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胡说！”姑娘勃然大怒，双手猛地推了罗明一把。罗明丝毫没有防备，一下子被推倒在地上。看到罗明滚倒在地、一脸恼怒的滑稽样，姑娘哈哈大笑起来。可忽然撂下脸来，笑容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蹙起眉毛说道：

“谁和他们搞……”姑娘难于启齿，满脸通红地解释道：“他们是热河文物所派来保护我们安全的，是国联红十字会的学生兵，不是野战部队的鬼子！”

“不是就不是呗！你看你急啥眼哪？”罗明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站起来，向瞪着眼睛过来的大堂子摆了下手，看着姑娘说：“怪不得抓他们像抓小猫似的，都是学生兵。我告诉你，丫头，野战部队里也有好鬼子，一会儿我让你看看有个台湾小鬼子，人好不说，满肚子学问。”

罗明仔细一看，这姑娘其实长得很漂亮，弯弯的眉毛，晶亮的一双大眼睛，瓜子脸白白净净的。薄博的红袖短衫紧裹着微微隆起的胸脯，没长成呢，还没有金鸡岭姑娘、媳妇的奶头大呢？这脾气可不小，吃牛皮的本事也不小，还说我是他大哥？嘿嘿！我要有这个水葱似的妹子，我就牛逼透了！

“那？那你们究竟是干什么的？”姑娘口气软了下来，觉得自己冲动之中推倒了罗明，也是太唐突莽撞了。这个精壮汉子不但没发火，还挺客气地和自己搭起话儿来，嗯，不像是坏人。

“丫头，我饿透腔了，你们这儿饭好了没有？”罗明的肚子雷鸣地一阵响。

“妈呀！饭该糊啦！”姑娘惊叫一声，吐了下舌头，飞快地跑出沟沿豁口。

“老师！你看看他们！他们竟敢把我们的皇军卫兵抓起来，他们简直是一群胡子！”毛利看着走过来的鬼子，被罗明他们推搡着坐在了沟边的地上，愤怒地说道，“还有，那个小孩子竟敢进帐篷，偷我们的作业工具！这简直是反啦？”

“什么我也不管！我只管化石！”金教授摇着头挥了挥手，扭头对杨欣说：“我答应你！把工具都拉着，干完活把我们送到鞑子营！”

“好！多谢啦！”杨欣说道，“可是，金教授，我们这些人还没吃饭呢？”

“一起吃！来！一起吃！”

“这点饭，够他们吃的吗”毛利冷冷地说道。

“咋不够吃呢？”罗明过来剜了一眼毛利：“这四个鬼子别吃！”罗明已从章鱼口里了解到，帐篷里风钻、电镐和柴油机应有尽有，便放下心来。

“没事儿、没事儿！还有面包和馒头呢！”红衣姑娘麻利地收拾着石板桌面上东西，笑着说：“当地的老百姓说：过门坎儿，吃一碗儿。不管你们是当兵的、还是做胡子的，吃饱饭你们再到沟里打去！可有一宗儿，”抬眼看着罗明说道：“帐篷里的化石标本不能给我乱碰一下！”

“就你门抠那些破石头，是啥好玩意儿咋的？”罗明不屑地说：“你看看去！金鸡岭那家院墙上没有几块带小鱼、小虾、小王八的石头啊？”

“别说啦！你不饿啦？快！帮着盛饭！”杨欣招呼着罗明，“没看见天都要黑了吗？”快步向锅台走去。

“好好好！来啦！”

“不用你们，你们快洗手去！”姑娘盛着饭菜，向帐篷前的几个脸盆一努嘴儿。

“咳！洗啥呀？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罗明抓起一个馒头，往嘴里一塞，多半个馒头吞了进去，一仰头，剩下的一小块也扔了进去。顺手又抄起来一个馒头，可不一会儿，噎得直伸脖子、瞪眼睛。姑娘见状，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大哥，你真有意思！有的是饭！你忙啥呀？”

几个人围着石板桌坐下吃起饭来来，姑娘给几个鬼子送过几个馒头和一盆汤。金教授吃了几口大米饭，喝了一口番茄汤，便撂下筷子、抽起烟来。默默地思索着，抬眼向杨欣问道：

“这位官长兄弟，我在鞑子营呆了一个月，发现的都是狼鳍鱼、鲟鱼、贝类和水草化石，怎么就没看到阁下提到的爬行类化石呢？”

“教授，有酒吗？”杨欣已经瞥见了灶台旁筐栏里的酒瓶。

“有！还有两瓶北平二锅头，韩晶，快拿来！”金教授向姑娘一挥手。姑娘忙过去把筐栏里的两瓶酒拿了出来，拧开盖儿，正要找酒盅，杨欣一把接了过来，一仰脖，咕噜咕噜就下去了半瓶。

