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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读书>历史架空>帝国遗民>第四十三章 兰州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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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兰州大学

小说:帝国遗民 作者:牛的草原 更新时间:2018/11/3 10:48:17

牛木林和栾新疆考进了兰州大学。胡新华考入了西安的一所大学。他们三个人在乌鲁木齐一起坐上了开往郑州的列车。这样,他们可以一直陪伴胡新华到兰州。

中午时间,列车的喇叭里里传来了广播员甜美的声音:“各位旅客,你们好。现在为您提供午餐。品种有打卤面、炸酱面……”

牛木林听到广播以后赶紧从衬衣口袋里摸出起钱来,寻找拿出零钱准备买饭吃。

出家门之前,巩腊梅叮嘱过他:“把钱放在贴身的衣服口袋里,在口上别上别针。这样小偷就发现不了。”

因此,牛木林警惕地观察着每一个陌生人,担心他可能就是一个小偷。

栾新疆把脑袋伸到餐车的柜子上,仔细地分辨了一会儿,然后好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大声地说道:“面里有东西。牛木林,你不能吃。”

牛木林只好讪讪地收起来零钱,从旅行包里拿出一块饼子,就着白开水当作午餐。

列车经过48小时的奔驰,到达兰州已经是第三天的凌晨4点。

牛木林和栾新疆告别了胡新华,走出兰州火车站的站台,看到灯火明亮站前广场上飘扬着好几面写着大学名字的红旗。兰州大学的旗帜比别的大学的大一些,因而显得更加惹人注目。

一个穿着米黄色夹克衫的大学生接待了他们。

他告诉牛木林和栾新疆道:“我是中文系的学生会主席杨波,也是新疆人。”

牛木林听到这话,眼睛都变得明亮起来:哇,这下可放心了。

杨波带着他们取上托运的行李,然后坐上学校的微型面包车,走了不到五分钟就来到了离车站只有两站路的兰州大学。杨波把他们安排在一间空闲的宿舍里休息,告诉他们明天上午到大门口办理报到手续。

早晨8点,牛木林和栾新疆就睡不着了。他们找到楼里的洗漱间,洗了几把脸,就下楼去看看自己向往已久的兰州大学。

兰州大学的前身是创建于1909年清末新政期间设立的甘肃法政学堂,是甘肃近代高等教育开端的标志,开启了西北高等教育的先河。1928年,甘肃法政学堂扩建为兰州中山大学。1945年,定名为国立兰州大学。新中国成立后,兰州大学被确定为国家14所综合性重点大学之一;在“开发大西北”、“建立战略后方”的战略目标指引下,成为国家高等教育格局中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一所大学,肩负着为国家特别是西部培养高级专门人才与发展科学、技术和文化的历史重任。

牛木林和栾新疆欣喜地走在充满朝气的校园中,看到绿树环绕,草青花艳,环境非常优美,如同一座散发着书香墨韵的大公园。

他们站在位于天水路的学校正门仰望着庄重文静的旧文科楼。

灰色的墙壁,覆盖着瓦片的屋顶,让他们产生了无限的好奇。由于新疆干旱少雨,很多建筑的屋顶都是平坦的,可以用来晾晒粮食和干果。即便是雨水较多地方的屋顶最多也是盖成坡度缓和的三角形,从来不铺盖瓦片。

他们沿着道路的顺时针方向朝校园的北侧走去,看到矗立在树丛中的物理楼和化学楼。兰州大学之所以扬名全国乃至世界,最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物理系和化学系师资强大,成果丰硕。

走到路了尽头向南右转,是看上去既洋气精巧又沉稳大气的苏式建筑——兰州大学图书馆。其中的藏书据说达到几百万册,在国内也是相当有名气的。

图书馆的东侧的空地是一个巨大的运动场。

从图书馆向南再右转,是一幢白色的高楼——新文科楼。它有7层之高,还配有四壁锃亮的电梯。在1980年代,它却是鹤立鸡群,富丽堂皇,让一代兰大人引以自豪。

再向前走,是学校的大礼堂和学生宿舍了。

犹如体育场环形跑道的道路刚好把校园环绕了一周。牛木林和栾新疆最后来到了校园的中心——一个圆形的水池。水池的中央是嶙峋的奇石。水池的周边垂柳依依,林深似海。

他们在校园里遇到很多陌生的学生。虽然彼此并不认识,但是,对方见到他们的时候都会像电视剧里日本人见面打招呼那样轻轻地点头致意。 这让牛木林和栾新疆感到十分的亲切。

办完报到的手续,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排起一条长队,来到一间阶梯形大教室里开会。

