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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历史架空>碧血丹心照大明>第五章 吟诗明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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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吟诗明志

小说:碧血丹心照大明 作者:天之助 更新时间:2018/6/8 8:35:49

1

于谦自梦中得到文天祥的启示,心中的志向更为远大,常常以天下为己任,读书也更为用心了,一日他读宋·刘彝《画旨》时,读到“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一句,不觉怦然心动,暗忖:苏辙所言:“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杰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令人感触尤深,正因为此,才有无韵之《离骚》,《史记》之绝唱问世。自己成日闷在家中读书,虽有所获,但毕竟见识有限,大千世界山河壮丽,人情风土多姿多彩,都应该亲身体验见识,方能增阅历、长知识。而且,姑苏自古就有“人间天堂”之称,其山秀,名寺林立,钟磬万籁。其水美,小桥流水,人皆枕河。其物丰,货物衍积,水陆两旺。其人杰,精彦英才,繁星闪烁。自己更应该亲身去体验、去感受呀。于是,告辞父母,带着于康,前往姑苏游学。

俗话说:“江南园林甲天下,苏州园林甲江南。”这园林果然异于别处,其造景摹仿自然,均因地制宜,沿阜垒山,洼地建池,巧建亭榭,点缀树木。且图景小中见大,内外借景,景中有诗,诗中有画,画中有画,布局自然,秀丽庄重。

于谦一路游玩,一路欣赏。走到园林深处,又见曲径通幽,林木参天,沿小径走过,却是一座假山,穿过假山内九曲洞,又见一座山水楼亭:近旁碧水环绕,远处青山葱茏,山水辉映,彼此互应,真个是景色迷人,美不胜收。

面对山水美色,于谦兴致勃勃,目不暇接,乃至手舞足蹈,竟然留连忘返。

于康见于谦伫足观景,不肯举步,便问:“公子,今天是住苏州,还是去虎丘呀。”

于谦这才从沉迷中惊醒,想起宋代大文豪苏东坡的“到苏州而不游虎丘乃是憾事”之句,便道:“还是按原计划,去虎丘一游吧。”说完,这才依依惜别苏州园林,往虎丘走去。

远古时代,虎丘曾是海湾中的一座随着海潮时隐时现的小岛,历经沧海桑田的变迁,最终从海中涌出,成为孤立在平地上的山丘,人们便称它为海涌山。“何年海涌来?霹雳破地脉,裂透千仞深,嵌空削苍壁。”宋人郑思肖的诗句形象地道出了虎丘的由来。

于谦和于康疾步往前走了一阵,已过了金闾门,就见路界石刻有“三塘路”三字。又走了三四里路,看见一块大界石上,刻着“半塘”二字,突然想起宋神宗年间的宰相王安石曾出了一联,将大学士苏轼难倒,而且过了几百年,至今仍然没有人能够续出。那联正是用这个路名和地名组成,其联为:七里山塘,行到半塘三里半。

于谦念了两遍,脑海浮现在苏州园林穿过九曲洞的情景,灵光一现,喜不自禁地说:“有了,王宰相的上联,可以续对出来了。”说完,随口吟道:九曲幽洞,经过中洞四曲中。

于康听后琢磨了一阵,忍不住由衷赞道“公子真神!你如果早生三百年,一定能获得王宰相的赏识!”

于谦说:“小小年纪,净说些不着边际的混话。”二人一路说笑,登虎丘,穿剑池,越龙门,边走边看,不知不觉中已登上山顶。

于谦看见虎丘宝塔,高高矗立在山顶,昂然鼎足,威武雄壮,竟能可与杭州的六和塔相媲美,不觉浮想翩翩,出口吟道:

金刹鼎足坐虎丘,高矗入云傲霜秋。阅尽人间兴亡事。俯看长江向东流。

于谦吟毕,从虎丘山阴迤逦而下,向东沿小路行走。走了约十来里路,忽然听到前面小桥曲径树木幽静的地方,传来琅琅的读书之声。二人循声寻去,却发现树木郁郁葱葱的下面,有一座四合院的小庄园。抬头看去:构造虽然简陋,却显得古朴雅致。两扇木门紧闭,并没有任何雕刻装饰,门首横书:“虎丘书馆”四字,双扇门上题一副对联:

博观六经、四书、百家、诸子;

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于谦看了,淡淡一笑,并无言语。于康好奇地问道:“我只知六经、四书、百家、诸子,都是圣贤之书,但没听说过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是什么意思?”

