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网帮助添加收藏

手机版

铁血读书>历史架空>疯言痴语之执手>16
背景颜色:
绿
字体大小:
← →实现上下章节查看,鼠标右键激活快捷菜单

16

小说:疯言痴语之执手 作者:疏影胡杨 更新时间:2019/1/11 20:55:37

三个月来,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就像这天空这一块突兀孤立的云,就算它能占据整片天,也能如影如幻变幻莫测,还能披挂带彩气象万千,被我和师傅,还有这世上的僧侣俗人尊为“佛光”,它还不就是一朵云吗,和我五岁的时候,或者三个月前看到的云有啥分别?与我这一路上遇到的那些阴云又有啥区别?师傅曾说过:“徒儿,云者心也。”这有点像禅语,云就是天空的云,可以聚成一大片,就像我的老家,满山谷,不,是整个天空,只要是云起的时候,那就是整个天空都是云的世界,波涛涌涌,万物斗奇,鳞光闪闪,山峰峻拔,还可以似很多动物,牛羊马鸡鸭……想起这些,肚子还真有点饿,但我还得继续往前走。我要找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在这三个月来,我已经习惯一个人就这样沉默不语往前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师傅离开了,这路上又很难看见村庄城镇,甚至连老百姓种的庄稼,或者能带来一点阴凉的树都成了稀罕物,黄沙漫漫,历历砂石,除了被泥水冲刷出来的沟壑和沙梁底部有一点生机外,满眼都是荒凉。

云还真不一样,这就是一片有灵性的云。师傅临了说过:“云即心也。”看这世界,除了山山水水,还真就这云有超俗。它开始变化了,像佛陀端坐沉思,双目微闭,慈眉善目,庇佑这一方土地;像一匹奔驰的骏马,奋蹄前行,驰骋疆场,桀骜不驯;像一座挺拔的山,峰峦叠嶂,仙气升腾,飘逸在瓦蓝中;像一条驾云鹤游的龙,神骏苍劲,斗志昂扬,高高扬起头无所畏惧。

“我可能时日不多了。”师傅已经没有力气睁开他那双有翳障的眼睛了,躺在寮房的火炕上,连动都不想动一下,非常平静地说道,“为僧四十余年来,我最终还是没有修成正果,也没有做下值得评说的什么事。高堂妻儿都在南边安静地生活着,他们有他们的生活,与贫僧来说也不该牵挂。咱们佛家人也不应该牵挂俗家事,临了还挂在嘴边,可见我的修为还是不到,资质驽钝,是没办法修成正果的。这个我也有自知自明。”风是清凉的,昨夜的那场大雪送来的就是清凉。

“我敬佛陀,但佛陀缥缈,如影如幻,这是我的心里话,请大师见谅。”师傅的话锋突然转向,不要说我没想到,就连弘擎寺主也没想到。师傅这样说让我非常尴尬,要不是我是背着寮室门窗服侍师傅的,可能尴尬的神色别人也能瞧得出来。但弘擎寺主的神色非常坦然,甚至连雪白的胡须都没抖动一下。“大师,我真的是四十多年敬佛陀的,就拿我师傅给我的话来说,就是‘心在佛身在佛’,佛具在我心中,我也能抛开那些杂念,那些磕磕盼盼,把整个身子都献给佛陀。可是这一世就算我抛弃多少世俗的牵挂,有一件事情还是放不下。”师傅所说的是什么?难道是西行?不像,至少现在不像,他督促的是我西行,而不是静下心来把病养好自己的西行。

“师兄,能放下的都放下,不能放下也得放下,咱们每个沙弥身在佛心在佛,不就是一个缘分吗,有缘就有佛性,有心就有佛缘。你是有修为的。”弘擎寺主平静地说道。老和尚就老和尚,老到辣练。他所说的这些话就是佛性,我们佛家原本就是讲缘分的,但师傅的缘分好像与他的缘分不一样。师傅常说,缘来自修行养性,要把自己的欲望控制在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上。譬如,西行就是一个目标,仅仅是一个目标,只要坚持下去,能到哪儿就到那儿。但弘擎寺主说的却是另外一回事,与师傅所说的完全是两回事。

“修为?原本有些话我想把它烂在肚子里,可是临了我还想把它说出来。请你来,主要是做一个见证,也好给世人一个说法。咱们三都是僧,就拿僧来说话。大师,你说这世间真的有佛吗?”我没想到师傅会有这样的疑问。僧伽质疑“佛”?寮室的门是敞开的,弘擎寺主进门时掀开的门帘就像一个惊讶大张的口,吞噬着这寮室的秘密。师傅曾说,佛不是一尊石造像,也不是大殿里石窟里佛龛里端坐的那尊造像,它无处不在无处不随,是你所看到万事万物。既然如此,这寮室里应该也有佛,墙壁上画的是佛,面对的还是弘擎寺主和我,说的话还是天地和我们三都清清楚楚能听到的。可能师傅另有所指吧,否则弘擎寺主还会是一脸的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心中有佛。”果不其然,弘擎寺主平静地说道。