年轻的班主任告诉大家:“中文系83级共有101个同学。为了便于管理,现在分成甲乙两个班,以后上课、活动还是在一起的。”

栾新疆被分到了甲班。

牛木林被分到了乙班。他后来才知道,自己是全年级101个学生中唯一的一个少数民族。

接下来是入学教育。

他们参观了兰州大学的校园,又来到了位于西关外的华林山烈士陵园,祭奠埋葬在这里的革命烈士,接受爱国主义思想教育。

牛木林站在学生的队伍中,仰望着高耸的华林山和革命烈士纪念碑。他不知道这里曾经是苏四十三的起义军与马占鳌和清朝军队血战到底的战场,也不知道自己的爷爷易卜拉欣的弟弟牛占海曾经在这里与解放军浴血奋战。

34年之后,牛家的后代再一次来到了华林山。他不是来凭吊团长爷爷的反共业绩,而是来祭奠团长爷爷的敌人解放军的。

历史就是这样,时常会在某个时刻来一个惊人的反转。

吃过晚饭以后,学校又组织他们到黄河剧场观看著名的舞剧《丝路花雨》。这部舞剧是以举世闻名的丝绸之路和敦煌壁画为素材创作的,歌颂了画工神笔张和歌伎英娘的光辉艺术形象,描述了他们的悲欢离合以及与波斯商人伊努斯之间的纯洁友谊。《丝路花雨》博采各地民间歌舞之长,集纳霓裳羽衣舞、印度舞、黑巾舞、波斯马铃舞、波斯酒舞、土耳其舞、盘上舞、新疆舞等各种舞蹈艺术形式于一身,形成了一台造型精妙、舞种类型多样、新颖独特、美妙绝伦的大型舞剧。

牛木林以前在报刊上看到过《丝路花雨》的剧照,此时现场亲眼观看真实的演出,依旧令他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他一边观看演出,一边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创作出来这样的优秀作品。

牛木林住在6号楼的509宿舍。同宿舍里住着8个学生,分别来自陕西、河北、四川、甘肃、贵州、河南和新疆。来自天南海北的同学刚刚跨进大学的门槛,心情自然十分激动,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便开始介绍和夸赞自己的家乡。

当牛木林介绍自己是回族、来自新疆的时候,那个来自陕西关中平原的王大海同学高声地惊呼道:“你是回回人?我们那里的老人们都说回回人太可怕了。谁家孩子如果不听话就吓唬他说回回人来了。那个小孩吓得立刻就老实了。”

牛木林笑着问道:“你看我的样子可怕吗?”

王大海回答道:“你像个文弱的书生,一点也不可怕!”

睡在牛木林上铺的延卫东问道:“全国的犯人都押到你们新疆去,让人感觉新疆是一个大监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牛木林耐心地解释道:“新疆面积辽阔,占到全国的六分之一,而且有很多沙漠。国家在沙漠里建监狱,犯人不好逃走。再说了,新疆的监狱里管的都是你们内地的坏人。”

7个内地的同学不乐意了,开始数落起新疆的偏远和苦寒,认为最美的还是自己的家乡。

正规的大学学习开始了。牛木林要学习《古代汉语》、《现在汉语》、《文学概论》和中外文学等。他决心好好学习,将来做一个像鲁迅和郭沫若这样伟大的文学家。

英语是公共课,中文系的学生和历史系、哲学系的学生在一起上大课。

课间休息的时间,牛木林和一起上课的同学们聊天,互相打听来自哪里。因此,他认识了3位其他系的少数民族学生。一个是来自甘肃肃南裕固族自治县的蒙古族学生纳森,一个是兰州本市的东乡族学生马小平,还有一个是来自青海循化撒拉族自治县的韩吉寿。

牛木林得知蒙古族学生纳森来自肃南裕固族自治县,便好奇地问道:“肃南是裕固族自治县,你怎么是蒙古族呢?”

纳森笑着回答道:“肃南是裕固族自治县,但是有一个白银蒙古族自治乡,住着很多蒙古族呢。”

马小平在旁边问道:“你们是怎么到哪里的?”

