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六 寸 土 寸 血

第一节丘十七

北平清华园。王耕禄在清晨从迷迷糊糊中醒来，同寝室的同学有的早就起床去锻炼了他是不太喜欢体育锻炼的，同学出门时已经将他吵醒，但睡回笼觉早就习惯了。直到走廊里传来连续不断的吵杂声，才会把他叫醒。起床后去盥洗间，校园内外都有各种小吃早点摊，吃完了早饭照例去图书馆。那里有好长时间没去了。去年底的一二九学生运动，他在同室的寝友的怂恿下参加了，他们几千人在西直门与前来维持秩序的军警发生了冲突，双方展开了激烈的对抗，之所以称对抗是因为他们学生只有挨打的份，在消防队用水龙头对着他们一阵猛烈冲刷后，穿黑衣服的警察和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对着他们冲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避，一个宪兵挥舞着马鞭带着呼啸声向他抽来，那一鞭结结实实的抽在了他的背上，饶是他穿着冬衣还是感到一阵钻心裂肺的疼痛，至今他还能回忆起那火辣辣的滋味。这是他长那么大头一次挨那么重的打，混乱中他差一点被马踩到，幸亏同学及时救助，他才从西直门退了回来，背上的伤着实使他吃苦不少，在床上趴了好几天才慢慢转移过来躺着睡觉。伤好了之后，气愤难消的他又在同学的号召下组成南下宣传团到全国各地去宣传抗日救亡。那些学文科的同学很有宣传的天赋，有的编了戏剧，有的施展出色的口才到处讲演，平时就寡言少语的他只能跟着跑跑腿，搞一下后勤，上个月才从南方回来。他是学物理的，出去搞宣传自忖不是那块料，所以还是乖乖的回到校园重新拣起书本再说。

将要走到图书馆的时候，见图书馆那边聚集了一堆人，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待走到跟前一看，原来是一章告示，上面写着今天上午十点半在学生礼堂举行大会，届时有南京国民政府派来的军官参加，与学生进行交流。大家正在议论此事。王耕禄正思考间，发觉有人碰了他一下，一看是系里管学生事物的程则荆，他是前几年毕业的学兄，程则荆有点神秘西西的对王耕禄说：“耕禄老弟知道今天是什么会吗？”“不知道。”。程则荆趴在他耳边说：“是参军会，国防部亲自到这来招兵了。”“当兵？谁去当兵啊？”一提起当兵的，王耕禄立即想到自己火辣辣痛的后背，满肚子的愤恨。“老弟不是参加了救亡宣传运动吗？参军可是最直接的救亡啊！军队需要知识青年。”程则荆旬旬善诱的说，“我只知道背上挨了当兵的一鞭子。”程则荆笑着说：“正因为如此，我们才需要加入军队，去改变它的性质。”程是三青团成员，三青团的最近由蒋经国组建的国民党的外围组织。一二九学生运动使蒋经国感到需要和共产党争夺青年学生，同时也要把青年学生的爱国热情利用起来为国民政府抗战服务，此时新式装备也需要知识青年去掌握，于是就搞了一个吸收青年学生入伍参军的计划。鉴于防止引起日本人的警觉的考虑，声势不宜过大，在小范围内开展招兵。三青团的任务就是动员各地的青年学生参军，同时防止一些赤化的学生混进军队。程则荆了解王耕禄，知道他还不算赤化，所以动员他去报名。“老弟是不是还记恨那一鞭子？”程则荆问道，“这些丘八。”王耕禄骂道，“当兵的丘八没有咱们知识青年厉害，咱们知识青年是丘十七。”程则荆说道，“丘十七？”程则荆给他讲了一个故事：一九二八年北洋政府要求大学学生要参加军训，北大教授胡适给大家讲话，他说，当兵的丘八厉害，因为他们有武力，大家怕他们。咱门学生比他们更厉害，因为我们有头脑，被成为丘九。现在我们参加了军训，变得又有头脑又有武力，我们是丘十七。于是丘十七的叫法便产生了。听程则荆这么一说，王耕禄真有点心动，有点想要参军的冲动了。在图书馆没看几页书，他便早早的来到学生礼堂，这里已经座无虚席。十点半一到，先是学校校务处长讲话，接着是一名穿军装的上校讲话，他先就不久前发生的学生和军警之间的冲突向学生道歉，然后又说抗日终归是要抗的，不过需要全国统一行动，现在就有大家出力报效国家的时候，动员大家踊跃参军。学生们的热情还用他来动员？立即就有众多的学生报名，看到有那么多的同学报名，他也就报上了。