“心中有佛——阿弥陀佛。原本我离开家乡就是为了寻找心中的佛,但这一路走来,我看到的听到的,碰到的触摸到的,佛还真的太遥远了。”师傅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但神色和语气没有一点让我,或者弘擎寺寺主接话茬的意思。略做沉思,师傅接着说道,“世人礼佛,礼的国泰民安,太平盛世。自汉末经两晋至今近两百年,战祸不断,民不聊生,世人都在为如何安身立命,为如何能安稳睡一个囫囵觉,吃一顿肚饱饭而忙碌着。但是,咱们佛家能给他们这些吗?不能。这些都需要哪些朝堂之上的人,都是朝廷能给予的。所以,我就想,是不是我入佛家能做的事还不如我如朝野能做的事。这就是我最惭愧的事。”师傅心中的秘密对我来说不是秘密。这五年来即便是师傅的话很少,但在零星的话语里,我们共同经历的那些是是非非里,我看到那些师傅的表情里,我还是能感触到师傅的心。树欲静而风不止。世事如此。

“入佛入俗都是应该的。”佛云,有容乃大。弘擎寺主的这话我赞成,做人做事其实没必要看外表,佛家不一定非要穿上僧袍才能诵佛,官家不一定是站在朝堂上才能养民。世间的疾苦其实也只是在一个“心”,欲望多了就苦,念想多了也就苦。内心装什么事就会有什么样的苦难。

“入俗虽言我不能保证这个世界的清净,但凭我的家世能安抚南边的宠宠欲动,能保一方平安。”我相信师傅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欲望。但是,师傅却做了一名行脚僧。难道这才是师傅的苦和难?哎,“心”的修炼和修为不是能用几个字,一句话就能概括的。

“师兄能有此心也是修为。”弘擎寺主说出这样的话我才了解到两位大师的不同。弘擎寺主主张坐地修炼成佛的,而师傅却是在苦苦追寻中寻找佛性佛心的。一个静一个动,看似是两条不同的路,但最终的结果还是一样的,就像这寮室外面的雪,下在屋顶上的和下在院子里的一样,都是洁白无瑕的。

“不,我没有,我是离开了我能有所作为的那个环境,做一名行脚僧只能看见这世间民众的苦,而我却无能为力。”师傅不应该这样自责,按照佛家所说的缘分,师傅其实已经做了好多好多,修桥铺路,传播佛音佛心。这一路走来,师傅已经把自己修炼成了一尊佛。佛是不言不语的,师傅的话还是多了一些。

这是两个聪明人之间的对话,我站在一旁是可有可无的,听着也是似懂非懂地听着,就像室外的这一场大雪,它总在该下的时候就从天空中飘然而至,不会因为我,也不会因为师傅,更不会因为这世间受苦的老百姓,或者那些纵横在这天地间的任何生灵,而停住脚步。你可以看天,还可以看山,更可以看水,甚至可以这世间的任何风风雨雨,但不能阻止它们的到来。“阿弥陀佛。徒儿,西行其实就是一条路,你可以选择走,也可以选择不走。就像咱们这些年走的路一样,该走的,不该走的,崎岖坎坷的,平坦笔直的,都只是一条路而已。我的想法其实也非常简单,咱们可以和原先一样,没走的路走走,历练一下;走过的路走走,重新发现一下。西行的路就是咱们都没走过的路,但在你师祖的眼里,西域的路就是一条迷恋和发现自己的路。这或许就是佛心。”这是师傅唯一一次说起要去西域,也是唯一一次和我说起佛心。对师傅和我来说,做什么并不重要,只要自己坚持做了,而且虔诚地执着地没有任何杂念地做了就行。“大事有大事的修为,小情有小情的道行,做了总比没做好些。做事无论大小,无论难易,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做了就行,只要将自己融入这些事中间就行。”

弘擎寺主凝望着室外的雪地,没有立即接师傅的话茬。这可能是两人都在执拗,也有可能是弘擎寺主不想驳师傅的面子。寮室外传来“唰唰”的扫雪声。弘擎寺主淡淡地说道:“这雪带来的不仅是迷人雪境,还给沙弥们带来辛苦劳作。”

师傅也没有接弘擎寺主的话,可能师傅觉得这雪就是雪,就和我们在这黄土塬上碰到过所有的雪一样。我们是行脚僧,走千山万水的行脚僧,路遇一场雪是很平常的事,就像那些沟沟坎坎一样,一步跨过去的平常,绕一个大圈子才能通过的也正常不过,还有很多即便是绕一个圈也没办法到对岸去的,我们只好改道去其他地方。等了好长一会儿时间,师傅才开口说道:“大师,有些话我很难说出口,但又不得不说。昨夜的这场雪并不是昨夜才下的,这天已经酝酿了好多天。我记得我们走进山门的那一天,天还是晴朗的,就算我是被徒儿架着走进山门的,但我还是记得那天天还是非常好。这一转眼天寒地冻,连雪都下下来,我就更加不可能离开这间寮室了。”

