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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松涛今天的心情很遭,尽管今天的天气不错——蓝天白云,和煦的阳光。可在史松涛的眼里,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 他身边躺着一个女人——一个不说不动,不吵不闹抱着一锅汤的女人。看着身边围观的人群,尴尬万分的史松涛真想一脚踹死她。 “大姐!您能不能不闹了?我正在执勤,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史松涛尽量用一种比较平和的口气和她商量。 “我不管,你不让我进我就不起来!”那女人较上真了。 “前几天不是让你进去了吗?今天不行,有情况!您就再等几天不行吗?你这么做对解放军对王志伟影响都不好。再说了,你这是妨碍军务,没把你抓起来就已经是对你客气了。” “那你还是把我也关了吧!”女人把脸向地上一贴,又不说话了。 “我怕了你了!”史松涛没办法,抓起岗亭中的电话......“喂!是保卫处吗?这里有个女人......对对!就是那个自称是王志伟爱人的那个女人。求求你们,想想办法,我快受不了了......你说什么?把她抓起来?怎么抓?我说,你是新来的吧?她不吵不闹不说不笑,当着这么多围观的群众你叫我怎么抓?什么?找派出所?前几天派出所不是说这是军事管制区,不归他们管吗?你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她到底有什么事?没别的,和以前一样,就想见一见王志伟......不行?不行你来处理吧!我可是服了这姑奶奶。她能豁出去那张脸,我可还想要这层皮!”说完,他撂下电话,瞧了瞧地上的女人,一脸的怒气。 “小伙子,你这可不行啊!她这是往咱们解放军脸上抹黑呢,你就不能想个办法?哪怕别叫她躺在这里也行。”人群中一个光头的老头说道。 “我有什么办法?”史松涛咬咬牙,“我要是有办法还能叫她躺在这?你瞧瞧她躺的位置,正好在警戒线上——整个一个军队地方两不管。当了3年兵,我是头一回怕了老百姓。” “要不我劝劝她?”光头老头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张长得有点象笑佛的脸令人不忍心拒绝。 史松涛向那女人努了努嘴,那意思就是:随你便吧! 老头背着手,走到女人身边蹲下来问到:“闺女,你这是干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呢?说出来,让大家给评评理,你看这样行不?” “没啥说的,他们要是不让我见王志伟,我就趴死在这。”女人头也不抬,坚持着。 “你没听他们说吗?今天不行,你就不能等几天吗?” “我等不了!他上前线都没告诉我,现在他活着回来了,我说什么也不会再叫他走。” “得!”老头摇摇头,心中暗道:“这整个一个认死理。”想了一下,他俯下身子耳语道:“你也别难为这当兵的,都挺不容易。你刚才不也是看到了:不是他不帮你,而是他上面的人不允许。你难为他一个说话不算当小兵的也没用。别到时候他们一气之下把气都撒到你男人身上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那可咋办?”女人急了,“腾”的一下就从地上坐起来,拉住老头的衣服。 “要不......”老头看看史松涛,“要不我帮你想想办法?” “大爷!你有什么办法?快告诉我。” “你先说说你进去到底想干什么?” “我......我想见......不不!我只想给他送一锅汤。”说着,女人红着脸指指锅。 “噢!只是一锅汤。” “是......就是嘛!”女人低下头。老头心想:“看不出来,你也有害羞的时候。” “我帮你送吧!”老头笑笑。 “你?”女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头,瞧着他那五短身材,甭说,还真是信不过他。 “信不过我?”老头挤挤眼睛。 “......” “好吧!你跟我来。”老头站起身,沿着围墙慢慢踱着步。女人迟疑了一下,把心一横,端起锅就跟上去...... 老头看看4米高围墙上的铁丝网,又看看围墙边的大树。问道:“你知道你男人关在哪吗?” “好象在......我也说不清楚。” “好吧!你把锅给我。”老头伸手欲接。女人突然后退几步,看看锅又想了想,摇摇头道:“我。。。。。。我还是不麻烦您了,我......我自己交给他。”说罢,转身回去继续静卧...... “还是信不过我。”老人望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群和从院内不断涌出来的军人,冷冷一笑,伸手向大树一扬,“咔嚓”一声,一把五指钢爪牢牢扣在了树干上。手腕用力,左脚在墙上一点,身子如同一只轻盈的燕子腾空而起,借着树梢的弹力影子一般无声无息地消逝在铁丝网之后...... 树影婆娑,一片树叶从树梢上慢慢飘落...... 默默无语中,两个人度过了一天。直到王志伟被滴落到脸上的水珠惊醒时。他才发现自己睡着了,睡得很香。连那一百瓦刺眼的灯都没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陈沂生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呆呆地瞪着顶棚,一动不动。“老陈!你还没睡哪?”王志伟抓起毛巾给他擦擦脸,“你总这样也不是办法,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你愁也没用。” “俺……我愁?谁说我愁了?”陈沂生扭头很奇怪地看了看王志伟,“我为什么要愁?” “你就别嘴硬了,瞧瞧你这模样,狡辩是没用的。不就是一死吗?男子汉大丈夫,别象个小媳妇似的。” “你误会了!”陈沂生摇摇头,“你看我愁,实际上是你自己在愁,我为什么要愁?”王志伟哭笑不得:“没想到监狱里关出个思想家来,好好!是我愁行了吧?呆会儿,我和门卫说一声,叫我老婆熬点绿豆粥给你败败火。” “老王!你扶我翻个身子,我这半边身子都麻了......”陈沂生在王志伟的帮助下勉强活动了一下身子,随后叹口气道,“我真没有什么可愁的。心事已了,再没什么牵挂。我还愁什么?” “那你想什么呢?” “俺......