地大叫着,将炭钳“哐啷”一声用力地掷于地上。“为什么?为什么?!我一直很努力的服侍您,参佛学经、苦修劳作,努力做一个好学僧——我不是——我——是这世道逼得,没有人能躲得过这世道——!”

他此时的样子,不像那个好耍小聪明但不失恭谨京都学僧,但也不是好勇斗狠的北地蛮子,只像个任性撒泼的孩子……渴望被世道认可的孩子,在做出命运的抉择时,亦不能容忍被轻视,这要强的个性呀,在乱世,或可成就一番功业吧……

三宝突然横冲过来,欲拦腰抱住师兄,伏陀反将一腔怨气洒在他身上,一通拳打脚踢,边打边骂:“傻儿!傻儿!你个窝叽圪囊、任人欺侮的结巴磕子!”三宝满脸是泪,紧紧抱住他的腿,任其打骂。

“不许撒野!”宋云厉声喝斥。“伏陀,你的所作所为便是你的修行!佛陀从未强迫他人入佛道,亦不阻拦不坚者归俗!”

学僧闻声住了手,愣了片刻,突然“扑通”一声,反身跪伏在宋云面前,再抬起头时,已和三宝一样泪流满面了。

“国师……国师……我只有小名,并无大号,今天我自愿离佛道还俗身,请国师看在我修行一场的份上,赐我个俗名吧!”他哽咽着说。

俗名,法名,功业,修行……宋云心中苦涩,但依然认真地想了想:“就叫善吧,独孤善,不管将来你为英雄也好、枭雄也好,成王也好、败寇也好,希望为僧时的一点善心,始终不忘。”

“善?”伏陀擦去眼泪,“举刀剑者,还能为善么?”

“为善不易,为僧者尚且不能全善,何况举刀剑者?你我皆尽力而为吧!”

伏陀表情复杂的点点头,再次伏下身顶礼叩拜。

宋云挥挥手,“不必跪拜,吾已不为汝师,速往矣!”

伏陀缓缓起身,躬身后退了几步,又看了眼三宝,头一横,转身决然去了。

炉火正旺,房间里逐渐升腾起舒适的暖意。宋云重新提笔,俯身于案,却发现一会儿功夫,砚中墨汁已凝住。唤道:“三宝,取水来!”半天不见答应,却见三宝依然跪在原处,脸上泪痕未干。

“三宝,”宋云温声轻唤,小画僧这才如梦初醒般应了一声,抽搭着站起身,去熏笼上取来温水研墨。

研匀墨,三宝见老国师依旧笑吟吟看着自己,又冲他指了指身后墙上挂的那副九九消寒图。三宝忙点点头,取来小陶碟,研化了一点朱砂,拿笔浓淡适宜的蘸上颜料,将那满树傲霜的八十一朵寒梅中的最后一朵素梅,细心地润笔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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