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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民国九年下着鹅毛大雪的平安夜。 安公馆的四少爷安子砚一早就醒了过来,把脸埋在兜了荞麦的缎面枕头里,整个人摊平了身子趴在那儿。十六七岁的男孩子就是调皮、任性,睡觉不好趴着偏就是要趴着,毫不理会平日里奶娘的说教、丫头的劝阻。然而子砚也忘了自己不是一般的身强体健的男孩子,却是一个苍白的虚弱久病的少年。 咳!咳!咳! 他忽然将脸从不透风的枕套子里转出来,剧烈地咳嗽着,面色涨得潮红。他爬起来,用手肘支着上半身,咳不出来时便是干呕,似是要将五脏六腑捣鼓碎了给沥出来一样。贴身的丫鬟小玉儿急忙跑来掀了帐子,坐在床沿上拍打他的背脊。这是安子砚打娘胎里带来的病,天气好时还不打紧,一但转了凉或入了冬,就那么没时没刻地咳着,吃了十几年的药也不见好。 咳过一阵,子砚就那么侧伏在床沿,耳朵贴着被褥,闭了眼沉重地呼吸着屋内温暖的空气。他听着,听屋外廊子里的动静。那一路清脆的足音,是他大姊姊子画细尖的高跟鞋发出来的。“哟,二小姐您早,出去呢?”是扫地的刘妈的声音。子画道:“今儿是平安夜,我出去跟几个大学同学聚聚,你待会儿告诉太太一声不用等我的饭了。”刘妈道:“小姐您真是留过洋的人,还过洋人的年三十儿,却也不待在家里。”子画笑道:“我母亲和大哥是顶古板的人,当初我留洋的时候不也是他们反对么?现在我回来了,太太整天要我做这个办那个的。不行,今儿我得快活快活!”说完那细跟的鞋子欢快地跳着走了。 子画是留美的女大学生,毕业没几年死了丈夫,她孤身在异乡过得艰苦,只得回了国来。安老爷长年在外忙生意,安太太自从生了子墨、子砚这对龙凤胎后便染上了气管炎,这些年管起家务来更是力不从心。安家的长子不争气,做了烟鬼,大女儿却是精明能干的主儿。久而久之,这子画也成了安太太贴心的小袄,帐簿田产大都由她管了去。 子砚由小玉儿侍侯着起了身,待漱洗穿戴妥当后到东边的正屋给他母亲请安。外头正下着雪,紧嗖嗖的,大四合院里梅花冬青一律地给压了去,房檐间一派凄朦。这惨白的色调是子砚对平安夜的印象。洋人要过耶诞节,国人要过大年,前一天都要“守岁”,都要过“平安夜”。新潮的年轻人喜好这个,像子画这样的。子墨,子墨她也是喜欢的。子砚身体弱,上不了学,以前子墨在学校里的时候,下了学总爱跟子砚讲洋人那些有趣的玩意儿,这可比他那前清中榜眼的老师傅讲的四书好玩多了。子砚一边想,一边慢慢踱着。 花窗那头传来女人的笑,子砚犹疑地止住步子。那新来的小丫头小环儿笑得咯咯的:“婶子,钏儿姐年底就该生了吧?到时候得了大胖小子,看那平日里威风的大少奶奶有甚么话说!”李婶叹气道:“钏儿命也苦,摊上这么个半废的爷,大少爷若是不沾那东西也倒好些。没瞧见么,老爷太太都看好四少爷,三小姐这一嫁,四爷的病着实缓过来点。谁要是像小钏儿那样跟了四爷,啧啧,今后的日子好上天呢!”小环儿敛了笑:“这不明摆着?四爷屋里头的小玉儿,没处挑的枕边人儿!”子砚听到这里,眉头不禁蹙了起来,清俊的脸上宛如加了一道深深的锁,没人能打开。“你这丫头片子,眼红了吧?你见着他的时候连声爷都不敢叫,背地里呀就少嚼舌根子!这么俊的少爷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往后啊多学着人家点,成天嘘寒问暖前后不离的。”李婶笑骂。 子砚一惊,后退一步,回头四处看了一下,幸而没有旁的人。小环儿又道:“您快别说我了!我刚来不久,好些个事不懂的还要请教婶子呢。钏儿姐得了喜,大少奶奶怎就不见动静呢?”李婶道:“你不知道,前年大少奶奶害了一场大病,怪着呢,什么方子也吃不好。后来太太差人到江浙讨来一封土方子,果真就给吃好了。可听说那方子女人吃下以后得不了孩子。太太这是想治她呢!