纳森回答道:“我的祖先以前在外蒙古,最早是成吉思汗小儿子拖雷的警卫队长。到了我爷爷这一辈的时候,爷爷是一个部落的头人。1912年,外蒙古发生革命。爷爷害怕受到镇压,带着部落的人一直向南逃亡,最后逃到了祁连山下的肃南,就在那里定居下来了。”

韩吉寿开玩笑地说道:“你们蒙古族真是马背上的民族,满世界地到处乱跑。你看,现在中国、蒙古、苏联都有你们蒙古族人,好像阿富汗的哈扎拉人也是蒙古族的遗民。”

纳森反驳道:“喂,你说谁呢?你们撒拉族也是满世界的乱跑啊。要不是当初在中亚好好地待着,今天的中国哪里有你们呢?”

马小平也笑着插话道:“我们东乡族也是从中亚移民过来,在中国才形成的。”

牛木林向马小平问道:“听说你爸爸是全国著名的诗人和画家?”

马晓平自豪地回答道:“是的。老爷子至今每周写一首诗、每天画一幅画呢。”

牛木林说道:“我听我爸爸说,我们那里的马玉民的弟弟马玉良就是甘肃著名的诗人和画家。”

马小平笑着回答道:“马玉良就是我父亲。”

这么巧啊?牛木林惊奇地睁大了眼睛。

世界是广阔而宏大的,又是拥挤狭小的,有的时候小得如同一个房屋毗邻的小村庄。谁又会想象到760余年之后,撒尔塔人阿里和阿巴斯的后代牛木林与马小平、蒙古人巴特尔的后代纳森、撒鲁尔人哈桑的后代韩吉寿,竟然如此偶然地相聚在兰州大学的课堂里?

兰州有很多著名的小吃,例如牛肉拉面、酿皮子、浆水面、千层牛肉饼、砂锅、烧锅子、手抓羊肉、油炒粉酿皮、油锅盔等。

最著名的小吃是牛肉拉面。牛肉拉面又叫兰州清汤牛肉面,是三大中式快餐之一、中国十大面条之一,被誉为中华第一面。传说在 1915年,一个叫马保子的回族人家境十分贫寒。他为了生活在家里制成了热锅牛肉面,肩挑着在兰州城里沿街叫卖。后来,他又把煮过牛肝、羊肝的汤汁兑入牛肉面中,香味扑鼻,当时称为热锅子面。

牛肉拉面以“汤镜者清,肉烂者香,面细者精”的独特风味和“一清(汤清)、二白(萝卜白)、三红(辣椒油红)、四绿(香菜、蒜苗绿)、五黄(面条黄亮),赢得了食客的好评。

兰州大学正门的斜对面是一家叫飞天的牛肉面馆。面馆的生意格外得好。每天从早到晚人头攒动,几乎没有空余的座位。到这里就餐的兰大学生也非常多。

一进面馆,迎面是一幅很大的松柏白鹤字画。“主雅客来勤”几个大字墨色浓淡相宜,如同店里的牛肉面一样令人心旷神怡。

一大碗香喷喷的牛肉面物美价廉,只需要两毛八分钱和二两粮票。对囊中羞涩的大学生们来说,不啻为一顿饕餮盛宴了。每隔几天,牛木林就揣上节约下来的零花钱,叫上两三个好朋友,到面馆里享受一顿。

1960年代初期,易卜拉欣的弟弟牛占乡的儿子牛君山一家也流亡到了新疆伊犁的察布查尔县,在那里扎下了根。他的长子牛成才长大以后参加了解放军,后来复员到了兰州的一家大型国企。

牛万山到伊犁探亲的时候见到了大弟牛见山,但是,小弟弟牛银山却已经因病去世了,埋在了西域的黄土地里。他还见到了小叔叔牛占海的女儿尕索菲全家和三叔叔牛占乡的儿子牛君山全家,知道牛君山的儿子牛成才在兰州工作,便把牛成才的地址告诉了同在兰州的牛木林,希望他们能够互相走动。

牛木林遵照父亲的嘱咐找到了父亲堂弟的儿子牛成才。

牛成才性格外向,颇有胆量,从单位停薪留职出来,承包了一家商贸公司。他喜欢交际,在社会上有很多朋友。

一天,牛成才叫牛木林周末到自己的公司来一趟,有一件事情需要他来办理。

牛木林按时来到牛成才的公司,见到好几个人陌生人坐在沙发上。其中一个是团长爷爷牛占海的儿子牛赛德。

牛成才对牛木林说道:“团长爷爷当年在安徽、河南一带打击日本鬼子,是对国家有功的人员。现在牛赛德叔叔要向省委申请,要求归还解放后被没收的房产。”

他把一沓写满钢笔字的信笺递给牛木林,安顿道:“这是别人代写的申请材料。需要抄上8份,你帮忙给抄一下。”

牛木林拿着那一沓材料回到学校,跑到小卖部买来一本学校专用的稿纸,开始一边阅读历史,一边抄写申请书。他从中了解到当年牛占海在马彪带领下英勇杀敌的故事,心中充满了自豪和骄傲:我们牛家人也是对国家有贡献的!