过了几天，通知到学校医务处体检。体检并不严格，学生中多有近视，多数都过了关，只要不是高度近视军队都收下了。体检过后不几日，被通知到兵营报道，换上了军服，正式入伍。简单的分班程序过后，他们分别由一名军士带领被装上了列车，这可不是以前坐过的客车，而是货车，几十个人拥挤在一节车厢里，也没有座位，车厢里铺着一层稻草供席地而坐。刚刚有人对这种待遇有抱怨，坐在车厢门口的军士就发出了呵斥：“不许随便讲话！”列车不一会就开动了，望着逐渐加快向后移动的景物，王耕禄意识到“当兵的岁月开始了。” 列车先是在华北平原行驶，然后进入了山区，同伴中有不少是见多识广的，说的到山西了。同车的战友多是北平各高校的学生，有的和自己一样来自清华，有的来自北大、师大等高校，也有个别高中生。火车一路向西走到第二天晚上半夜时，带队的军士喊醒大家：“下车了。”待得下了车，战友中有认得地方的说：“怎么到了西安了？”“排好队，听口令！”传来了军士的喊声，“向左转，跟上前面的队伍，齐步走。”队伍便出发了。他们到底是在学校经历过集体生活的人，比之一般的没文化的新兵并不需要军士们随时呵斥，一路顺利。走到拂晓时分来到了一所军营，这就是他们的训练营地。分好了班排，领了寝具。他们正式的军旅生活便开始了。

和普通的新兵训练内容一样，由军士带领他们训练队列、跑步、刺杀等科目。他们到底是志愿入伍的，思想觉悟都挺高，领悟力比一般士兵强了不少，加之又都是知识分子，带领他们训练的军士对他们虽然严厉，但比训练其他士兵客气多了，打骂等现象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除了进行新兵的必训科目以外，他们还增加了一些军事知识的学习科目，以班为单位每天进行两小时的集中学习，内容为专业军事知识，这些都是陆军大学的一些专门教材。两个月后，他们都基本上成为一名军人了，操练的课程减少了，专门有半天时间进行军事理论和军事尖端技术的学习，总参谋部派来了各军兵种专门的教官，给他们讲授一些很专业的军事知识技术，兵工署长俞大维也到此来给他们大致讲了一下弹道学。按照总参谋布的安排，他们这一批新兵增加了一个月的训练期，四个月训练结束后，根据各人所学专业进行了分科，他们这个训练营地共有一千多人，有的到炮兵，有的去防空兵，有的到工兵，有的去化学兵，有的去坦克兵，有的去通讯兵。学文科的大部分被分到了情报分析部门。他们又被派往各地的专业训练班开始为期三个月的专门知识学习。

兵工署经过几年的努力，一些新式武器已经定型生产，国军已经有条件组建各种新式兵种，由于日本加紧了侵略的步伐，不能等待按部就班的组建训练，所以，只得从现有的大学生中招收学员，经过短期的训练，将他们培训成专业技术军官，以便使新组建的部队尽快掌握新式武器。

王耕禄被分到了防空高炮特训班，训练班由德国教官执教，起先是计划学习三个月，三个月期满后又增加了两个月的实际操作训练，学习期满后，任暂防空四零三团参谋，任务是解决新式高炮使用中的技术问题。国军刚刚组建了七个防空团，每个防空团只配备了十二门仿德国制的37毫米高炮，和一门88毫米大口径高炮。37毫米高炮的生产权德国进行了转让，但88毫米的高炮却没有转让。所以国军配备了88毫米高炮的事连德国人也不知道，由于生产量很少，所以七个防空团一个团只能先分配一门进行操作训练。37毫米高炮的操作，王耕禄经过德国教官调教是能够胜任担任教官职责的，88毫米高炮则只能由他和士兵们摸索着进行操作了。操作这一门炮需要一个排的人，配备了三辆车，一辆拖挂炮身，一辆载炮弹，一辆车载人员。在进行野外训练中发现此炮太重，在某些地段通行困难，只得又配备了一个工兵排负责修筑道路，保证大炮的通行。实弹射击训练只能采用在高山上设定目标的方式，从山脚下进行射击。根据训练得到的经验，国军决定单独组建大口径高炮团，每团配备36门88高炮分属四个营，每营八门炮，团配属一个工兵营和一个辎重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