当初太太就嫌她娘家的家底不厚,如今更是给她几个兄弟败了,没有孩子,就有理休了她。”“下贱胚子!你们这是作死呢!大清早地扯淡,改明儿药哑了倒全清静了!”管家钱妈从那头的院门走过来,“小环儿,去下厨看看钏儿姑娘的燕窝粥好了未,让他们赶紧送来。李婶,你上对过张公馆把他们昨儿借的那条红木的章朱几子要回来。”小环儿惊慌地从侧门跑出,看到站在窗边的安子砚,吓得脸上一阵青紫,见了鬼似的跑走了。 子砚猛咳了几声,嘴里都是血腥气。这个家,这还哪有个家的样子?主子们平时的做派,免不了让下人们作了话柄,愈是大家庭愈是军阀混战似的,无须外人挑唆,自己个儿就已是不可开交了。子砚用帕子捂住嘴,索性加快步子,不去想自己家的样子。毕竟再怎么闹也轮不到他头上,他可是得宠的最小的儿子。 许是走急了,没注意前头有人,子砚差点就跟他大哥子书撞了个满怀。子书见是子砚,忙将烟枪往后藏。子砚咳了一声,轻轻笑道:“哥,我都瞧见了。你是过了明道儿的,就别遮遮掩掩的了。男人嘛,谁不好口烟啊什么的,跟酒一样,一个浇愁,一个销愁。”子书听了顿觉松一口气,点了一根香烟幽幽地抽起来,道:“就是了!咱妈还总不让我在你面前烧烟片儿,怕我误了你。今儿你这么说,改天到我屋里头……”子砚蓦地又咳起来,腰身都弯了下去,一手捂住帕子,一手扶着墙壁。他哥哥在一旁抽着烟,气味熏得他缓不过气来。好一阵子,他才停下来,额头上沁了细密的汗珠。子砚用衣袖揩着,露出一个惨白无力的笑:“大哥刚刚请安回来?我这就过去。只是像我这样的身子,怕是一辈子也碰不得这玩意儿了,要不然……咳!咳!……我倒真想试试。”子书道:“行,路上冷,你要过去赶紧儿。” 同子书别后,子砚拐过一个廊角。听得有人唱那出《贵妃醉酒》,若是和了咿咿呀呀的胡琴倒也好,可这寂冷的雪天,女子隐约的绝音就如同鬼魅一般,叫人不寒而栗。这是安家疯癫了十几年的二姨太。从前她可是戏院里当红的旦角儿,被安老爷纳了做妾,不到一年生下个儿子。那孩子未来得及取名的时候就夭折了,只有个乳名唤作阿平。二姨太此时坐在一株梅下,披着狐皮大衣,一双素手打着拍子,凌乱的头发遮不住那一对美而沧桑的丹凤眼。她的戏词里总是冷不丁地冒出“阿平”两个字来,一声声地唤着,惹得人心里发悚。 子砚怔了一下,往她那边瞥了眼,低头匆匆过去了。“阿平你别走!是娘啊!”子砚不理她,抬脚迈进了堂屋。早夭的阿平只比子砚小两岁,疯姨太认错也不是一两次了。人说龙凤胎破坏父母感情,子墨子砚出世后,不过一年,安老爷就讨了小来。那以后子砚的咳嗽愈发明显。府上请了道士作法,黄眉老道捋着胡须,说子砚是让早在他前头的大孩子给夺了福气。所以子墨自小便是不得宠的,家里人除了子砚都躲着她,却也平安健康地长起来,出落得亭亭玉立。她是美的、纯洁的、毫不涉俗的。她的美子砚多少也有七八分,一个男孩子这般,叫人看了总觉阴柔,有一种天生的病感。母亲经常无来由地生气,指了她的眼鼻骂:“千不该万不该,错生了你这么个孽胎!你将你弟弟害得好苦呐!”彼时子砚咳个不停,由母亲轻轻拍抚着。一旁老妈子道:“索性是个女儿身,迟早嫁了人的。”安太太寻思着也没几年容她在家里,嫁人后就见不着,心里的火熄了些。 刚进门只听得里屋安太太将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呸”了一声:“不知死活的小蹄子,还敢招惹那姓穆的!当初就不该送她上什么洋学堂,男女学生在一块上课,成个什么体统!姑爷怎么说?”钱妈道:“还能怎么说?那穷小子说非三小姐不娶,传到姑爷处时,姑爷当即拿竹杖子打了小姐一顿。这都两没下床了,才说要回娘家小住。”安太太道:“你去回了她,说是有亲戚来,家里住不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自己的过她自己咽,没人帮得她。这砚儿的病才刚好些,她倒又要来添岔子。” 子砚掀了帘帐进去,两眼直盯着地,用咳哑的声音请安,却不曾抬头看他母亲。