后来,政府果真把没收的财产还给了牛赛德。

牛木林一边学习汉语文学专业的知识,一边开始尝试写作。他写下了两篇赞美故乡的抒情散文《克朗河之春》和《秋歌》,发表在《阿勒泰报》上。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到了,但是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从兰州到乌鲁木齐要两天时间,从乌鲁木齐到北屯要三天时间,从北屯再到家里至少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一个来回就花去了一半时间,在家里只能待上两周。这样的车马劳顿实在划不来。

牛木林决定寒假到四川成都的舅舅巩连朝家去。

在成都,他除了见到舅舅一家人以外,还参观了唐代诗人杜甫的草堂、薛涛的旧居,瞻仰了据说埋葬着诸葛亮的武侯祠。他还到青羊宫观看了令人耳目一新的灯会。

回到学校以后,他写下了叙事散文《青阳灯会》,根据灯会上展出的各种灯画来表现改革开放取得的伟大成就。

这篇文章得到了教授写作的老师的赏识,把它作为范文在课堂上给学生们朗读。

受到鼓励和表扬的牛木林干劲更足了。他跑到学校的图书馆里翻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利用课余时间编写了一本20万字的《中国少数民族历史优秀人物小传》。

朝夕相处的同学突然看到牛木林的一大沓书稿,着实吃了一惊。他们都为他的大胆、敬业和执着而赞叹。

一天,学生党支部书记、在读研究生谢彦波找牛木林谈话,肯定了他品学兼优,鼓励他多了解党的知识,争取早日加入党组织。

牛木林听完了谢彦波的话以后,忐忑不安地说道:“我最近在读资产阶级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和孟德斯鸠的书籍。我觉得我的思想水平才达到资产阶级思想启蒙的阶段,离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还有很达的距离呢。”

谢彦波很喜欢牛木林的诚实,笑着说道:“没关系。入党的过程也是进步的过程。”

于是,牛木林回到教室里,背着别人偷偷地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第二天交给了谢彦波。

这年的暑假,牛木林回到了阔别一年的故乡181团。

因为兵团开始实行个人承包土地种植粮食。牛万山和巩腊梅虽然在兵团干了二十年,从事的都是炊事员、赶大车、保育员等,却没有真正全过程地种过地。他们只好提前退休了。

牛万山年轻的时候喜欢体育和养信鸽。每天下班以后,不是不顾一天的劳累和一帮球友到各个连队去打篮球,就是放养一大群鸽子。他养鸽子却从来不吃,据说是因为鸽子象征和平不能宰杀。

常常去给鸽子弄饲料的牛木林和弟弟看到别人家津津有味地吃着鸽子肉和鸽子蛋,心中愤愤不平,发誓再也不去背饲料了。

有一年,他们家分到了新房子。因为没有鸽子房,牛万山一直不肯搬家。直到有一天半夜,小偷把他家的鸽子一窝端光,他才下定决心搬到了新家。

退休以后的牛万山开始钻研木工活。他学会了制作手推车,不仅给自家做了一辆,也给邻居们每家制作了一辆像模像样的手推车。他还学着给家里打制了一对沙发。虽然坐上去沙发有点生硬,但是,灰色花纹的人造革外观的确很漂亮。

牛万山喜欢追求新鲜事物,率先在连队购买了一台17英寸的黑白电视机。

于是,牛家成了职工的电视俱乐部。

每天吃完晚饭以后,左邻右舍的男女老少提着马扎子准时来看电视。等到半夜屏幕上出现“再见”二字,人们才伸着懒腰散去。

牛木林认为自己是上大学以后第一次回来,一定要去看望自己的老师。他骑上自行车,来到了20公里外的181团中学,见到了他认为应该感谢的每一位老师。

一天, 牛木林在家里和父亲讨论哪一种埋葬方式科学。

牛木林说道:“土葬太浪费土地了。”

牛万山坚守穆斯林土葬的传统,批评牛木林:“穆斯林就是土葬。等到末日审判的时候,干了坏事的人才会受到火刑!将来我们无常了你还真的把我们烧了?”