于谦说:“这《三坟》、《五典》、《八索》、《九丘》,都是上古书名,早巳失传,没听说后代有人读过。这联若是书馆主人所写,那么此人的意向不小,我们得登门拜访拜访。”于是,重重的咳了一声。

就听大门一响,出来一位小童,抱拳施礼而问:“两位相公从哪里来?”

于谦答道:“我们从杭州来。”

小童说道:“我家相公今天一大早就说:‘昨晚做了一个好梦,今天一定会有远客到来。’想不到真的这么灵。”

于谦说:“就麻烦你通报你家相公一声。”

小童爽快地回答说:“好,两位稍后。”说完往里走去,一边走还一边大声喊道:“相公、相公,真的来了客人。”

不一会,从里面走出一位少年,短小身材,面目清秀,年约十五、六岁,一身儒生装扮,显得温文尔雅。那人抱拳施礼,将于谦引入馆中。

施完礼,于谦说:“我主仆二人因游学至虎丘,路过贵馆,听到里面书声朗朗,自忖必有文士读书,这才冒昧地进门打扰,得罪、得罪。

少年答:“鄙馆处穷乡僻壤之地,兄长能屈身莅临,顿使蓬荜生辉,确乃三生有幸。”

于谦道:“适才见门上对联,十分惊异,对《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在下只是耳闻,从未见过,能否借来一观,一启愚蒙,再饱眼福。”

少年听了,脸色尴尬,双手作揖而问:“敢问兄长尊姓大名,府居何处?”

于谦还礼而答:“小弟姓于单名一个谦字,家居钱塘太平里。”

少年一惊,问:“兄长莫非就是遇巡按对‘赤帝子斩蛇当道’句得赏之于神童么?”

于谦道:“偶然得句而已,不敢当神童二字。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府居何处?”

那少年回答:“学生姓徐,名珵,字元玉,祖居吴地。在此开一书馆,一来闲暇读书,二来接济家计。不想得遇兄长,幸会、幸会。欲请兄长馆中叙话,聆听教诲,不知意下如何?”

于谦见叫徐珵的少年,口齿伶俐,反应机敏,知道也是读书之人,便欣然应允,跟在后面,进入书馆之内。

只见书架竖立如林,书籍甚多,四书五经诸子百家一应经书皆有,史记汉书通鉴诸多史书俱在,尚有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置于案几之上。于谦暗思;“此少年可谓博学多才。”又见书案靠墙,墙面挂有一副中堂,书有《玉连环》词:

心绪悠悠随碧浪,良宵空锁长亭。丁香暗结意中情。月斜门半掩,才听断钟声。耳畔盟言非草草,十年一梦堪惊。马蹄何日到神京。小桥松径密,山远路难凭。

于谦见了,暗思:“此词句尾字形收笔与下句句首字形起笔相衔接,虽属文字戏排,然颇有情趣,别具一格,可见这徐珵实是奇才。”心中便滋生一种惺惺相惜,相见恨晚的情绪。

小童这时已奉上茶,徐珵忙请于谦用茶。

茶毕,徐珵有些歉意地说:“于兄适才欲观《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小弟已知自己狂傲,当时小弟只求对句,不求甚解,这才写下此联,见笑、见笑。一定得改写才行。只是一时之间,想不出什么佳言美句,兄长可有妙联续对?”

