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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染血帝王剑

小说:金山苍茫之宋云的修行 作者:执戈无争 更新时间:2018/9/9 20:49:04

纷沓而至的脚步声,刀剑相碰的“噌噌”声,从殿外传来,好似午后一阵忽来的霹雷,令殿内的译经僧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个个动容变色。

三宝警觉地跑至窗边,从缝隙中朝外窥探,回头时,只见他表情僵硬,嘴唇翕动着,似想说话终是没说出来,只惊惧地冲着宋云比划了个握剑的手势。众僧更加骚动,彼此交换着绝望的眼神,宋云也一阵心惊,后背不觉冒了一层冷汗。匆遽间,门外响起宫中传言官尖锐发颤的宣告:

“天子——驾到——!国师——请出——!”

天子?难道……宋云定了定心神,示意众僧安静,自己边起身整理衣冠,脑海中边快速回想着手头还有哪些未竟之事,继而苦笑:大乱当前,自己恐怕即将踏上未竟之途,却还想什么未竟之事呀!身后,几位大德也神情紧张的起身快步相随,三宝先行上前打开殿门,宋云朝外一看,不由得呆住了:站在庭院正中的,依然是当今天子元子攸,身后簇拥着十多位随众,人人手提尚在淌血的刀剑,天子的衣袖、袍襟上,犹溅满血迹!

“国师——!”见宋云出来,元子攸举剑厉声高唤。宋云与僧众猝不提防,唬得后退了一步。一位大德脚不利索绊上了门槛,狼狈地打了个趔趄,多亏三宝及时搀住才没扑倒。

天子见状,竟以剑指着众人,发出一阵剧烈地爆笑:“哈哈——哈哈哈——!”他虽在笑,面目却十分瘆人:脸色紫红,肌肉紧绷,眉梢眼角似乎被无形之手抓住扭曲了之后又高高斜吊起,额角上青筋暴露,双眼凸出,眼白布满血丝,笑声嘶哑发颤,执剑的手也在微微发颤。

宋云与大德们面面相觑,愣在当场。宫变?内乱?癔症?宋云一时绞尽脑汁,也实在想不出,元子攸没由头的提着染血的利器摆驾翻经院是为何故?又为何发此狂态?只好暂不言语,静观事态变化。

天子的随从官吏中,宋云有些打过照面,却都不熟识,只知有一位中书舍人、一位光禄少卿,还有两位宫中典御和一队执事黄门,个个面色紧绷,神情紧张。此时见天子突发狂态,全都随声附和。一群手执利器、身染血痕的人站在翻经大殿前相对而笑,更觉气氛诡异。

还有一位,却是位不熟的“熟人”——燕王、蠕蠕儿塔寒。他的样子更显古怪,一开始便不似其他人那般情绪激昂,手中也未持任何兵器,还带着点嫌弃之态避开众人站在一旁。此时兀自没笑,微垂着头,铁青着脸,外表看起来比以前消瘦憔悴了许多,若不是黑漆纱笼下那一头扎眼的黄发,宋云竟一时未认出来。

天子终于敛容止笑,手持血剑,一步步走近,脚步声敲击着青石阶,竟令人有血液凝固之感。宋云无意瞥见,塔寒已抬起头,一脸奚落之色,满眼碧绿心机,倒很快平心静气了。天子未继续发狂,而是对着宋云高声宣告,“国师,朕特与汝看——”他的语调庄重而遥远:

“——此剑,即帝王剑!”

八月未央,夕阳正好火辣辣斜照而来,琉璃瓦、飞檐翅角、斗拱、廊柱、门庑、白石阶、树木花草,庭院一派光彩华烁。天子虽只戴小冠、穿一件团领赤黄素常服,但肩披熠熠辉光,双目炯炯燃火,剑锋闪着寒光与血光,帝王之威不言而喻。

帝王剑……谶语如闪电般划过脑海,宋云恍然有些明白了——

——不日前,尔朱荣大破羌贼莫提念生。但告捷后,尔朱并未如往常回兵晋阳,而是以尔朱皇后待产为由,携亲信胡骑五千及眷属直奔洛阳而来。消息传来,京都立即陷入一片恐慌之中。尔朱契胡初次入京,便一手将京都变为冤魂鬼城,尔朱荣也觉结怨过多,从不在此久留。几次平叛破敌、收复北境,都未赴京领赏。去夏勤王,击败元颢和梁军,扶持元子攸归位,是他第二次入京,但受封天柱大将军后便匆匆整兵西伐。此次平定关陇,魏国境内再无叛乱,尔朱重兵专程来京,难免不令人怀疑他的居心。