安太太问一句,他嗯一声,无非就是身体好否、功课紧否,几句寒暄后子砚坐下一旁吃茶。子砚不喜欢茶,觉得苦,子墨也不喜欢,她喜欢咖啡,虽然更苦却可以加糖。子砚慢慢滤着茶沫,想来子墨也是去年平安夜出的嫁。她丈夫是世家公子,算得上门当户对,可怜是个坐轮椅的残废。他们府上遣媒人来说时,安太太不多想便满口应了下来,只欢喜将女儿嫁了出去。子墨下学回来听说后,大闹了三天,但还是拗不过所谓父母之命。那时穆善之是高她两届的学长,遗老之后,英俊耿直,又写得一手好文章,只可惜家道中落。去年五月学生游行时,是他拼死将子墨从警棍下救出来的。他们的爱不为家人接受,却固执地进行着,即使子墨出了嫁,他们亦毅然祈望冲破家庭的束缚。她丈夫待她不好,总打她,当着人的面,她恨,却得装出一副幸福的样子来。这些只有子砚知道,因为他是这个家里她唯一能说知心话的人。 子砚永远无法忘记子墨出嫁的那天,亦飘着鹅毛大雪。他正在书房温书,忽听有人进来。这是早他一刻钟来到世上的姊姊,却因穿著一身大红的嫁衣像长了他好几岁似的,全不见了少女的天真。子墨在他膝边跪下,盛妆的脸上满是泪痕,仿佛骤雨过后给打落的花瓣,凉的、脏的,被人遗弃的。她将头枕在他的膝上,轻声呜咽着。子砚猛然间心口一紧,跪下身来,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子墨大声抽泣起来:“子砚,你说如果我是个男孩,那有多好。如果我是妹妹,是不是就不用嫁给那个人了?子砚……”子砚从未感受过如此交杂错综的痛,那痛仿佛是由子墨身上传来的,将他浑身淋得透湿,他亦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强壮过,他紧紧地将子墨按在胸前,任她哭闹。可是,他也流下泪来。 子砚略微呷一口茶,对他母亲道:“还是让子墨回家吧,我想她了。”不料安太太冷笑一声:“你想她?你想生病啦?砚儿,你的病可都因为她!你是我们安家的希望,我可不想让别人害了你。”“子墨才不是别人,我的病跟她无关!”子砚说时忙搁下茶盏,俯下身又是一阵咳。 外面跑进来小环儿,见子砚在忙着低头,慌慌张张地说:“太太不好了!小钏儿肚子疼,怕是要早产!”安太太一盏茶都洒了出来,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是颤抖的:“什么?早产?呦,我要抱孙子了麽!去,快去请产婆来!走,钱妈,去看我们安家的小孙子去!”钱妈赶忙搀起她:“太太,您放宽心,钏儿姑娘定能添个胖小子。” 子砚独自用了早点,到书房练字。不多久,小玉儿匆忙过来:“少爷,小钏儿难产,那边说人手怕是不够……”子砚摆摆手:“去吧,不用管我。”小玉儿又急急地出去了。 刹那间雪霁,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照到子砚刚刚临完的《雨霖铃》上: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子砚走到门外看雪景,不想碰上二姨太,她攥住他的肩膀:“阿平!阿平!你定是要夭的,当年大太太活活闷死了你!这个孩子活不了,死的是报应呐!我不疯也不得安生,她心虚,她怕,她欠了我的!”她笑得怪骇人的,哼着调儿又走了。子砚早已震得愣在那里不能挪动半步,母亲,他的生母,竟如此蛇蝎心肠? 整个院里因小钏儿的早产乱作一团,连午饭也没人端来,子砚自己觅得些糕点就着水吃了,躺到床上去歇息。他浑浑噩噩地睡过去,梦里他梦见自己被人用竹杖子打,疼得躺在床上起不来。又梦见雪片一样的信在空中飞舞,他伸手抓到一封,一看上面写着安子墨的名字。全部都是子墨的。子墨她好吗? 胸口一阵恶心,子砚挣扎着爬起来,满口的血喷吐而出,黑红的。他剧烈地咳嗽,咳出的都是血块。他就那么伏在那里,呼吸像海上的潮水一般,起伏,涨落。他觉得自己是一只渡海的鹤,筋疲力尽,不知要往哪里,亦没有方向。