于谦知道徐珵是有意试探,便道:“书馆所处环境,即是对句。”言罢,吟出一对句:

饱赏崇山、峻岭、茂林、修竹。

徐珵大惊,未及言语,于谦又吟出一对句:

俯视三山、五岳、八方、九州。

徐珵更惊,正欲开口,于谦又吟出一句:

统率三营、五军、八关、九边。

徐珵一听,如雷灌耳,惊诧万分,暗思:“这于谦果然名不虚传!真是世间罕见之奇才!”遂恭敬立起,乞请赐书。于谦当即挥毫题书,徐珵谢过,收藏柜中。

徐珵见于谦其才高于自己,便有了结交之心,道:“兄长既然是四处游学,何不就在鄙馆盘桓几日,也便于小弟时时吟听教诲。”

于谦说:“贵馆清幽雅静,藏书丰富,兄长品高学优,亦能给予教益,正是读书的最佳之处,能在这里读书,真是一大快事。”说着,让于康取出十两银子,递给徐珵说:“一点小意思,作为薪水之费,请勿嫌弃。”

徐珵推辞不肯收。于谦说:“兄长若不肯收,就是嫌弃,小弟也就不敢在此打扰了。”

徐珵见推辞不了,这才收下银两。

于谦便在书馆住了下来,常与徐珵一起谈论经书,商榷古典,吟诗作对,写写文章,两人相处融洽,见解新颖,彼此之间都感到收益良多。

于谦在书馆一住就是几个月,看看年关将近,这才告辞回家。

徐珵苦留不住,在三嘱咐:“明春小弟专候兄长见教,足仰盛情。”言毕,相送十来里,这才洒泪依依惜别。

2

回到家中过完年,已是永乐十四年。准备又去虎丘读书,却见好友高得旸、王大用前来相邀同游西湖。于谦只好打消去姑苏的念头,陪高、王二友一游。

这日,风和日丽,于谦与高得旸、王大用三人一路谈笑风生,不多时已到了西湖。放眼而望,只见西湖风景如画:周围群山起伏,葱浓翠绿欲滴,环绕一湖清水,明镜熠熠闪光;轻风吹拂碧波荡漾;画舫小舟分波戏浪;湖边荫柳垂枝,湖中莲花盛开;双燕俯水戏鱼,单鹤排空击云,正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三人面对此情此景,赞叹不已,心中畅快,便包了一叶偏舟,泛游湖中。艄公操浆,小舟如飞疾驰,不一会已过了苏堤,只见莲花盛放,红白相映,十分艳丽。恰好一位农家的年轻女子,驾一只小舟,逶迤而进,穿行莲中。

高得旸说:“唐朝陆龟蒙有《白莲》诗曰:‘素花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觉,月晓风清欲堕时。愚兄很喜欢喜这首诗,可惜腹内空空,即便想鹦鹉学舌也无能为力。于贤弟你能不能就当前美景赋诗一首,为我们开开眼界。”

于谦略一沉思,便说:“小弟思得一首,请二位兄长指教。”说完,随即吟道:

涌金门外柳如烟,西子湖头水拍天。玉腕罗裙双荡桨,鸳鸯飞近采莲船。

高得旸一听由衷赞道:“于贤弟才华横溢,所吟之诗真是一幅美好画图。”

于谦答:“高兄过奖,小弟生于西湖边,喜爱钱塘。即便将来远去难归,一缕幽魂也要守候西湖。”高得旸一听,心中暗惊,总感觉于谦所言,似乎传递出一种不祥信息,心中愕然。后来一想,官场险恶,波诡云谲,忠臣虽然名垂千古,但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奸臣在生风风光光,可留下的却是千古骂名,无论为忠为奸,都难得到圆满结局,倒不如置身事外,当一位逍遥自在的庶民为佳。高得旸果然后来淡泊功名,连考试也懒得参加了,此是后话。

却说小舟靠岸后,三人又漫步游玩,来到岳飞墓前,高得旸触景生情,说:“南宋岳鹏举精忠报国,金兵闻风丧胆,何等英雄气概!只可恨高宗、秦桧图一时苟安,残害忠良,千古奇冤,悲哉哀哉!”他手指秦桧夫妇铁铸跪像,吟出一句:

墓门凄碧草,是也,非也,看跪此一双顽铁,亿万世奸臣贼妇,受几多恶报阴诛。

于谦心有触动,言道:“岳武穆虽奇冤而死,但功彪史册。驾万代赞颂。”他向岳飞墓深深一鞠躬,续出下句::

史笔炳丹书。真耶,伪耶,莫问那十二金牌,二百年志士仁人,更何等悲歌泣血。

三人来到左侧关帝庙,高得旸说:“关帝庙、岳飞庙紧邻,你我以此为题,再作一联?”