当时,元宝炬还忧心忡忡的跑来翻经院,分析情势,说尔朱此次来者不善,意在九锡势在皇位,届时朝中必将大乱,河阴屠戮恐将再次发生!宋云也十分忧惧,还托元宝炬将部分新译经本带去法云寺收藏,所以适才听得殿外动静,自己和众僧才那么心神不宁,眼前情景,难道……

传言官再次以一声尖锐刺耳的宣告证实了宋云的猜测:“祸国殃民之佞臣、谋逆跋扈之奸邪——尔朱荣,已为陛下枭首——!”

风止云停,流光凝滞,庭院里一片肃杀的寂静。

那个自出秀容川从未打过一场败仗的尔朱荣,那个击破葛荣,平定邢杲,消灭元颢,擒拿万俟丑奴,收复关陇,身负匡扶社稷、再造江山的赫赫之功的残暴恶神,被眼前这个傀儡天子、以懦弱闻名的元子攸手刃了?!

帝王剑!

这次,谶语如镌刻于石板上的碑文一般明晰!河阴之下,衣冠涂地,希觊非望,僭越皇权,尔朱荣所作所为悖逆天道、人神共愤,死于帝王剑早是命定,而殄灭他之人除了当今天子元子攸,还能有谁?宋云已完全恍然大悟,不禁暗责自己的后知后觉——一切早有预示,自己却还曾猜想过是否元颢……唉!

震惊之余,一向严肃的大德们个个面露喜色,殿内的僧众闻听也纷纷涌出殿门,争相向天子合十致礼:“南无阿弥陀佛!陛下铲恶锄奸,拯世于危时、救民于水火!愿天下从此长享太平!”

此情此景,亦令宋云感慨万分。僧侣不拜皇帝、王者、官长,而此时僧众的礼拜发自内心,和天下苦于战乱、渴望和平的百姓之心并无分毫区别。“贺陛下心愿已达!陛下以帝王之剑正本清源,应和天命攸归之意,必当永留后世清名。”他有意以当年之语赞誉。

元子攸听后,满面骄矜,短促地一笑,傲然道:“朕之情理,国师具知,三年前朕已决意必行此事,宁死犹须为——吾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

随从们激昂的情绪再次爆发,执剑跪地称颂,众僧也俯首执手,口念佛号。夕阳之下,定格了一副天下抚定、君圣臣贤的美好画面。

三年前的那一幕浮现眼前:“站在高台上,近观高耸入云的永宁塔,远眺铜驼街的紫陌红尘……朕的心先被震撼了,这是祖宗留下的大魏基业,朕既为拓跋后人,岂能将此大好河山拱手让与豺狗!”当年说出这段慷慨激语的元子攸,必有今日之举,此语亦打动了宋云,忍不住以谶言相告;今日,元子攸“宁为高贵乡公死,不为常道乡公生”的作为,便是答复。

宋云对元子攸提剑而来的目的已了然于心:三年前,谶语指引了处于极度颓丧悲愤境地之中的新君元子攸;今日,元子攸既专为以证此劫而来,还为了……寻找下一个指引。

正想着,元子攸已微微斜过身,换了脸色,也换了语气:“国师谓此语,方有今日。”他的语气里已放下帝王的骄矜,讨好的意味明显。

果然……宋云忙摇头,“无此语,亦有今日。陛下生于帝王之家,身有拓跋之血,绝不忍见社稷遭人践踏,绝不忍见江山堕入豺狗之手。”

天子看着手中的血剑,展示似的在空中挥舞了一圈,“今日能以此剑亲手枭尔朱之狗头,何其快哉!”

说完,他却面露嫌恶之色,将剑递与侍从,迈步向沿墙的槐林走去。他站住回头,等着宋云跟来。宋云只好上前,听他改了胡语,急切地问:“国师,谶语,还有什么预示?”

分东西,魏室倾……

不远处,塔寒也紧盯着自己,对未知预测的渴望在那张胡人特征明显的脸上一览无遗,当然,还有一贯的狐疑和冷漠。宋云不动声色。这个问题,他也问过,也不是第一次回答——“没有。”

“没有?”元子攸重复,先是不解,而后怀疑,继而逼近,瞪视着宋云,面上重现戾气:“译经僧!告诉朕,还会发生什么?!”

还会发生变乱么?

尔朱党羽会臣服于我么?