“会好起来的。”弘擎寺主也不再坚持他原先的那些话,跟着师傅的话茬平静地说道。

“好与不好并不重要,好是一天,不好也是一天。”师傅好像对想说的话一直犹豫不决。找弘擎寺主来师傅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而不是闲聊天,东扯一句西扯一句,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话。当然,对我来说,只要师傅还能说话,还有心情和人说话,就是最好的事。

“会好起来的。”弘擎寺主也不着急,他好像也知道师傅找他来并不是为了闲聊天,就算寺里的事并不多,就算需要他应酬的时候很少。但作为一寺之主,他总还有许多我无法了解到的,也不可能急急忙忙跑过来和师傅东拉西扯。

“天冷了就该加衣,出门了就该多备一双鞋。”这可能才是师傅想要说的话。顺势而为,顺情而为。师傅给我说过很多次,尤其是在五年前刚跟着师傅那会儿,师傅会坐在大树下,山石上,佛塔前,石坎后,淡淡地说。“我可能再也无法坚持了,西行之路只剩下这孩子。孩子是个好孩子,跟着我太委屈了。”我有什么可委屈的?就像娘和老阿公所说的那样,跟着师傅起码能够活命,能够吃一点东西,至少不会暴尸荒野。跟着师傅这么长时间,就算师傅没有给我吃饱饭穿好衣,甚至还被恶狗咬过好几回,那又算什么,师傅不是说了吗,这都是在磨练我,都是在打磨我的涙气。

“孩子挺不错,孝顺,言语也不多。”这是我吗?我怎么听弘擎寺主说的不是我。孝顺,这个我娘给我教过,老阿公也教过,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违背娘、老阿公和师傅的话,甚至在山羊胡那儿,我也是努力做我能做的事。言语不多,其实你们都想错了,我内心有千言万语,甚至还能冲破这束缚我的天与地。可是,我的这些话能给谁说?能对谁去说?娘?她很忙,我见到的娘原本就是吃不饱饭的,面黄肌瘦的娘,被生活所困的娘,我能说些什么!老阿公和山羊胡?他们是能听我滔滔不绝说话的人,可他们面前能和他们说话的孩子太多了,我即便是说了,还不是没有任何作用吗?再说他们那么忙,能记在心上吗?师傅?师傅心里的话都不愿说,也不情愿说,再说我那些话都是我的心里话,更是我自个儿的话,说给师傅又能咋样,还是留在心里算啦。

“我是快要去见佛陀的人了,我在这世上没留下什么。”师傅这是怎么啦?一场雪,或者一场病,这不就是我们曾经遇到的那些沟沟坎坎吗?难道师傅不想跨这道沟?或者师傅不愿绕一下这道坎?更何况师傅还说过要架桥的,一座可以从这个坎到对面那道坎的桥,就像彩虹一样,雄伟,漂亮,似影如幻架在两座山之间的桥。“我现在所有的就是这枣木禅杖,这还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也是他老人家从西域带到中原来的,我原本想让这根禅杖回归西域,可我已经不能成行了。”

“你这不是还有徒弟吗,他能替你完成这个心愿。”弘擎寺主说出了我想说的话。就是,这都不是难事,只要你愿意,或者你点个头,吩咐一声,徒儿就会帮你完成心愿的。

“这都不是主要的。大师,你理解错了我的意思,不要说这只是一根普通的枣木拐杖,就算是金银打造的,或者是降龙木的,那又能怎样?而且我师傅也没有说过让它回归西域。”师傅又开始纠结了,或者是我们还真像师傅所说的那样,会错他的意思了。“咱们是修行之人有便是无,无便是有。这么说吧,我们师徒俩的西行只是一个修行的过程,有就有,无也不强求。所以,自始自终我是没有任何心愿的。”

“这也算是有心愿。”听话辩音,弘擎寺主一语中的。

“那就算有吧,但我从来不强求。”跟着师傅这五年来,师傅还真是如他所说的这样,他从来不强求,既不要求我,也不要求自己,一切随性,一切随缘。我赞成师傅所说的话。“佛渡有缘人。我师傅给我留下的还有那背篓里的四十二根竹简。可能这孩子一直认为那上面有什么神奇的东西。孩子嘛,有好奇心也是应该的。但是,他从来没问过我,也没有背着我翻阅过。这或许就是这孩子的佛性吧。”我的确曾经对师傅的那个布袋好奇过,但我知道“不听不该听的,不闻不该闻的,不观不该看的”。所以,好奇心并没有驱使我打开过师傅的背篓。

“孩子不错。”

“我背篓里还有一个羊皮卷,那是一张图,是我师傅留给我的一张西域地图,也是他走过的那些地方。”师傅说的话让我有点毛骨悚然,这不是因为我背对着寮室的门,冷风夹杂着雪的寒气,而是因为我突然感觉到师傅的离别,就像我离开娘那会儿一样,是一种非常难受难以割舍的恐惧和害怕。难道师傅想把我甩开?或者师傅不要我了?好像都不是,师傅现在急需的是我的照顾,他现在是一个病人,还是一个年迈的病人。

0

16 的全部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QQ客服 书友交流 在线提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