于谦点了点头说:“就请高兄先出上句。”

高得旸低头想了想,口出上联:“后文宣而圣,山东一人,山西一人。”

于谦应声对出下联:“先武穆成神。大汉千古,大宋千古。”

王大用听了二人对出如此绝妙对联,拍手连声叫好。

三人边走边看,又去灵隐寺、六和塔、钱塘江等处,阅尽山川壮丽,只待金乌西坠,玉兔东升,这才回到客栈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三人离开杭州,一路翻山越岭,涉水过河。举目四望一座座山峰如宝剑直刺青天,一朵朵云儿若白棉环绕峰间。群峰时隐时显,重叠相映,峰尖或露或藏,变幻莫测,倒凭添了几分神秘感。

大自然的神秘,激发了好奇心,三人不顾山陡路滑,沿小径登攀而上,来到半山腰,只见路径两旁苍松翠竹,郁郁葱葱,草木茂盛,山花烂漫,阵阵清香,扑鼻而入。山间流水顺沟而下,撞击石崖飞流四溅,竟使三人相继湿身,倒也别有一番情趣。

登上山顶极目远眺,三浙山川尽收眼底:钱塘江如长带紧系大海;西湖水若明镜镶嵌苏杭;六和塔似巨人雄伟矗立,灵隐寺象大佛喜笑颜开。忽然,高得旸指着前面的一个小山峰说:“两位贤弟,你看看那山峰像不像一头驴子拉着一辆车。”

王大用看了看,点了点头说:“高兄你这么一说,还真的很像呢。”

于谦道:“这就是所谓的心有所思,目有所见。”

高得旸说:“看到这山峰,偶得一上联,于贤弟能帮我续一下联么?”

“请高兄赐教。”于谦双手一拱道。

高得旸张口道:轰字三个车,余斗字成斜,车,车,车,远上寒山石径斜。

于谦见高得旸前面是个拆字联,句尾则用的是唐代诗人杜牧《山行》中的诗句,略一沉思吟道:品字三个口,水酉字成酒,口,口,口,劝君更进一杯酒。

高得旸一听,暗忖:这于谦果然才高八斗,自己想了一阵,才想出一个拆字唐诗联,可他却在顷刻之间,已将下联续出,想了想说:昨天我们游岳飞墓,想到岳飞一片忠心,却惨遭杀害,可见仕途之凶险,尤其是正直忠良之辈总难得善终,可见天命何其不公,说完又开口吟道:矗字三个直,衣禁字成襟,直,直,直,长使英雄泪满襟。

于谦说:“高兄言之有理,只是自古贤臣良将仁人义士,一生只知忠君爱民,求千古留芳,置生死于后。”说完吟道:晶字三个日,二人字成天,日,日,日,忠精赫赫雷当天。

高得旸一听,于谦此联末句竟是南宋丞相文天祥《过平原作》诗句,心中惊异,赞道:“于贤弟真乃奇才,思维敏捷,胸怀大志,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的栋梁之才。”

于谦双拳一抱,说:“高兄谬赞,小弟可不敢当,小弟一生只求拯民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只要能为百姓做些实事,于愿已足,哪敢期望做什么栋梁之臣呀。”

王大用道:“二位,这将来之事有的是时间讨论,可当务之急就得敬敬五脏腑了。”

说着领头往山下走去,于谦和高得旸相视一笑,这才跟在了后面。

3

三人歇息一晚,一大早商榷游玩之地。于谦道:“元代李桓有诗云:‘天下佳山水,古今推富春。我行三度至,风景数番新。净碧迎窗入,空青拂面匀。斑斓工点缀,瘦石自嶙峋。’富阳山清水秀、景色迤逦。我们何不去富阳登高一望。”

高、王二人异口同声道:“我们正有此意,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于是,寻径登攀而上。天钟山据说是因为山形似钟,故而得名。三人跨过一座九曲桥,便进入登山正门,但见空气清新,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