牛木林说道:“我不管,反正我将来就是火葬!”

正在这个时候,一个14连的回族男子进来说道:“牛姑舅,我来给你们报个丧。铁长魁8岁的儿子到河里游泳没了。明天在毛拉湾送葬。”

牛万山转过脸来,对牛木林严肃地说道:“你明天到毛拉湾挖坟坑去。现场接受穆斯林的教育。”

第二天,牛木林真的去了毛拉湾。

毛拉湾在181团团部南边的戈壁滩上,是团领导专门为穆斯林职工划定的一块墓地,居高临下,遍布着鹅卵石,无法用作农业生产。

墓地上有几座孤零零的坟堆。坟堆的前面立着一块没有写字的木板。

牛木林看到以后向一位长者问道:“叔叔,为什么要在坟前立一块木牌?”

那位长者回答道:“因为方便家人找到自己家的坟啊。”

牛木林说道:“现在只有几座坟,还好辨认。等到以后坟堆多了,怎么区分呢?可不可以在木牌子上写上亡者的名字呢?”

那位长者说道:“你说得对。我们回去商量一下。”

牛木林看到别人开始在空地上挖掘墓坑,便拿起一把十字镐加入进去了。

来自全团的穆斯林看到大学生牛木林也来挖坟坑,觉得十分新奇,和他开起玩笑来:“大秀才,十字镐可不是写字的钢笔,不是随便就能干得好的。”

牛木林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使劲挖着土石。

牛万山看到这里,心中才感到一丝欣慰。

回到兰州以后,牛木林又投入到学习当中。

第二年的寒假,牛木林来到了母亲巩腊梅的故乡青海。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青海。他先去看望了乐都的小舅舅巩连贵一家人,重新游览了13年前光顾过的地方。说实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乐都的外貌没有多少改变,显得十分寒冷和陈旧。

随后,他又去了西宁,见到了从浩门农场搬迁到西宁的三姨巩夏荷一家人。

三姨夫陈小山在文革中受到冲击,如今已经得到了平反,也落实了政策,担任了一个税务所的所长。他性格温和,对自己的遭遇从来不说一句怨言,经常给牛木林和自己的两个孩子讲述革命的故事。

牛木林望着陈小山饱经沧桑的面容,心中暗暗地说道:三姨夫以德报怨,心胸真是很宽阔啊!

牛木林从青海过完寒假以后回到了兰州。

兰州的四季格外分明,不像新疆长冬短夏、春秋两季稍纵即逝。春节刚过,兰州便进入了明媚的春天。

首先抢得花魁的是学生宿舍楼转角处的迎春花。枝头上开放着一串串金黄色的花瓣,灿烂动人,俨然是京戏中青春亮眼的小生。

接下来是绽放在学校大礼堂前面无比艳丽的碧桃。层层重叠相映的红色花瓣,娇媚耀眼,仿佛是京戏中活泼俏皮的花旦,令人精神振奋。

一阵幽香随着春风飘进了课堂,叫人沉迷陶醉。旧文科楼下的丁香花也竞相开放了。淡紫色的小花朵清淡高雅,富有神韵,犹如京戏中端庄恬静的青衣。

喷泉水池旁边的紫藤虬枝蜿蜒,独自支起了一座墨绿色的凉棚。紫色的花朵攀附在苍劲的枝条上,在火热的阳光下自得其乐,宛如京戏里沉着稳重的老生。

天水路边悄悄将枝条探进校园里的槐树,一夜之间变得郁郁葱葱。满树的槐花绽开了花苞,吐露出白玉般的花瓣,飘逸出淡淡的香味,好像是京戏里慈祥温和的老旦。小雨过后,遍地残花,一片洁白。

校园树上美丽的花朵,开得那么鲜艳。牛木林的心情就像树上美丽的花朵,璀璨,明亮,幸福。

大学并不是世外桃源。牛木林在学习和生活之中时常也会遇到困难和疑惑。他不太想向别人述说自己地心事,于是就到图书馆借来一些名人的传记,学习他们克服困难的做法。就这样,他先后阅读了《邓肯自传》、《卓别林传》、《列宁传》、《铁托传》等一大批人物传记。他还阅读大量的中外文学名著,观看了许多新潮流的电影和由世界名著改编的电影。

一天,他接到高中同学李雄的来信,说他做医生的父亲在兰州医学院的第二附属医院进修。

周末,牛木林按照李雄提供的地址,找到位于旧城区一座光线阴暗、铺着木地板的老楼,见到了李雄的父亲。

牛木林不解地问道:“叔叔,你们怎么住在环境这么差的地方?”