东方,升起了,从未有过的清澈光亮。黎明的曙光,是希冀还是妄想? 隐隐听到西边屋内一片嘈杂,哭声、骂声、唏嘘声、杯盆碰撞声,还有女人特有的耳语声,一时间充斥了整个院落。一会儿,又渐渐平息下来,子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沉沉地睡着。待到他睁眼时,墙上的挂钟嘀嘀嗒嗒地走着,已经入夜了。他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下,觉得如此清凉甘甜,血液里充满了力量。西屋里传来一声女人的喊叫,接着是歇斯底里的哭泣。子砚披上一件鹿皮大氅,朝那间屋子走去。外头的雪下得紧煞人,犹如阎罗殿的催令,朔风呼啸着。他悄悄躲在门外,见小钏儿趴在冰凉的地上,眼梢嘴角满是淤紫,泪水浸湿了大片衣裳。安太太厉声道:“你道是我们安家的媳妇好当呢还是怎么的?没生的时候连个小都不是就成天作出副少奶奶的样儿来,德性!我倒真以为你是能生下儿子的主,生完孩子让子书讨了你作小的,却没想到也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枉我平日里的工夫啊!”“哎呀,妈,明天拨几个钱打发她走就是了,省得您见了心烦。”子画不知何时回的家。“就是的,太太。小姐说的在理儿。小钏儿,我们平日里怎样待你的?你别不识抬举!”钱妈啐道。“太太,小姐,求您们别赶我走,我这样子实在没地方可去了!”小钏儿向那边子砚看不见的地方爬去,只见一盏热茶泼在她脸上,烫得她捂住脸在地上打滚哭叫。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子砚回头,小玉儿端了宵夜过来。子砚迎过去,将食指放到唇上“嘘”了声,压低嗓子问:“孩子呢?”“出来不到一个时辰就死了。”“是女孩?”“不,是男孩儿。”“哦,你进去吧。见到太太莫要提我来过。” 子砚并没有回屋,而是在廊子里随意走动。他已经许久没有咳嗽了。迎面扑来女子的阴笑,狞厉的,二姨太跌跌撞撞地奔过来,使力扯住子砚的袖子:“四少爷,你都看见了,都听见了!是她!肯定是她做的!又死了一个儿子!又死了一个!安家要亡的!定是要亡的!”她笑得泪眼婆娑,凄美的脸像一朵盛放的腊梅,她拂袖而过,唱道:“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阿平!好孩子!啊,广寒宫……” 子砚觉得心里恶心,又吐掉一大滩血。他走到庭院中心一株梅下,脱去外衣,只留一件黑底刺绣松竹梅的丝绸上衣。他躺进寒冽的雪中,微笑着,缓缓阖上眼,呼出最后一口气。日头愈升愈高,渡海的白鹤发出长长的哀唳,掠过淼茫无垠的海面。悲的,悔的,怨的,恨的,又有谁知道?死的人已死了,活着的人却还要为平安而平安地活下去。 安公馆到处挂满了白灯笼。昨天是平安夜,安家死了三个人,四少爷和夭亡的小少爷,以及上吊的丫鬟小钏儿。 李婶和小环儿一早清扫院里的积雪。小环儿道:“婶子,说来怪了,昨夜四少爷去了,三小姐在半夜也吞下砒霜走了。今早去报丧的人回来说的。” 李婶道:“有什么好怪的?被姑爷打怕了呗。莫非真是孪生的,一个去了另一个也活不了。家里也只有四少爷待她好。” 小环儿道:“怕是有感应的。嘘……”她目光一瞬,那头廊子里,钱妈刚刚走过。 李婶又问:“这阵子小玉儿不舒服,让大夫瞧了没有?” 小环儿一听吓得气也不敢大喘,小声道:“瞧了,大夫说那是害喜。” 李婶一诧:“是那死了的四少爷的?” 小环儿道:“不是,又是大少爷的……”她赶紧收了嘴,四周张望一下,低头干活去了。 天放晴了,世间白茫茫的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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