我在想遇到的一个老头,如果我能早些遇见他,听他讲讲经验,兴许,咱们就不会在战场上那么被动。” “咳!”王志伟叹口气,“都到这份上了,你还想那些事情有什么用?”陈沂生斜了他一眼,冷漠地说道:“你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因为你只是个兵!而不是个军人。” “啥军不军人的?我就没看出来这有啥球区别!反正你和我都是当兵的,当兵吃粮受管教,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你还能翻了天去不成?”王志伟看着陈沂生,一脸的讥讽,“混到了这份上,你就别冒充文豪思想家了,要不然怎么是你进监狱而不是旁人?” 看着陈沂生一脸的沮丧,他拍拍陈沂生的后背道:“我说,你就别想那么多了,现在是军人也好,当兵的也好,都和你我没关系了。人到什么地步想什么事情。” 陈沂生望着王志伟没说话。 “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这在我们老家,你这眼神就是要打架。” “老王,其实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对你好?”王志伟苦笑了一声,“你别误会,是他们怕你自杀叫我来看着你。再说,你和我都是难兄难弟,关系走得近也很正常。” 陈沂生又没话说了。 “老陈!我这人说话直,你可别往心里去。现在的你我,连退毛的鸡都不如,还想什么兵啊军哪干什么?谁还能可怜我们?谁还能为一个逃兵掉眼泪?” 陈沂生被他说得垂头丧气,呆呆地看着铁门,脸上闪出了一丝无奈。沉思了许久,他突然道:“老王,俺和你不一样,俺......我后爹说过,我这条命已经卖给了国家。” “你说什么呢?当兵怎么当到你这种程度了?” “我是说心里话,”陈沂生狠狠捶了一下床,“你说咱们打仗的时候有谁真的不怕死?说不怕死那是唬人的,我要是真想做逃兵,那就不是枪毙不枪毙能管得住的。你看看我们六班的弟兄,哪个不怕死?可又有哪个做了逃兵?随便叫出一个,哪个死得不象个爷们?你说这是为啥?” “为啥?” “因为咱们是为了国家在尽一个兵的责任......你笑啥?” “啊!没啥......那个,你学东北话到是学得挺快!” 陈沂生狠狠瞪了他一眼:“所以,我现在有些明白那个老头说的话——只有一个为了国家而不怕死的兵,才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军人。你明不明白?” “我听不懂!” “那我是白说了!” “也不是,只要你想明白了就行!” “......” “又生气啦?” “......” “不是我说你,你又不是当官的,操那份心干什么?” “反正我想好了,就是死我也要死得像个兵。” “那你想怎么个死法?” “就这样......”陈沂生指着自己的胸前,“面对枪口,我要看着子弹是怎么穿透我的胸膛。” “不就是一个死吗?你还费那么多事干什么?” “不!我绝不会让子弹从我的后背打进去。” “......” “你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和你比,我觉得我这逃兵的罪名安得一点都不冤。”王志伟咂咂嘴。 “你胡说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我向毛主席保证!” “毛主席从来不关照逃兵!” “......” “咦!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还说什么?理都让你给占了。”王志伟一脸晦气,越琢磨越不是滋味,突然,他仰起头扯开嗓子哀号了一声:“老陈!你说我怎么就成了逃兵了呢?不就是和领导发了个脾气吗!怎么就说我是逃兵呢?”他在地上踱了几步,一把抓住陈沂生的肩用力摇了摇,歇斯底里地喊道:“妈的!我小时候也想做董存瑞,也相当黄继光,也想用自己的胸膛去堵枪眼。可是......可是我他妈的怎么就成了浦志高了呢?你说说,我为什么就成了浦志高?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怕死吗?我他妈到地怕死吗?......” 陈沂生的肩膀一阵地剧痛,咬着牙慢慢掰开王志伟的手,指着对面的床铺,对愤怒得象头狮子一样的王志伟道:“你先冷静一下,对!坐下,先坐下......” 王志伟把自己摔在床上,叼根烟,哆嗦着手半天都划不着火柴。 “老王!我没什么文化,劝不了你,也说不明白你的事情。这几天我想了好多,只记得排长有一句话:‘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想想那些死在越南,至今也找不回来一具尸骨的战友,我真想知道他们小时候想没想过有一天他们会死在战场上?” 王志伟捏着火柴的手停在半空中,默默沉思。 “至少咱们还活着,”陈沂生深吸一口气,“至少咱们还可以吃到馍,还可以孝敬爹娘。你还想那么多干甚么?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有甚么事情想不开?如果我还能再活一次,一定要换个活法试试。” “......瞧不出,你还挺会劝人的。不过这换个活法怎么活?” “我还要当兵,重新做一个兵!” 王志伟将香烟点着,深吸了一口,道:“咱不说别的,换了是你,你在战场上遇到我这件事会怎么做?” “我?”陈沂生想了想,苦笑一声道,“可能和你差不多。不过我要是你们连长......”说着抚了抚肩伤,恶狠狠地道:“我绝不会请求什么狗屁上级处理,就地嘣了你个舅舅的......” “咳咳......”王志伟被香烟呛得剧咳不止。 “俺他娘地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逃兵!”陈沂生咬牙切齿,抓起镣铐,在床上狠狠一摔......巨大回音震得王志伟的耳朵“嗡嗡”作响。 门外,有人轻轻点点头...... “咱们别说了,还是再睡一会儿吧!”王志伟扯过被子,盖在了头上。陈沂生没再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却是一阵无比的畅快。门外,隐隐传来陈沂生并不怎么欣赏的歌曲——再见吧!妈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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