李雄的父亲不以为然地说道:“你可别小看这座老楼。当年,它是马步芳担任西北军政长官的公署,是兰州最有权力、最豪华的地方。”

牛木林默默地看着油漆剥落的扶手,还有落了一层厚厚尘土的蜘蛛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这里曾经的辉煌和威严。

他带着李雄的父亲参观了兰州的黄河铁桥和小有名气的滨河公园,还有那一座座富有创意的雕塑,特别是兰州的地标雕塑《黄河母亲》。

第三个寒假,牛木林来到了北京和天津。

牛木兰的丈夫因为是天津支援新疆的知识青年。国家在落实知青政策的时候,他们一家回到了天津。

牛木林的这一趟寒假之行,一是去考察一下北京的情况,决定将来是否到北京工作;二是到天津探望牛木兰一家人。

1986年1月末,牛木林第一次来到了从小在心中就十分向往的圣地——北京。

下火车的时候,天空还没有大亮。

在站前广场上,他一边走向公共汽车车站,一边不住地回头打量着北京火车站主楼的模样。直到非常确定它和小学算术薄封面上的图画一模一样后,他才恋恋不舍地登上了公共汽车。

也许是太早的原因,车上的乘客只有四五个,路上的行人也不多。牛木林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把脸庞贴在车窗的玻璃上,专注地盯着窗外闪过的每一幢建筑,希望看到以前在图片上才能看到的天安门、人民大会堂。虽然没有看到它们,但是一闪而过的中国图书馆着实让他兴奋了很久。

随后几天,牛木林游览了天安门广场、北海、景山、动物园、天文馆等景点。在凛冽刺骨的寒风中,他徜徉在天安门广场,脑海里努力还原百万群众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壮观场面,自我感觉在人生最幸福的时刻。

牛木林比较喜欢颐和园和地铁。因为颐和园特别宽敞,就像辽阔的新疆;地铁快捷现代,虽然十分拥挤却不会堵车。

牛木林认为眼前这个被寒冷包裹的北京似乎不是自己心目中那个太阳发出万道金色的光芒、全国人民热情赞颂的首都北京。

在天津,牛木林遇到一位从181团返城的知青。

那个知青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我回来之前,听说你爸爸生病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牛木林的直觉告诉自己:情况不好。他赶紧给家里写了一封信询问父亲的情况。

家里很快回信告诉了实情:可能是常年四处奔波导致饮食不规律,也可能是因为阿勒泰的季节冬长夏短、新鲜蔬菜少、吃腌菜多的缘故,还可能是因为他头痛长期服用止痛片的原因,医生检查出牛万山患上了胃癌。

牛万山的性格一向开朗,喜欢与人开玩笑和逗乐。他每到一处就能够打开局面,和大家融为一体。因此,他这一次没有被病魔打倒,积极地配合医生治疗,很快得到了康复。

同一病房的其他3位病友的病情比他的轻,却很快先后病故了。

大病初愈的牛万山希望叶落归根,回到故乡临夏去安度晚年。

1987年5月,牛万山一个人从新疆来到了兰州。

由于在临夏没有自己熟悉的亲人,牛木林这几年一直没有去过祖先的故土临夏。既然父亲来了,而且是大病之后,牛木林选在周末的时候陪同父亲一起来到了距离兰州100多公里的临夏。

