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明扬是被刺骨的江水冷醒的。

他跳下崖，被崖上的树枝挂了一下，弹起来掉入了汉江的一条支流里。这虽然让他又幸运地活了下来，但夹着冰渣的河水把他刺激醒，也让他一时节陷入了困境。

只要有一丝生存的希望他当然要活过来，他要活下来，还要去杀敌，这是他唯一的信念。

但他的挣扎是徒劳的，因为他的手脚都冻僵了，徒劳的挣扎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但是他没有停止挣扎，在这个仿佛世界都停止了转动的下午。

就在他的意识将要模糊的时候，幸运之神，再次眷顾了他。

他遇了一棵一定是被美军飞机的狂轰滥炸，横卧在河水中的巨大松树。

他沿着这棵树，爬上了岸。

爬进了一个被飞机炸毁了的村庄。

燃烧的村庄让他的肌肤感到温暖，而被炸得到处都有的死人肢体让他心底的愤怒越烧越旺。

饥饿和疲惫让他昏昏欲睡。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用雪搓着自己的身子。直到他一身都觉得了痛，才在一堆火边睡着了。

夜半时，他醒了过来。

这时他听到了一些声音，是中国话，而且是四川口音。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望望天空的一轮明月，他一口咬在自己手臂上：“哦！”他禁不住叫了起来。

立刻，一阵脚步声纷踏而至，他被包围了。

他笑了起来：“同志们，你们好，我是３８军的秦明扬。”

“秦明扬？”

一束电筒光照在秦明扬的脸上，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天啦！是你，秦明扬，真是秦明扬。”

那用电筒照他脸上的人，扑了上来：“秦明扬，我是张军啦！”

秦明扬一把抓过他的电筒，照在他的脸上，霎时间，眼红了。

秦明扬是一个性情中人，在这里看见了自己的老同学，甚至也可以说是老战友――当初在学校一起参加地下共产党，一起送情报，一起闹学潮——，参军成为文化教员又一起受训。他眼红了，一把把张军抱住了。

张军回头叫道：“同志们，这就是追击英雄秦明扬，我的老同学。”

战士们拥了上来：“秦明扬，我们在学习你呢！”

“秦明扬！你好！”

．．．．．．．．．

原来这是志愿军横城反击兵团派出的一个侦察分队。

秦明扬被他们抬着，跟着他们一起回到了张军他们的部队。

看到反击部队的昂扬斗志，秦明扬动了心思。他决定参加反击作战。

没想到，他对张军他们的营长陈尚勇一提这个要求，那营长就两眼放光，死劲地拔着下巴的胡子：“这事儿本来怎么都好商量，只是我不敢惹你们那万岁军头儿梁兴初军长。”他低下头，又抬起头：“要不这样。你写个申请，我来签个字，就说你身体需要疗养，暂时不适宜向后方送，建议等战争结束，回三十八军。”

秦明扬笑坏了：“我不管你怎么写，只要你不撵我走就行！”

陈尚勇笑了起来：“为了证明我不是抢万岁军的军官，我不能给你具体的任职。你有什么要求？”

秦明扬当然早想好了：“我去张军他们连。”

“好！他们连指导员刚好没到任，你就行使指导员职责，不行文，只由连部口头宣布！”陈尚勇一把抱住秦明扬：“你是一场及时雨，我知道，我们营要立功了！”

经过几天的休整，秦明扬的身体已完全地恢复过来了，同时他也熟悉了他将要与之并肩战斗的战友们。

连长是一个黑龙江人，有着一副白桦树一样挺拔的身躯，也有着北方人一惯的大大咧咧。他使劲地握着秦明扬的手，大声地笑着：“兄弟，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么个小个子，居然活捉了一个近六尺的美国佬！可这偏偏又真的做到了！哈哈，我们再来一次，怎么样兄弟！”

副连长王大刚是一个贵州人，他的面目象秦明扬熟悉的山中磐石一样，他的嘴木呐，就象秦明扬熟悉的山民一样，秦明扬的舅舅和叔叔都是山民。但是，在新兵突击训练场，秦明扬开始佩服他了，他甚至对他说：“兄弟，收我做你的学生怎么样？”

王大刚也只是默默一笑。

张军他们的排长惠明却是在那个被炸毁的朝鲜村庄就认识了的。连长尊重了秦明扬的选择，让他跟着这个排行动。

王大刚却涨红了脸，因为这是尖刀排，照惯例是由副连长带领。

连长摇摇头：“他是追击英雄，兄弟。”

这让秦明扬很尴尬：“如果．．．．”

王大刚摇摇头：“不用道歉！我不是针对你。”

１９５１年２月１１日黄昏，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四个军开始了向横城地区的大规模反击战。秦明扬再一次成为了第一线攻击兵团的一部分。

当时秦明扬所在师采取了一种被战后的世界军事史学家称赞不已的战法：以两个团并肩正面攻击，而由一个团从中间穿插进去，堵击包围敌人，以求全歼。

这次战斗是击溃还是歼灭敌人，关键就在于中间穿插团能不能插到位，完成对敌人的包围。

秦明扬就是中间这个穿插团的一员。

而且他们所在营是前锋，他们连是前卫连，秦明扬带的排就成了全团的尖刀。

团部指定的任务是：不顾一切，一直插到正面一个两条公路汇合的“丫”字形路口，在这里堵住敌军的逃跑路线。整个穿插攻击路线２５公里。

秦明扬他们在左右两个团发起攻击后，开始了进攻。

他们一上去就遇到了南朝鲜的一个搜索排。秦明扬一声令下，全排就凶猛地扑了上去。全连围过来。用刺刀把这个排解决了后，全团就插了进去。

秦明扬一冲击起来，热血就佛腾了，他觉得他的所有的战友都在为他呐喊。一马当先向前冲去。

渐渐地整个团脱离了大部队，在进入一座大山后，带路的朝鲜向导也迷了路，到处是过膝的积雪，到处是一条条的深沟。

但是依靠指北针，秦明扬一刻不停地继续带着尖刀排，向前猛插。

他以他的坚决攻击获得了战友们的信任。大家一直跟着他，一刻不停地前进。

终于，他们看见了图上标出的高山。当他们爬上了高山后，才发现公路上到处是正在奔逃的南朝鲜士兵。也就是说，由于迷路，他们在山里行进，幸运地没有受到纠缠，抢得了时间。

秦明扬他们继续向前冲去，上了公路，向前急冲。

因为是黑夜，也因为敌人做梦也没想到在距离前沿几十公里的地方会有一支几千人的志愿军团，在这里行进。甚至有许多从前线逃跑下来的南朝鲜兵，也跟在了他们的后面。

直到秦明扬他们进到“丫”字型路口时，才遇到了第一次必须面对的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