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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是船民

小说:我的父亲是船民 作者:小YA子 更新时间:2018/4/8 1:41:17

前言

父亲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出生在他那个年代的皖中农村,能健康的活下来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

父亲在家排行老二,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三年自然灾害’前后的好几年,全家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状态。有门路的都想办法把孩子送出去讨生活,我家也不例外。在选择送哪个儿子出去自谋生计的时候,爷爷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我的父亲。大伯是长子,要在家里帮忙干活。三叔当时还小。唯一的选择只能是刚满十二岁的父亲。

一九六二年,父亲十二岁,那一年,他第一次离开了岸上的家,踏入了他人生的第二个‘家’--船。从此以后的一辈子,他就再也没有和这第二个家解缘过。

父亲经常提起当年大雪天被船东要求在船上扫雪的经历。好不容易从船头扫到船尾,船头又是白茫茫的一片。他说受到的那些虐待的时候,我总问船东这样整你,你不恨他吗?他总摇头说不恨。我问为什么?他说要是没有船东当年把他从家里带出来,可能就和他夭折的弟弟一样饿死了。在船上虽然要受人虐待,但至少有顿饱饭吃,不用啃树皮吃粘土。

我犯傻的时候问过他,树皮和粘土怎么吃?他总是岔开话题不愿回忆。总是说起另外一件事。他说当年大伯总是很有办法,别人都找不到老鼠,但他总能抓得到老鼠。他总是自己一个人烤着吃,还告诫站在旁边流着口水的弟弟妹妹们不要吃,怕有老鼠药,会毒死人。小的时候,我听到这个总是觉得大伯也是很无奈,既要吃东西有体力去帮助爷爷种地,又只能看着一腮帮子口水的弟弟妹妹们不能分享滋滋冒油的老鼠肉。直到后来我大了些,有一天父亲又提起来老鼠肉,我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我问父亲,既然那几年,人都没多余的粮食吃了,为什么还有人会傻傻的用粮食去拌老鼠药去药老鼠?(我们老家以前的老鼠药都是用粮食稻谷之类拌的)父亲听了呵呵一乐,他没回答我的问题。但我想大伯在老鼠肉这件事上是自私的。

几年之后,大伯的自私又展露出来了。父亲十八岁那年,想和大伯一起去参军。大伯不同意,说咱们要是都选中了,家里的活就没人干了。结果大伯一个去了县里,却因为身体的缘故被刷了下来。

第二年,没有了大伯的反对,父亲自己一个人去了县里征兵处。他没有鞋,就穿着爷爷的鞋去的。征兵的军官让他们在操场上跑几圈。父亲的鞋总掉,跑的磕磕绊绊的。结果军官以为他的腿脚有毛病,就把他给刷下来了。

第三年,他虚报了年龄,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又去参军。他怕鞋再出问题,是光着脚在铺满了小石子的操场上跑了八圈。虽然脚在流血痛的厉害,他却因为害怕身体和别人的不一致被刷下去,咬牙绷直着身体。这一次他的血泪没有白流,终于如愿以偿的应征入伍。

被分到东海舰队舟山海域某岛服役,这是他一生最幸福的三年时光。当他领到军装的那一刻,他记忆尤新。他总是兴奋的说,那是他第一次有了属于自己的新衣服、新裤子、新鞋。哦,对了。他还总是不忘记加上一句,连袜子都是新的。进部队之前我还没穿过袜子呢!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上总是堆着笑。

部队要抽人上舰艇,父亲自告奋勇的参加了预选。舰队司令对父亲这帮从小河边长大,不怕水不晕船的安徽兵很喜欢,尤其是父亲。父亲十二岁上船帮工,二十岁入伍,之间的八年几乎都是在船上度过的。他对船有感情,一上训练舰,他就跑前跑后的帮忙。他跟船东后面学过水文,学过掌舵,对训练舰上的一切都是一点就透。

终于到了最终考核的时候了,父亲拿着试卷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他没进过学校,压根不识字。卷子收了上去,舰队司令看着他交的白卷也是无可奈何,毕竟规定就是规定。

考核结束之后,舰队司令找父亲单独谈了一次话。之后在守岛的时间里,父亲参加了学文化小组,入了党。

一九七三年,父亲退伍。进入了县水上运输公司工作,成了一名船员。当时主要的工作职责,就是在皖浙苏沪境内的长江、大运河流域,进行水上运输的作业。

那时候水上运输还很繁忙,从安徽运一趟农产品到上海需要十多天,加上两边码头的装卸,一次出门上船最快都要一个多月才能回来。我小时候,父亲很少在家。我总埋怨他不陪我。他也没有太多的解释,仍然是匆匆回家,匆匆出门。

前些年接父亲来深圳玩,一个老乡让去他家吃饭。吃到中间的时候,他妈妈在厨房听到我父亲说是水运公司的,就出来问:“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姓张,全名我不记得了。跟我父亲是在一条船上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总是念叨他的好。说每年节假日,船要是在外面码头上回不来,他总是让我父亲回来,推说自己年轻看着船就行了。”我父亲听了一阵惊喜,向老乡的母亲说了一个人名。老乡的母亲眼圈一红,连连点头说:“是的是的。原来父亲总夸赞的就是你呀!”

