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艺 伎

吉川由美子侧坐在地板上，静静的看着屋外的雪花静静的飘落，她看得是那样出神，以至长时间都没有换一下坐着的姿势。那无声飘落的雪花，任凭风吹送着，不做任何反抗，毫无选择的落在那命中注定属于自己的地方。飘也无声，落地也无声，一旦落地便和先前数不清的同伴融为一体，失去了自我，默默的等着后来的同伴慢慢的将自己埋没。“女人的命运难道就象这随风飘落雪花吗？”她在心里问自己。她在二十岁时才开始学习艺伎，在日本若要当艺伎一般女孩是从十岁就开始学习了，艺伎需要学习很多课程，五年左右的时间才能满师出道。她去的那家培养艺伎的道馆是少数收成年人学艺的道馆。“有很多男人喜欢成熟些的女人，我一直干到四十六岁呢。”道馆主人梓子这样说，她当了一辈子艺伎，没有嫁人。退休后就开了那个道馆，培养年轻艺伎为生。由美子聪明过人，只三年就满师出道。在厢根做了一年艺伎后被成田嘉代主事看中，来到了皇宫成为御用艺伎。不过她从来没有机会进入皇宫内苑，也没有见到过皇室成员，她和同伴们的主要任务是在外苑接待来觐见天皇的人员。除内阁大臣有紧急情况禀报外，昭和天皇每星期只有两个半天的时间接见自己的臣民，所以很多人需要等待好几天甚至几个月的时间。为了消遣打发漫长的等待时间，由美子她们便被派来为这些人员唱歌、跳舞、倒茶、聊天。平时，它们就住在外苑半藏门旁边的一排小屋内，这一排小屋地处偏僻，而且掩隐在高大的树木中，很难引起来皇宫的人的注意。

一阵冷风吹来，由美子忍不住将微敞开的和服前襟掖紧，她的右手按在胸前停住了，在那个部位她按到了那块贴肉挂着的那件东西，那是一块雨花石，是她还在中国南京的时候那个男人送给她的。那是一个飘着细雨的天，他们共同打着一把伞到雨花台去散步，烟雨中的雨花台掩盖在一种欲滴的翠绿之中，他们在散落着枯枝和落叶的地上寻找着雨花石。“啊！”当看到这块雨花石时，那个男人发出了惊喜的叫声，这是一块比硬币略大的椭圆形的雨花石，表面光亮呈鹅黄色，在石头的正中有一片黑色的图案，仔细看起来象是一个古代的仕女侧面，隐约可见宽宽的衣袍，高高的发髻。“看，象不象一个宫中怨妇？”那男人说，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他们带着这个收获满意的回去了，隔了几天，他请人在石头上面钻了一个孔，穿了一条链子，亲手给她挂在了脖子上。她十分喜爱这石头，她知道他十分爱自己，她也十分爱这个男人。一个女人能和自己爱着的男人厮守就一切都满足了，何况这个男人还身居高位而且还只有她这一个女人。有时她有一种幻觉，认为自己找到了一生的归宿，可是一次又一次的从梦幻中清醒过来，她可以爱他，但不可能和他一辈子长相厮守，总有一天会离开他的，她的职责要求她这样做。她和他走到一起，绝不是天注定的缘分，而是她所在的组织特意安排的，她的职责是走进他的生活，并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因为蒋介石那时是怀疑他有赤化倾向的，他曾经到过莫斯科，和共党分子有过密切来往。每个月她都要把他最近的一些动向向组织汇报，遇有特殊意外的情况时还需要特别汇报。在一起生活过程中，他不免有时会谈到他的那些共党朋友，她多么想提醒他自己实际是处于危险之中，劝阻他对那些共党朋友敬而远之。可是她不能，她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一旦他们的关系破裂，她将受到组织的严厉处罚，还会有另外一个女人来取代她的位置。而那个还没出现的女人肯定不会象自己这样爱他，不知道会把他引向何方。他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多，他曾经向她求过婚，但被她拒绝了，为此她曾经哭了好长时间。中原大战后，他被授予中将军衔，她也因为防止了他赤化工作出色而被晋升为中尉。就在他被授衔的前夕，她的组织给她下达了命令：“离开他”。她接到命令的时候很平静，这一天终于会来的，她早就有了准备。第二天他去开会，一早离开的时候，他还象往常一样和她吻别，站在窗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她止不住泪如雨下。哭了一会，她还是开始收拾东西作离开的准备。临走，她给他留下了一张便条：“缘分已尽，我走了，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请不要找我”拎着箱子离开那里时她是一步三回头，走了一段她还是在街角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等着他回来偷偷地看他最后一眼。等了好大一会，他的汽车终于回来了，她看到他兴冲冲的跳下车上楼，可是没过一会，他又下楼来了，这是她预料中的，他发疯似的奔跑着，嘴里呼喊着：“梅妮--，梅妮--”听到他的呼唤，她真想迎过去扑在他的怀里，可是最终她克制住了自己，转过身躲在大树后面抽泣起来。看到他向另外一个方向追去，她慢慢的擦干了眼泪，拎起皮箱离去了。这时她有几分知足，毕竟看到了他失去她时急切的样子。

组织又给她安排了新的任务。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她基本掌握了日语。随后，便被送往日本九州的艺伎道馆学习，在组织的暗中帮助下，她顺利的被成田嘉代选中，进入了皇宫。

“由美子，怎么到现在还不换装，接待客人的时间快到了”走廊那边传来成田嘉代主事带有几分责备的声音，她的身后还跟着端着化妆物品的侍女洋子。由美子立即匍匐在地板上向成田嘉代行礼道歉：“真对不起，让您担心了。我这就换装。”艺伎出场都要盛装，所穿的和服极其华丽，也极其复杂。所以穿和服是一件很费时的事情。在洋子的伺候下，由美子开始梳头、化妆、换和服。“今天的客人可是大人物，你和浩子一定要尽心接待。”站在旁边好大一会的成田嘉代带着习惯的威严说，“是，请您放心。”由美子对着镜子鞠躬回答。好半天一切才准备完毕。因为今天下雪，为防止路上把妆弄乱，她和一个叫浩子的艺伎到会客的地方就不能走着去，便来了四个宫中的仆役抬着滑竿将她们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