往前疾行百余步,就听到潺潺流水,却是一股清泉由山谷弯弯曲曲流出,形成一道溪流,溪边芳草萋萋,花草烂漫。溪水清澈无比,碧空蓝天明日,林中树木倒影,水底游鱼卵石,举目清晰可见。

看到清洌洌的水,于谦弯下腰来,掬上一捧,只觉一股甘甜清凉,直透心底,忍不住赞道:“清泉润肺,甘之如饴。”

高、王两人闻言,连忙蹲下,捧水猛饮,喝了个腹胀肚饱,方才罢休。

三人稍事歇息,这才沿溪流而上,一路上时而窜出一只松鼠,惊慌而逃,时而一只野兔,仓皇奔跑,时而又是‘扑棱’一声,跌撞飞去。蓦然间又是一条长蛇,蜿蜒溜出。

于谦笑着指着奔窜的虫兽说:“看来我们这些不速之客,打扰了它们的宁静。”

三人说笑着,继续往前走去,好在山势并不陡峭,没走多久,来到一个三面环山的小山谷,缭绕弥漫的山谷水雾,形成的氤氲之气,给山谷带来神秘的色彩,配上满地盛开的那些不知名的紫色、黄色、红色、白色的野花,更给人一种步入蓬莱仙境之感。

走过“转马亭”,亲眼目睹当年太祖与元军作战,兵败逃至此,眼见前无出路,后有追兵,太祖无可奈何,仰天长叹。天钟院的观音菩萨见此,立即在莲花台上作法,潭水边的岩石顿时化成豆腐似的软石。追兵的马蹄深深陷入软石中,慌忙勒转马头,退下山去,太祖这才成功逃脱,自此后,软石之下冒出一汪泉水,谓之石泉,而且这汪泉水永不干涸,喝了石泉水之人,身体强壮,百病不侵,每遇大旱,泉水汩汩涌出,足够山里之人饮用。

三人到此,自然不肯空手而归,都俯身于泉边,将嘴伸过去,又是一阵牛饮。感觉这石泉之水,较之清溪之水又是别有一分风韵,石泉之水在甘甜之中还透露出一股醇香。

登上山峰举目四望,只见峰峦叠翠,松石挺秀,云山烟树,沙汀村舍,富春江水,玉带环绕,彰显了山间江畔,村落平坡、亭台渔舟、小桥流水之迷人风光。

饱览山川美色之后,三人取山之后径下山,走到山腰之中,却见依岩傍树之下,搭着一个树皮棚。王大用奇道:“真是怪事,这地方怎会有树皮棚呢,难道还有人敢在这里住么。”

高得旸道:“一定是山林守护之人,所居之处。”

于谦说:“应该是打猎之人的落脚之处。”

王大用说道:“好,我进去看看,你们到底是谁说得对。”说完,从棚缝往里看去,只见里面挂满了野兔、野鸡等猎物,墙上还晾着一张金钱豹皮呢。于是说道:“看来于贤弟的判断是对的,这的确是猎户的落脚地。”

正说之际,一个中年壮汉扛着一只野猪走了过来,用警惕的目光朝三人上下打量着。

于谦上前一步,双手一拱说:“大叔,您是打猎者,还是守林人,我们三人游玩到此,见这树皮棚十分有趣,故此在此猜测呢。”

中年壮汉见于谦口齿伶俐,彬彬有礼,其他两人也不过是文弱书生,便哈哈笑道:“你们都没有猜错,也没有猜对,我既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也常常射杀一些野物,也算是一个打猎者吧。”

于谦问道:“这山里有些什么猎物呢?”