到那一天,我才知道了父亲总是不回来的原因。从一个大字不识的泥腿子,在部队学了文化、成了党员,他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所以他一生乐于助人,恪守一个党员的操守。时时吃苦在前,享乐在后。

一九九零年,下海潮已经席卷了整个中国。父亲所在的水运公司也不能例外。公司员工纷纷下海经商。看着自己买船私营的往日同事,一个个富裕起来,三十五元的月工资领了十五年的父亲也不能对社会的变革视而不见。伴随着妹妹的降生,水运公司对父亲做出了停薪留职的处罚。也缘于此,一直没魄力走出‘铁饭碗’的父亲东拼西凑借了二万块。在大运河畔的江苏淮安,买了一条二手水泥船,成了私营船主。

第二年,伴随着春节尚未散尽的爆竹硝烟。由父亲驾驶的‘庐江挂0898’号水泥运输船,带着母亲和不满周岁的妹妹,离开了老家,挂靠在浙江平湖航管局下属,继续从事水上运输的营生。

从此以后,每当我在学校里或者是在亲戚家接到父母的电话,当我说想他们,问他们在哪里的时候?总是可以听到濡须口、乍浦港、吴淞口、常州、无锡这些陌生的地名。以至于我当时特别喜欢翻看地理图册。找寻着父母最近是在哪个城市附近,离家有多远?

内河航运的船民,居无定所。每次寒暑假和父母团聚,时间虽短但总能听到父亲平静的讲述着,这看似波澜不惊温顺驯服的内河河道,其实骨子里的危机四伏,也很好的给我诠释了什么叫水火无情。

吴淞口,父亲运大米前往远洋巨轮旁吊装。还未驶到巨轮旁边,恰好遇到海水退潮。十二匹马力的柴油机没有办法驾驭满载八十吨货物的水泥船同潮水抗衡。眼瞅着水泥船就要和正在进港的数十米高的远洋货轮发生碰撞。危机关头,父亲凭借多年的经验,利用黄浦江的江水和海水交汇产生的暗流,时而进档时而退档,成功的避开了远洋货轮。

大运河嘉兴段,父亲和另一艘老乡的船打帮停靠。半夜时分突起台风。两艘船被台风吹的不停碰撞,船仓顶棚咯吱作响。老乡两口子已经吓得跳水逃生。父亲情急之下,用斧子砍断缆绳。两艘船一分开,台风的危险立刻小了很多,没有了倾覆的危险。但紧绷的缆绳却瞬间将父亲大腿上的一大块肉给刮了去,伤口深可见骨。

大运河扬州段。‘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风流薄幸名’;‘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地处江南水乡的扬州风景怡人,多少名人雅士留下了千古名句,对它褒奖。可就在扬州大运河上,一天母亲在前面撑篙指点方向,父亲在后舱掌舵。还不大会走路的妹妹,象其它船民家的孩子一样,用一根长长的绳子系在腰间,坐在中舱的位置玩耍。大运河上风平浪静,可母亲感觉船前行的方向怎么越来越偏。等她回头仔细一看,父亲和妹妹都不知去向。母亲大惊失色,把船停靠在岸边,着急的四处寻找。过了几个小时,父亲抱着湿漉漉的妹妹从河岸走了过来。原来不知道什么原因,绑妹妹的绳子散了,妹妹爬到船舷上玩水,不慎掉到了河里。也许是父亲的心灵感应,也许是妹妹的命不该绝。父亲恍惚中瞅了一眼,见妹妹不见了。回头一看,远远的看到了妹妹正在河水中浮浮沉沉,也来不及关停柴油机和母亲打招呼。父亲就跳到河里面救妹妹。等把妹妹捞上岸,船已经看不到踪影。只好在岸边,循着船前行的方向追母亲。

听了太多这样惊险的故事,我当时就想有一天,父母能不要离开家乡,既不用有这么多风险,又可以在我身边,那该有多好呀?