我会死么?

大魏社稷能续存么?

天下能从此太平了么?

这些疑问,透过眼前这张表面布满寒光与血光的天子的脸,清晰的写在那个叫元子攸的人的眼底。如果他是以前的元子攸,此刻一定会抱怨、哭诉、哀求,并再次装疯卖傻的躲起来,但他现在是天子,刚亲手铲除了威胁皇位的权臣、天下人恨之入骨的凶神,刚成为众人心中的圣君、明主,真正的帝王,他甚至不能直白地说出自己的疑问和恐惧……

“或许还有,但并非我这个译经僧所能得知了,当初说出谶语之人,自己已被朔风吹得下落不明了。” 宋云迎着他的目光,尽量平静地说。

天子面色惨白,垂手而立,一阵无言的沉默。

“前日,又有白虹贯日之象……”他喃喃自语,“魏室若一遭倾覆,天下汉人不会觉得惋惜吧?国师也是这样想吧?”

元子攸继位时,选择以鲜卑旧俗登基,以期“祛除旧染,重启新机,以振拓跋颓废之躯”,他一直在胡俗汉制中纠结,所以听他如此问,宋云并未觉得震惊,只是心酸:“陛下,何出此言?”

“不置死、不觉寤,” 元子攸神情复杂的看着远处。流云散尽,残阳斜落,天空似血染一般。“现在天下胡人汹汹,汉人怨怨,拓跋鲜卑兴自北土,徙来汉地四十年,终不能制御华夏、辑平九服,现在连退守之地也没有了,就算有,连我已不知自己是胡人还是汉人了,也不知是胡化好还是汉化好,一切已救过不遑、回天无力了……”

宋云不禁想起一生忠于魏室、却说出“世事吊诡,生灭无常兮,北魏南梁,后谁破乱局”的母舅崔光,想起一副汉儒文士风度,涉及胡汉话题即分族属、鸿沟难逾的四皇叔元怿,想起曾为拓跋鲜卑兴盛立下汗马功劳却遭惨死的崔浩,不知他们看到今日,会作何感想?

恐怕每个人,都不愿看到大魏今日的乱象吧?

“不论推行汉政还是恢复胡俗,无论胡、汉谁做皇帝,其实胡、汉百姓只愿天下无战乱、无饥馑、无暴政,陛下,谶言,不过是乱世的注脚罢了,这世道大乱的因由陛下心中早已明鉴,何需谶语为指引?”

天道早已注定,那条所谓天定的法则并不会以某种信奉、某种神力而为之改变走向,唯有个人的作为和修行,是这条法则无尽延伸的因果……

那天,宋云同样如此告诫了不知从哪里听得谶语之说的元宝炬。其实,刚为乱世又点燃了一把战火的天子也好,在乱世中投机取巧、既想求保命又想求功名的宗室子弟元宝炬也好,自以为善于权谋能将乱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蠕蠕儿塔寒也好,他们每一步的所作所为、所做的选择,都是对所谓天道的回复,结果和答案,早已在他们自己的心里。

元子攸颓丧地叹了口气,“从小,我就痛恨自己的出身,幽闭于伽蓝时,几次想剃度,都被妹妹劝阻——天下第一贤王彭城王之长子、孝文帝之血脉,怎能出家?那就苟且偷生吧,谁知又阴差阳错的当了皇帝……我惟愿做个普通人,平平安安的终了一生。”

魏室倾,分东西……

“这世道,无论帝王还是平民,无论信徒还是外道,此刻相伴于陛下身后的这些人,此刻站在陛下面前的我和这些僧众,恐怕无人能安稳终了一生。”宋云艰难地说。

“来世呢?”天子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残阳落尽,天色蒙蒙。也许,应该以佛理给这位帝王以慰藉和解脱,可任何佛理在此时都显得苍白缥缈,何有解脱?宋云再次摇头,“无论处于何时何世,无论生为何人何种,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内心的平静罢。”

元子攸惨然一笑,不再追问,扭头望向皇宫内院。“此刻,城中驻扎着五千虎视眈眈的契胡骑兵,天下重兵全在尔朱党羽之手,皇宫守备空虚,城中禁军寥寥,我这个天子无兵可掉、无将可遣,也只能保持内心的平静了……”