“喂喂！这可是烈酒二锅头啊？”姑娘惊慌地拦阻着，“你当是喝凉水呀？”

罗明一伸手拿过另一瓶酒，杨欣一把夺过来：“放下！执行任务不能喝酒！”

“那你……”

“我？我你比得了吗？”杨欣又一仰脖，剩下的半瓶酒全部喝干，“这两瓶酒我都喝了，才算是垫了个底儿。”

金教授赞叹着：“好酒量！英雄豪饮，‘直饶酒好如渑，未抵意中人好’！”

杨欣拧开酒瓶盖，接过来说道：“相逢尽拼醉倒，况人与才情未老！教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大概是宋人程垓的《四代好》。”

“博学！阁下博学多才啊！”

毛利看着杨欣又举起酒瓶、扬起脖骨碌碌地喝起酒来，不耐烦地说道：“教授问你化石呢？爬行类化石究竟在哪？”

“教授到皇圈去了吗？”杨欣放下喝得一干二净的酒瓶。

“那不是蒙古皇族的坟茔地吗？没去过，我们一直在后山和西沟水洞附近作业。”

“皇圈离屯子远，在道边上，阴森森的，没人去。可带羽毛的化石，就是在那里发现的。”杨欣把酒瓶放在地上，一阵狼吞虎咽，护住了心口窝，他也是饿坏了。另外，这精美醇香的二锅头、大米饭、白面馒头、香肠鱼罐头，就连这加了香料的番茄汤，他都感到是罕见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山沟鏖战、田野厮杀，上哪儿喝到、吃到这些玩意儿去？瞄了一眼身旁的罗明，罗明低着头，正满头大汗的冲向了筐里的面包，馒头已经没了。红衣姑娘撂下筷子给他拿来了毛巾，把带来的一小兜烧饼放在他的面前。转身，把一瓶汽水递给了身旁的章鱼，章鱼起身说了声“谢谢！”姑娘微笑着，按着他的肩头坐下了。毛利和黄衫小伙也都撂下了筷子，因为石板桌上的饭菜已经不多了。可看到罗明和两个汉子，正处在方兴未艾、战马犹酣的用餐状态，不得不停了下来。

杨欣用脚悄悄踢了一下罗明，使了个眼色。罗明察觉到了，抬起头来，看了下众人，又扫了一眼饭桌，忙用毛巾擦了下汗，向李会、大堂子喝斥道：“你俩没日子吃啦？到这疙瘩给我丢人现眼来啦？放下！”摸了下面前的烧饼兜，扭脸看着姑娘说：“这兜烧饼我带回去。”

哈哈哈！

众人大笑起来。

“把工具搬出来！马上装车！”杨欣站起来向罗明说道。

“那几个鬼子咋办？干脆杀了吧？”罗明拔出手枪。

“不能啊！”姑娘一把按住罗明的手：“他们是早稻田大学东方史的研究生，国联科教文组织通过国际红十字会，派他们来保护我们安全的！同时，他们也是来考察、来搞学术研究的！”

“他们要没了，我们的保护伞就没了。不用说当地的地痞流氓会前来滋扰，就是守备队、警察署也不会让我们来采掘化石！”黄衫小伙向杨欣解释着说。

“金教授，你说呢？”杨欣问。

“我自己跟你们走，把他们留在这里，你们怕他们跑了告密、不安全，可以把他们用绳子绑上。”金教授虽然埋头学术研究，不问政事，可罗明和两条汉子押解四个鬼子一出现，他就明白了，他们决不是什么隧道防护队，一定是义勇军、游击队或是共产党的侦察兵！借用风钻、电镐、柴油机，一定是要炸水塔、炸桥梁、炸隧道！可金教授坚信一条：那就是他们冒着杀身之祸，无论炸什么，都不是为了自己！

更重要的，这个四个翅膀爬行类化石的消息，像一块巨大的磁石吸引着他，那就是翼龙啊！漂泊半生，穷极皓首，猛然发现，脚下正站在一块轰动考古界的翼龙化石上！他这个奉天故宫博物馆的古生物研究所的副所长，怎能不怦然心动呢？只要能快速到达鞑子营，就是天塌下来的事儿，也得承受着！

“好！就按金教授说的办！”杨欣说道。

“老师，我跟你去！”毛利走到金教授跟前，“我不放心你，”扭头对姑娘说：“韩晶，明天镇里的车来了，把东西都装好，别丢下什么，到鞑子营皇圈找我们！”

“好啦！”姑娘答应一声，给金教授戴上了青纱礼帽、披上了银灰色风衣，扭身去帮助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