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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只有到老年的时候,才会正确的回忆自己的前半生,检讨自己的是是非非。我一生中作过不少错事,大都可以改正,唯独有一件事,却是让我永远无法改正,永远无法原谅自己的。 那是1969年的端午节,我那年17岁,在吉林省延边朝鲜族自治州的和龙县福洞公社东新一队集体户下乡。因为是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我们集体户的每个小青年,都在认真的表现自己,队里的贫下中农咋说,我们就咋做,绝不敢讲价钱。由于当时的生活贫困,我们集体户几乎顿顿饭都是玉米大茬子,有时连大酱都吃不上,大家肚子里都没有油水,而当时正赶上插秧的季节,可队里连一口猪都杀不起,都是因为当时大家太穷了,干一天工,只能赚2角钱左右。 这天早上,我们集体户的男女同学们正准备吃饭—大粒苞米碴子粥,一个叫铁山的小青年,跑到我们集体户,显耀自己的消息灵通,神秘兮兮的说:“今天咱们生产队要杀牛了,咱们可有牛肉吃了。” 我忙抢先问:“你咋知道呢?” 他说:“队里刚才在我家开会了,一会儿就杀,一个人2斤肉,都定完了。” 这天早饭——包米馇子粥,在集体户破天荒的头一回有了剩饭。那时集体户由一个贫农社员当户长,每顿饭要按定量吃,饭量大的男同学,一般都吃不饱。为啥剩饭?大家心理都明白:留着肚子,中午好吃炖牛肉。 饭后,我们来到水田地旁,正准备插秧,生产队的金队长来到我身边,告诉我上午不干农活了,另行安排。 ....我跟他来到了山脚下的河沟旁,只见这里已经站了不少的人,大都是队里的头头和一些老贫下中农社员。真没想到,杀个牛还这么隆重。到了这儿,金队长才告诉我,队里要杀牛,队委会决定由我和另外一名贫下中农社员来完成这个“艰巨而又光荣”的任务。 .....听了这个消息,我是又怕又喜,怕的是:我从来没有杀过牛,杀牛是啥样,我连看都没看过,杀个鸡还可以,这牛可咋杀呀?万一一刀捅不死它,这牛再把我给顶死了咋整?喜的是:队里把这么艰巨的任务给我,这是全队贫下中农对我的信任,下乡快一年了,能博得队里的重视,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时大队朴主任见我和另外一个杀牛的老社员都到了,这才让金队长去牵牛。借着等牛的机会,民兵排的崔明根排长给我介绍了村里过去一些杀牛的传统。原来,村里有个规矩,杀牛必须挑选村里力气最大的男青年,同一位有经验的老社员合作,杀牛时更要远离村子和牛群。在集体户我的力气最大,队里就决定这个任务由我来完成。听了崔排长的介绍和鼓励,我的恐惧心理少了不少。 正想着怎么杀牛,金队长远远的把牛牵来了。走到近前一看,啊,怎么杀这头牛,这是全村最老实的母牛哇! ....这头牛我太熟悉它了,刚下乡时,社员教我们赶牛车,我们怕被牛顶了,不太敢牵牛,队里就让饲养员把全队最老实的这头牛牵来让我们练习,记得当时连女同学都学会了赶牛车,用的就是这头牛。它不仅拉车犁地,由于它老实没脾气,全村的妇女、小孩都敢用它,不是拉柴禾就是拉磨,它可真是咋摆弄咋是。 金队长说这头牛病了好长时间了,肚子里涨的都是水,不让它再遭罪了,只有杀了它。 我瞅着这头牛,它还是象往常那样的平静,两只水汪汪、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嘴里不停的咀嚼,两只耳朵不时灵敏的骟打小飞虫,尾巴也悠闲的左右甩动。望着它,我突然从心底里产生一种怜惜感,我不想…… “给你,拿着。”大队朴主任的命令声,使我下意识的接过他递过来的一把砍柴斧。这把斧子,用老祚木做的斧把儿,近一米长,两个巴掌大的斧头,沉甸甸的。具说它的刃面可以刮胡子,它的锤面能破花岗岩石。 “记住,你要在它的两个掎角中间用力砸下去,只一下就行。”大队朴主任在我旁边嘱咐道。 此时,金队长正牵着牛的缰绳,站在牛的右边;那位资历很深的老贫农,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牛耳尖刀,站在牛的左边;民兵崔排长手里拿着一个大水瓢,也守候在牛的旁边;四周社员们围了一圈,都瞅着我。 ......我两手攥着斧子,心“突突”的在激烈跳动,脑子里当时有好几十秒全是空白,两腿直打颤。面对全村的贫下中农,我不能不识抬举,我可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我默默的咬了咬牙,心里暗暗查了三个数:1、2、3!我猛的举起了斧头,朝着还在倒嚼的牛脑门上,用力的砸了下去——砰!这只牛当即就跪下了两只前腿来,我却认为它要顶我,早把朴主任的嘱咐抛在脑后,对着牛的脑门又是一斧子,只听“喀”的一声,牛的左掎角被我砸断了。这只牛的两只眼里流出了泪水,慢慢的瘫卧在地上。那位拿刀的社员,立即冲上去,对准牛的左脖子,一刀捅了进去,拿瓢的崔排长,赶紧将手中的瓢递了上去——一股紫红色的鲜血,转眼间已经接满了大半个水瓢。 .....这只牛慢慢的倒了下去。 . 崔排长将接满的血水瓢,双手奉献到大队朴主任的手里,朴主任却把他拿到我脸前:“喝吧,长劲。”我还在杀牛的恐惧中,那有心思喝这玩意,忙摇摇头。朴主任不再谦让,端起瓢来,美美的喝了一大口牛血,然后他把瓢递给党支部的郑书记,郑书记喝完后,又递给杀牛的老社员,老社员喝完又递给金队长,接着一些老社员、会计、民兵连长、排长、共青团支部书记……按着个喝。这些人高兴的说着、笑着,张着让牛血染红的降紫色大嘴。 人们不再注意我的情绪,都注意到这只牛上了。只见持刀的老社员,麻利的剥开牛皮,又熟练的剖开牛的腹部,从牛的肚子里拽出一包东西,有人说这是胎衣。当他用刀划开这包东西后,当即把我吓傻了:一只绻着腿的小牛犊,好似睡着了一样,被他扒了出来。这是怎么回事? 我神情恍惚地回到集体户,中午饭没有吃,牛肉一口也没动,下午也没出工,躺在炕上发呆。到了晚上,社员开大会,我才从几个唠闲嗑的贫下中农嘴里得知:原来,队里有个老下中农的儿子叫亿万的,得了肾炎,听说用牛胎里的牛犊能治好,可生产队又怕杀耕牛受到公社的处罚,就假说牛得了病,让我们知识青年来杀,这样,既使公社知道了,对我们知识青年也不敢咋地。 想不到,这个违法的杀牛案,竟是由全队贫下中农代表和队委会决定的,而让我作为同时杀两只牛的刽子手,也是党支部定下来的。 我是遵照毛主席的指示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来的,贫下中农的话我不敢不听,可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贫下中农畏,你教育我啥不好,偏偏教育我杀一只怀孕的牛,这是为的啥? 直到现在,我的脑里还不时涌现出那条任劳任怨、淌着眼泪,倒在我面前的母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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