他又笑了笑,模样比刚才还要绝望。“尔朱皇后真的要临产了,我的儿子又将出生在帝王家……”但他没在继续说下去了,未言告辞,转身向外走去。

随众们急忙一阵小跑跟随,塔寒却放缓脚步,有意拉在后面。踏出院门时,他突然回过头来,宋云以为他有话要问,但他只若有所思的看了宋云一眼,便扭头快步跟上队伍走了。

天擦黑后,三宝刚掌上灯,元宝炬就急急忙忙冲进僧寮,“元彦达……皇帝……杀了尔朱荣!”他一进门,便亟不可待的宣布新文,说完大口喘着气,脸上犹然一副对自己所言难以置信的表情。

“国师,刚刚,天子登上阊阖门,宣尔朱贼已死——那尔朱贼,被天子手刃了!”见宋云未及时回应,三宝也一副惘然模样,他又急切地重复了一遍。

见宋云仍不语,元宝炬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国师已知?”宋云轻点了下头,他愣住了,倒没有多问,一屁股在榻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岂期,皇帝竟如此——如此——”他又结结巴巴的说。

宋云接过他的话头——“刚勇!”

元宝炬瞪大眼睛,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城内热闹得很,百姓欢喜腾跃,百官入宫朝贺,如过节一般。”他又说。

“朝廷正用人之时,汝复爵有望。”

不久前,元宝炬已复职为直阁将军,但未复爵。谁知元宝炬一改适才的兴奋,竟兀自冷笑了一声,“国师可知,天子下一纸赦文——除首恶荣,其余尔朱党悉赦。尔朱党已临天下,不排兵布阵、铲除余党,而望彼虎狼之徒能奉朝廷?尔朱世隆、兆、天光、仲远、度律之流,岂会善罢甘休!城内此时便屯著五千尔朱亲兵!”

宋云见他势利自私,有些不悦,“天下便无忠王之人?”

“少!”元宝炬回答的很干脆,说完又犹疑了一下,“不过,宫城防守虚弱,攻之既破,既知尔朱荣死,契胡兵仍未动,颇为可疑,尔朱世隆胆小,必是有人劝阻——宇文泰曾言,武卫将军贺拔胜,乃武川贺拔三雄之一,性忠耿,胜勇威重,虽受尔朱荣知遇,却有勤王之心,此人现在军中。”

“如此说,宇文泰亦有忠君之心?”

元宝炬一撇嘴,“即有,亦无此力,其不过贺拔岳帐下一步兵校尉。”接着,便头头是道的分析起当前的形势来:天下叛乱刚定,此时尔朱荣一死,天下必将再次陷入大乱,天子无兵无权,根本控制不了局势。目前,尔朱世隆在京,若不夺城必会携兵出逃,与尔朱族人汇合后寻求机会。不过此人贪生怕死,长于权术,带兵却不行;尔朱兆是尔朱荣的从子,勇猛无匹,现驻守契胡老巢晋阳,手下有十万精兵,皆是忠心耿耿、骁勇善战的亲兵,他得知消息必定会第一个赶来围攻洛阳。但尔朱兆是个无谋的莽夫,与尔朱世隆、天光等人不睦;尔朱天光战功赫赫,打下三秦、河、渭、瓜、凉、鄯善,此人残暴不亚于尔朱荣,手下又有贺拔岳辅佐,他必定会趁乱扩充势力,并最终与尔朱兆内讧;尔朱仲远督三徐州诸军事,现镇守大梁,此人能力一般,不足为道;但有个人却不容小觑,名叫高欢,是个胡化的汉人,老谋深算,颇得尔朱荣信任,发迹很快,目前控制着冀、定、相诸州,还得到了六镇杂胡的统帅权——“以我之见,将以兵逐天下者,必于尔朱天光、高欢二人中!”他总结。

说的口渴,他停下喝了口茶,评价道:天子此次意气行事,逞一时刚勇,置自身于危局之中,应先与有忠王之心的将领暗通款曲,待时机成熟,再排兵布阵,共除奸邪。继而又感慨:若是这样,天子不过又听命于另一个尔朱荣罢了,祖宗江山终是沦落于他人之手!

这么竟越说越颓丧,他幽幽叹了口气,又羡慕地说起他的堂兄元修元孝则:“唉,犹孝则精明,河阴之变便隐匿乡里,京都形势渐好,暗中修缮王子坊之第,将还旧居,前日又隐匿不见,吾妹本寡居在府,亦随之走矣,真愁死人!”

正抱怨着,见哑巴僧三宝走了过来,却不添茶,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元宝炬这才见老师父不知何时已端然闭目,好似入定。忙闭了嘴,轻手轻脚地告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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