中年壮汉道:“这山里的野物很多,除了漫山遍野野兔野鸡外,还经常能看见金钱豹、黄鹿、野猪、灌猪出没呢。”

听完壮汉说完,于谦慨然而叹:“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山可是一座宝山啊,山中的资源丰富,将养育着这里的人们。”

按照中年壮汉的指引,三人沿着一条捷径下山,一路走来,上山下山,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有伐木砍柴者,挖药采果者,摘桑养蚕者,打猎捕雀者,都是依靠这座山维持生计而忙忙碌碌的人们。

三人边走边谈,偶尔与擦肩而来的人打个招呼,倒也觉得兴趣盎然。

来到一片桑林前,只见一些人拿着刀剪正忙碌着剪伐桑枝。伐桑者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而那被剪伐的桑枝,也十分痛苦,剪子一刀一刀剪下去,桑枝一束一束掉下来。从人的头上滴下一滴滴汗珠,而从桑枝冒出来的却是比汗珠更浓的白色的沾液,那是桑枝的血。

于谦虽然聪明,可从小读书,对农活并不十分清楚。见一老人在休息,于是上前询问。

老人解释道:“这剪桑,就是为了限制桑枝过快地生长,减少养分不必要的消耗,从而提高桑叶的产量。”老人指着桑枝滴下的树汁,颇富哲理地说:“这流淌的可是桑枝的血泪呀,它也真是可怜,每年都得被剪伐两次,多遭罪呀。”

于谦听了,心有所触动,陷入沉思之中。

就在这时,高得旸走过来说:“看到他们伐桑,我想起了宋梅尧臣的那首《伐桑》诗:二月起蚕事,伐桑人阻饥。已伤持斧缺,不作负薪非。聊给终朝食,宁虞卒岁衣。月光无隔碍,直照破荆扉。”于贤弟,你才高八斗,也赋诗一首吧。

于谦点了点头,随口吟道:“一年两度伐枝柯,万本丛中苦最多。为国为民皆是汝,却教桃李听笙歌。”

高得旸一听,知道于谦以拟人手法赞美桑树“为国为民”不辞遭受砍伐之苦,并以桃李与之对比反衬,虽为咏物,但有明显的寄托。借用咏桑树,赞美“为国为民”而不惧“苦最多”的忠勇贤能之士,由此表达自己的爱国爱民之心,同时也在为忠心爱民贤能备受艰辛,溜须拍马的奸臣反倒春风得意的世道而大鸣不平,诗是好诗,却有可能成为招惹是非之辞。高得旸暗暗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到底应该给予肯定抑或是给予否定。

4

王大用见高得旸站在那里发愣,问:“高兄,你怎么啦,为何站在这里一声不吭。”

高得旸似乎猛然惊醒般地说道:“哦,我正在琢磨于贤弟刚才的那首诗的深刻内涵呢。”

“哦,于贤弟刚才又作了一首诗,读来听听。”王大用催促道。

听高得旸吟诵了一遍于谦的诗,王大用低头想了想说:“于贤弟这诗的风格,可与先前的诗大不一样了。”

“是么,有何不同?”高得旸问。

“他原来的诗只是描绘风景,可这诗就大不一样,表达了一种忧国忧民之情。”

“不错,王贤弟见识长进多了。”高得旸赞道。

“当然,在两位大才子的熏陶下,我这木鱼脑壳,也得开开窍了。”王大用打趣说。

两人评说一阵,却发现吟诗的主人不见了,连忙刹住话题,寻找于谦。四处张望一阵呢,却看见于谦略有所思的走了过来,忙上前问道:“于贤弟你去了哪里?”

于谦道:“我刚才与一位采桑妇聊了聊。”

高得旸道:“看你满腹心事的样子,一定又有新的收获。”

于谦点了点头,深有感触地说:“的确很有收获。”

眼前浮现出采桑妇的满脸沧桑,还有那双充满忧郁的眼神,尤其是那带有血泪的倾诉的《蚕娘苦》之歌,更让他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心底的苦楚。他在心里默默地背诵着这首歌词,虽然桑妇的嗓音并不好,时而还冒出一两个暗哑的音符,可她出自心底的哭诉的歌声,如怨如诉,似悲似泣,让他的心灵感受到深深地震撼。

采桑妇已经离他远去,可那幽怨的歌声一直在耳边回响:春季里来养蚕忙,蚕娘个个到蚕房。日夜勿困多辛苦, 四分收成喜洋洋。夏季荷花透水长,蚕娘个个做丝忙。木头丝车笨又重,做得蚕娘手脚痛。秋季里来菊花黄,蚕娘卖丝到街坊。雪白细丝卖勿起,东讨西逼两手光。冬季里来过年忙,蚕娘出外做相帮。清早做到黄昏后,仍旧一身破衣裳。