临夏市的城市布局像一个橄榄型的田径场地。城市主干道就是环绕田径场的跑道和一条穿过市中心的东西向马路。

城市的建筑不高,却密集而陈旧。

与其它城市显著不同的是,大大小小带着中式古代建筑、阿拉伯建筑、波斯建筑等风格的清真寺遍布全城。大街小巷飘动着无数个洁白的穆斯林帽子,像蓝天里一片片流淌的白云。

牛木林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穆斯林,心中既兴奋又好奇,而且感到一种震撼。

城市东部的大夏河滩上,精明的回族商人做着牲畜的生意,有的在观察牛羊,有的将手伸进对方的长袖子里讨价还价。活畜交易市场上,尘土飞扬,人声鼎沸。

适逢穆斯林的斋月,街上的行人步履缓慢,一脸倦容,眼睛里却闪烁着虔敬的光芒。

男性穆斯林的肤色一般较深,年长者多留着山羊胡子,穿着黑色和灰色的长风衣。年轻人一个个浓眉大眼,显得十分精干。

女性穆斯林的肤色白皙,年轻的女子头上戴着粉红色女式帽子或盖头,青春且委婉。年长的妇女戴的则是白色和黑色的盖头,慈眉善目,亲切可人。

有的穆斯林和汉族在长相上没有很大的差别;有的则长脸黑发、高鼻深目,明显地带有中亚和西亚人种的血统。

他们说着夹杂着阿拉伯语和波斯语单词的汉语,语调急速流畅,像阿拉伯语一样含混而飘渺。

在农贸市场,牛木林看到一家肉摊上用一块白纱布罩着什么东西,便好奇地向一个汉族打扮的小贩询问道:“白纱布下面是什么东西?”

摊主轻声地解释道:“是猪肉。盖上纱布是为了不让逛市场的穆斯林尴尬。”

牛木林的心中一阵感动,赞许地看着摊主:是的,各民族聚居在一起生活和工作,需要大家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欣赏,相互包容,相互学习。

第一夜,他们住在了临夏市东郊的牛赛德家。

牛赛德的家在一座有十几间房子的高台大院里。这就是他们前两年讨要回来地家产。大院从中间分隔成前后两个院子。前院住着牛赛德一家。后院住着几户翻身得解放的贫下中农。

第二天,牛木林和父亲准备到南龙乡杨妥村的姑姑牛宰乃拜家去。

57岁的牛万山兴奋地骑上牛赛德家的自行车,让牛木林坐在车后架上。

牛木林担心父亲术后的身体吃不消,要求自己骑车驮着父亲。

牛万山坚决不同意,坚持要驮着牛木林。

牛木林无奈地坐在后架上。

他们骑着自行车,沿着大夏河一路向前驶去,将一片片绿色的田野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牛万山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牛宰乃拜的三儿子马舍伊布有一个约莫6、7岁大的儿子叫海龙,他对来自远方的牛木林特别亲热,整天跟在他的后面问这问那。

面临即将毕业的牛木林逗趣地问他:“你说我大学毕业以后干什么工作?”

海龙闪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不假思索地说道:“阿舅将来能当县长。”

在小孩子心中,县长就是最大的官员,是主宰一方老百姓生死福祸的父母官。

听了海龙的回答,牛木林的心中一下子沉重起来,忍不住揪了一下海龙挺拔的鼻子。他对做官毫无兴趣,仿佛做官是不务正业。

牛木林因为星期一要上课,一个人先坐汽车回兰州了。

没有过上一个星期,牛万山也回到了兰州。他疑惑地对牛木林说道:“离开老家才25年,怎么就不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呢?还是新疆好哇。”

送走了牛万山,牛木林忙着准备毕业论文。

一天,学校突然通知牛木林去开会,说是挑选了他和班里的20位男女同学做群众演员,配合学校的电教室和中央电视台拍摄专题片《今日兰大人》。

牛木林和同学们被要求表现上课和在图书馆阅读的情景,在校园里漫步交谈,最后还被面包车拉到了皋兰山上,摆出眺望兰州市容的造型。

神奇的电视摄像机引起了牛木林的莫大兴趣。他一向喜欢和尝试新鲜事物。那时候,电视正在城乡的千家万户普及,影响力十分巨大。

牛木林以前之所以想考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是因为最优秀的高年级学生考取了那里的研究生。现在,他改变了志向,不想再报考北京电影学院的研究生了,而是一心想做享有“无冕之王”称号的记者,从事神圣的新闻宣传工作。

牛木林的大学四年时间,在中文系只遇到了两个回族学生,一个是比他高两级的东北回族,一个是比他低两级的云南回族。由于不在同一个班级,因此他们之间几乎没有什么来往。

当时,回族的知识分子十分罕见。但是,有趣的是牛木林毕业的那一年,中文系的系主任居然是一个姓马的回族人。

马主任的弟弟是临夏一个学院的院长,希望哥哥给自己推荐一个毕业生去充实师资力量。

马主任看到牛木林的资料里籍贯是临夏,便与班主任商量让牛木林到临夏去工作,不必再回到遥远的新疆了。

班主任平时与牛木林交流比较多,知道他喜欢追求现代时尚,不会喜欢相对比较保守落后的临夏,于是没有与牛木林进行沟通便一口替他拒绝了。

马主任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对牛木林不知好歹产生了不好的看法,从此不再关心他了。