一九九七年,我初中毕业。父母回到了老家。内河航道进行治理,取缔营运水泥船。原有的在册水泥船船东要么更换铁船,要么回家。父亲在运送货物的时候,没有象其他人那样利用运输损耗的漏洞去挣不义之财,自然也就没有钱去更换铁船。

回来后,父亲把船停靠在码头边,经营起了售卖柴油,和维修柴油机的生意。

父亲是个靠手艺挣钱的人,半辈子和船用机械打交道,维修起来自然得心应手。但他同样没有依靠这个,让我家过上富裕的日子。

他维修柴油机的套路,总被我嗤之以鼻。别人抬来柴油机,他总是先检测出毛病,然后告诉人家去街上某某店买某某品牌的配件。等花了半天工夫满手油污的修好了机器,也不过是三五十块的收入。我问他为什么自己不备一些常用的配件售卖?他说我就挣手工钱,不卖零件是怕别人说我的零件不好。我问他,你就不怕别人说你推荐的零件不好,或者你让去的店家蒙他?他总说,别人怎么做,那我就管不了。我只求自己心里安稳,收了别人钱,还能睡的着就好了。

一九九九年,我离家到深圳打工。父亲的年龄也越来越大,动辄百斤以上的柴油机维修起来也没之前那么得心应手了。他觉得船反正已经不跑运输了,就把船改造成了住家。他一个人用了大半年的时间,封平了货舱,又打了几十扇木门,将整条船改造的和电视里的花舫式的。

船是依靠在客运码头的,母亲就在船上开了间杂货店。几年下来,钱没挣多少,帐本倒是密密麻麻的存了几大本。从河上游到河下游的两岸都有赊帐的。每年春节回家,我都会和父亲开着小船去收帐。

二零零捌年安徽大水,省政府考虑到客运船只的安全问题,先是让加装护栏,接着又要求更换铁船。本来陆路就越来越通畅,客运船就是在勉强糊嘴。现在再让增加成本更换铁船,很多船东就转行别寻生计。这样一来,往日热闹的客运码头很快就冷清了下来。我家杂货店的生意也就被迫关门歇业。

父亲又带我讨了二次帐,就把帐本全部锁进了箱子。然后对我说,剩下的帐不讨了。我问,为什么?他说剩下的都是些不好要的帐。要么别人忘记了,要么别人存心赖。忘记了的人终会记起来,就算不给你,也会念你一声好;而存心赖的人,你要了,他也会找借口赖。惹一肚子气,不如假装自己忘记了省心。父亲的话虽糙,但我却深以为然。

二零零九年。一天,来了几个无为人,要买我家的船。父亲好奇,说船又不能开,旧水泥船到处都有,你们非要这条船有什么用?来人说,老家去年大水受灾,自己家以前登记户口是船民。现在国家要给补助,可自己早搬镇上了,船早没了。没有船就没补助,我家的船是个住过几年的旧船,拿去要补助,最合适不过。父亲当时不愿卖,后来买家又三番五次的来,我母亲又劝。最后二万块钱把船卖了。

船卖了之后,父亲伤心了很久。当时不理解,心想岸上有房子,非要那艘生活不便的船干嘛?久了才想明白了,他十二岁上船,中间在海岛上当了三年兵。一辈子都和水和船在一起。我们觉得岸上住踏实,可他恐怕在船上才能住的踏实。

二零一六年,安徽又发大水。这次的大水直接导致我们全村被迫拆迁。父亲虽然用拆迁款在镇上买了一套房子,但住的并不开心。他已经六十八岁了,经常的语不达意,有点老年痴呆症的症状。

在和我谈心的时候,我从他毫无逻辑的语言中,看出了他的心结。我说:“爸,要不你再造一条船吧?”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说:“我还行吗?”我看着他的手,长年的维修柴油机,油污已经深深的沁进了他的皮肤里。他不抽烟,不会打牌,一生就是对机械有爱好。住到镇子上邻居互不相认的商品房里,对他来说无疑是关进了监牢里。忍着心酸,我说:“行!爸,你一定行!”

没过几天他就在河上游花了一千三,买了一条水泥船壳。之后的一年多,他都是在这条船上花心思。怎样建卫生间,怎样设计客厅,左右对称的重心问题……

每次解决了一个问题,或者完工了一个部分,总是让妹妹拍照发给我看,分享他的喜悦。我总是不失时机的发出惊叹,这样就能看到他脸上发自内心的笑。让父母的幸福,未必是靠物质来给予的。

二零一七年。终于赶在春节的前几天,他的船完工了。春节吃完年夜饭,他说他不喜欢镇子上的喧闹,于是一个人回船上住的。可我知道他想躺在船上,透过自己作品的窗户,看着沿河两岸的人家,点燃烟花来庆祝他作品的完工。

后记

二零一八年,我陪父亲去了一趟香港。他不让买东西,只说想走走看看。我和他走到了维多利亚湾,他扶在栏杆上看着海里来来往往的船,看了很久很久。我问他说:“爸,你想不想坐船?”他眼睛动了一下,怯生生的问道:“很贵吧?”我指着天星码头的小轮,说:“我们坐这个,很便宜。”他说:“真的?”

他这一问,我知道他心动了。

香港的天星小轮,当年差一点被取消。被香港无数象父亲这样传统守旧的人给保了下来。坐在二块七毛港币的天星小轮上,父亲兴奋的像个孩子,不停的四处打量。

下了船他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现在我造好的那条船,我不想卖,可以吧?”我点了点头,忍着心里的酸,说:“爸,你放心。不卖,给多少钱都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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