为了维持生计,一位采桑妇将承受着多少艰辛与磨难。

当然,采桑妇也有她们的崇拜和幻想,比如那首《蚕花书》的民歌,就讲述了一个十分悲壮的故事:神爹郑百万,当年西番作乱,郑百万投军保驾,被围在西番国内。郑有三个女儿,郑妻施氏向天地祷告,谁救得夫君,就将三女儿许配给他。家中白马挣脱缰绳,疾奔来到西番,并将番兵尽行踏杀,这才将郑百万救回。回家后,白马要求履行承诺,将三小姐嫁给自己,可郑百万不允,而且还用铜棍将白马打死。把马皮挂在院中,三小姐出厅观看,突然刮起狂风,马皮囊住三小姐,飞到南庄,死在桑园,从此变成“花蚕”,观者将此事奏知玉皇,玉皇封三小姐为“马鸣蚕宝”,又称“蚕皇老太”。而且从此以后,当地的蚕农全靠这位蚕神的庇护,才能获得好的收成。

这位采桑妇虽然不识字,她述说的逻辑也十分凌乱,可于谦却在这种朴实无华的讲述中,受益匪浅,他居然拥有与妇一番话,胜读十年书的体验。

当高、王两位听到于谦的这一番感触后,都感到十分惊讶。尤其是高得旸,看到眼前年纪不大的于贤弟能够这么深切地体味民生的疾苦,这就说明他已经彻底告别了稚童期的天真烂漫,开始长大、成熟了。

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和激动,用一种试探般地探询:“于贤弟从你的眼神里,说明采桑妇的故事,又进一步丰富了你的阅历,你是否有感而发呢。”

于谦眼神明亮的一闪,眉宇里堆积了深思后的凝重,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我刚才想出了一首杂言诗,名曰《采桑妇》只是对于采桑妇生活的记录。”说到这里,他用口水润了润喉,以低沉的声调吟道:

“低树采桑易,高树采桑难,日出采桑去,日暮采桑还。归来喂叶上蚕箔,

谁问花开与花落。二眠才起进三眠,此际只愁风雨恶。割鸡裂纸祀蚕神,

蚕若成时忘苦辛。但愿公家租赋给,一丝不望上侬身。丁男幸免官府责,

脂粉何须事颜色。收蚕犹未是闲时,却共儿夫劝稼穑。”

于谦吟毕,两眼茫然的看着前面的桑林。

高得旸从那茫然的目光里,却看到了同情、怜悯乃至刚毅的目光。高得旸看着心爱的于贤弟的变化,心中暗自高兴,不知为什么,在他心底里却滋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他为这种思绪暗暗吃惊,却又茫然不知所解,他觉得自己的头脑从来没有这么凌乱过,很想静下心来思索一下,来理清一下头绪。

“这桑林你们也看够了吧,该下山了。”王大用的催促,打断了高、于两人的思绪。

于谦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日头,说:“是的,我们在这里呆了个把时辰,也该走了。”说完,举步往前走去。

5

三人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看见路上行走着一群肩挑石灰的人们。

看见一位挑夫坐在路边歇气,于谦走上前问道:“大叔,你这石灰是从哪里挑来的。”

挑夫用手一指说道:“那里有一个石灰场,我们就是从那里挑的。”

顺着挑夫的指引,纵目而望,只见半山腰上簇拥着涌动的人群,于谦转首望着高得旸说:“高兄,我们去石灰场看看如何?”

王大用诧异道:“石灰场有什么好看的,碰碰撞撞,吵吵嚷嚷,人员繁杂,灰尘满天,又没有什么景色可观。”

于谦说:“自与采桑妇接触,小弟感到受益不浅,同时有了新的心得。”

“哦,有何心得,说来听听。”高得旸问。

“长知识,增见识,并非只靠书本和先生,而在寻常百姓中,也有意想不到的良师益友,他们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每天都在生活的边缘上挣扎、煎熬,他们对社会的认识最为深刻,这种用血汗凝聚的经验,不是我们这些书生甚至是士大夫所能拥有的,因此要想掌握治国安邦的才干,就得多向他们学习。”于谦说话时,双眼溢满了诚恳。