牛木林也在为自己未来的工作忙碌着。他唯一的志向就是到中央电视台、新华社和《人民日报》这样的国家级媒体去工作。

时不凑巧,1986年全国各地发生了学潮以后,上级部门决定大学毕业生从此不得直接进入国家级的单位,一律先到基层锻炼。因此,分配给中文系的北京单位没有一家是媒体。

牛木林的心中不禁有些着急了。

一天,牛木林听说中国新闻社要在中文系的毕业生中选拔一名记者,便约上王大海一起来到了中新社招工领导住宿的专家楼。令他大吃一惊的是班里的好多同学都在那里。

牛木林向那个领导打听招工的情况。

那个领导介绍完情况以后问道:“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牛木林回答道:“我叫牛木林。”

那个领导说道:“我对你有印象。我看过你的档案,学习成绩很好,也是党员,非常符合我们的条件。唯一不合适的是你是回民。因为记者要到处采访,你的吃饭是一个大问题。所以……”

牛木林沮丧地离开了专家楼,默默地向教室走去。

“牛木林,你在想什么呢?”

牛木林抬起头一看,原来是学生党支部书记、即将毕业的研究生谢彦波。

牛木林回答道:“我在想毕业以后到哪里去工作呢。”

谢彦波问道:“你想干什么工作?”

牛木林回答道:“新闻宣传。”

谢彦波说道:“我也觉得你适合干新闻宣传。你的性格不适合到党政机关工作。这样吧,我有一个朋友在新疆那边的电视台工作。我给她写一封推荐信。你直接去找她。”

“真的?”牛木林高兴得跳了起来。

谢彦波之所以这么热心地帮助牛木林,是因为牛木林前不久给谢彦波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谢彦波的硕士论文答辩需要邀请外地的教授来兰州。由于在沟通和协调中存在问题,导致谢彦波的导师和一个领导之间出现了龃龉。

谢彦波年轻气盛,去找到领导论理。

领导却不愿意理睬他,夹起皮包就要出门。

谢彦波的情绪一时比较激动,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门口。

领导与谢彦波之间发生了推搡动作。领导衬衣上的两粒扣子被扯掉了。

后来,这场冲突闹成了学生殴打老师的风波,被有关部门确定为仅次于某校学生杀害老师的恶性事件。

上级部门成立了调查组,专程从北京来到兰州调查。

一边是决定自己命运的领导,一边是即将被开除的研究生。牛木林坚定地认为谢彦波平时为人正直,坚持原则,绝对不会殴打老师的。他没有为自己的前途着想,和几个学生党员写了一份替谢彦波陈述怨情的材料,递给了调查组。

这件事情感动了身陷困境的谢彦波。

牛木林拿到谢彦波写好的推荐信,立刻去找班主任,请求他向新疆方面争取一个名额。他决定要回到新疆去,去做一名驰骋天下、纵横四海的电视记者。

班主任支持牛木林的想法。

毕业前夕,学校特意单独为1000多名毕业生中的9名回族毕业生安排了聚餐活动。马主任代表学校的领导来为这9名毕业生送行。

学生处的安处长是一个热心人。由于他的爱人高老师是中文系资料室的管理员,因此他很早就认识了牛木林。

安处长走到牛木林的身旁,悄悄地对他说道:“马主任对你的毕业选择很生气。你过去给他敬上一杯酒,他一定会很高兴的。”

牛木林犹豫了一下,端起一杯葡萄酒,来到了马主任的身边,面带歉意地说道:“马主任,我给您敬一杯酒,感谢您对我的关怀。”

马主任的脸上立刻露出了微笑。

他站起来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牛木林叫到身边,低声说道:“你想回新疆就回去吧。现在联系了两个新疆的名额,都是要回去二次分配的。一个是自治区科干局,一个是乌鲁木齐人事局。我建议你选乌鲁木齐人事局,这样至少能保证你留在省会城市里。”

牛木林认真地点了点头,心中不禁感叹道:马主任看上去是黑脸包公,没想到心肠还怪好的。可惜自己的情商太低,平时都不知道去向他请益。

告别兰州大学的时候,牛木林在《散文》月刊上发表了一篇散文《金色的阿勒泰》,既是一份四年大学学习的答卷,也是送给兰州大学的一份告别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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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兰州大学 的全部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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