高得旸用欣赏的目光看了于谦一眼,说:“好,我还从没有见过采石场的场面,正好今天去长长见识了。”说完举步往前走去。

穿过一段崎岖的小径,很快来到采石场,里面人头涌动,人们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但

听锤声叮哨,火星四飞;采石场的工匠们,腰中系着麻布进进出出,躬身搬出碎石,堆放场中。又有数十名工匠从石场向山下运石,或背,或抬,或挑,或推,十分繁忙。

于谦等三人夹于工匠之中,也跟着沿路下山。将近山脚之处时,工匠将青石卸放于平坦空旷之处。于谦上前细看,就见平坦的四周,有石垒窑十余座。众多工匠聚集在此,人虽多却是各司其职杂而不乱,有的往窑中添石块者,有的向窑下送木柴,还有的人正满头大汗的蹲在窑灶旁往里添柴烧火呢。

于谦蹲下去与烧火的工匠搭讪道着:“大叔,窑里的火这么大,怎么还往里添柴呀?”

“烧这石灰呀,火越旺越好,旺火才能烧透,火力一小没烧透,就会变成夹生石灰,不仅造成浪费,而且烧出石灰质量也不好。”见于谦询问,烧火大叔不厌其烦地解释道。

“哦,石灰就是将石块用柴火烧出来的么?”于谦虚心地问。

“当然,不过也没有这么简单。”烧火大叔指着不远处的石山说:“你看,工匠们先从那大石山上采取石头,又用铁锤一锤一锤砸小,然后又一担担挑过来,垒在石窑里,再用旺火日日夜夜的烧着,这才成就使用的石灰。”

“大叔,这里有刚出窑的石灰么?”于谦又问。

“有哇,你看那边就在出窑呢。”

顺着烧火大叔指出的方向看去,不到五十丈的地方正有人从窑中取灰。

于谦疾步走向前,看那出窑的石灰。有的呈灰白色粉末状,有的呈块状。 石窑下面空地中,挖着十几个深坑。工匠们将石灰倒于坑中,注上清水,坑内霎时似油锅沸腾,热气扑面。还有部分日前已泛好石灰的坑内,灰膏洁自如雪。

于谦一言不发的盯着出窑的石灰出神,思绪陷入深深地沉思之中。

王大用一见于谦沉湎的神态,十分诧异地问:“于贤弟,又在想什么,如此专心。”

高得旸问道:“莫非贤弟看了石灰场,又有了新的诗句。”

于谦道:“看了之后的确又有新的感触,你看这山中青色石块,进窑锻烧之后,便成灰白粉末,注入清水,又呈洁白之色,用于粉墙刷壁,洁白一新,赏心悦目。小弟因此思得一诗,还望两位兄长指教。”

高得旸道:“贤弟快吟来,愚兄当洗耳恭听。”

于谦朗声吟出一首《石灰吟》: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惟留清白在人间。

高得旸听后,在心里一琢磨,顿时拍手叫绝道:“好诗,真可谓千古绝句,传诵千古!古人曰‘诗言志’。于贤弟此诗,借物喻志,立意高深,足见贤弟节操。愚兄佩服之至!”

于谦道:“高兄谬赞,小弟实不敢当,还请大哥不吝赐教才是。”

高得旸道:“贤弟聪慧过人,才学超群,春闱考试,必然高中,且敏捷机智,见地深邃,将来必为栋梁之才,刚才听了贤弟作的石灰吟,更显出高洁节操,仁德厚义,定能成为安社稷,拯百姓的贤臣良士。”

听了高得旸的话,于谦涌动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豪情在胸中翻腾,他双眼正视前方,目光中闪烁着无比的坚定与刚毅:“谢高兄吉言,只要真有那一天,兄弟定当竭尽全力为国为民,虽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说完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似乎已将胸中浊气吐出,浑身上下奔涌着一股清流,他感觉自己成熟了许多,宛如投胎换骨,不再是那位只会读书,不管民间世事的懵懂少年了。

于谦的《石灰吟》,因其脍炙人口,志向不凡而广为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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