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终于发完了，肖月清终于长长出了口气。他知道他绝对暴露了，即使兰斯人疏忽大意到忘了使用无线侦听车，他对妓院所做的工作，他提供给“龙支队”的车辆也绝对逃不过兰斯人的调查。作为老牌特工，他不会不准备危急时的脱身之法，在这间地下室里，有一条暗道与街对面的一所房子相连，那是他用化名买的一处很普通的房子，狭小低矮，也没有人居住。正因为如此，这幢房子没有被兰斯驻军征用。这条危急时的逃生之路自从修好就从来没有使用过。

肖月清正要说出暗道，密室的门响了，声音急促，龙行健等人立即推弹上膛，紧张地注视着房门。

暗号正确。肖月清立即将锁着的房门打开了。进来的是他一个家人，也是他齐宗站的一个部下，此人手里拎着手枪，“老爷，”他大概习惯了掩护身份的称呼，“不好了，敌人突然包围了宅子，已经闯进门来，7号和13号为了给你拖延时间，被迫开枪抵抗。立即走，晚了大家就全完了！”地下室非常隐秘，上面的枪声没有一丝传下来。

龙行健一行都带着手枪，威力有限，不仅为突围发起愁来，转念一想，在敌人重兵驻扎的齐宗城，带着重武器又能如何？龙行健镇定下来，选择及时发报，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如今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只是多杀几个侵略者而已。他主意已定，对肖月清微微一笑，“我和这位童排长都是从韩堡、界口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这两个来月都是赚来的，没什么！肖老伯，对不起，连累你啦。”

肖月清正在为自己的一妻一妾担心，闻听此言不仅对这个年轻的出奇的支队长佩服起来，面对生死仍能如此镇定从容，非大英雄不能为也。“龙队长不必着急，这里有一条暗道，可供我们逃生。”说着，用力将墙角的一个木柜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肖月清对他那名手下一示意，同时将手电筒递给他，那名手下立即带头钻了进去。龙行健和齐平不禁大喜，两人对视一眼，然后龙行健对齐平做了个手势，齐平点点头，拨出匕首，和陶勇、童山一起动手将3个捆得结结实实的俘虏捅死了，其中当然有那个倒霉的霍尼格中校。苏洁吓得闭住了眼，但心里明白这是没有办法的事。齐平将匕首在死人身上擦干净，跟着钻进了地道，然后是苏洁、田甜、童山，屋里只剩了龙行健、陶勇和肖月清。肖月清用锤子将报话机砸碎了，密码被田甜带在身上，保安总局的密码系统和来自军情局的齐平是完全不同的两个系统。

“肖先生，支队长，你们先走，我给他们布置点东西。”陶勇对龙行健晃晃手里的两颗手雷。

龙行健点点头，跟着肖月清钻进了洞里。在黑黢黢的地洞里手脚并用地爬了十几分钟，面前出现一道向上的阶梯，龙行健跟在肖月清后面爬了上去。上面是一个破败的屋子，很久没有住人了，家具上蒙着厚厚的灰尘。

“敌人搜查过了，我发现敌人搜查过的痕迹，大概刚走不久。”齐平从院子里回来，对刚出地洞的龙行健说。

“这里只是暂时安全，敌人肯定会从暗道判断出来，我们得马上离开。”龙行健说。

现在是深夜，已经宵禁了，而且今晚敌人绝对不会休息，怎么离开呢？龙行健和齐平对视着。

苏洁一直看着龙行健的眼睛，这双眼睛流露过悲伤，那是在李副团长阵亡的时候，这双眼睛也流露过仇恨，那是在听说聂村惨案的时候，这双眼睛同样流露过顽皮，那是和士兵们嬉戏的时候。但苏洁从来没有从这双眼睛里发现过恐惧，好像天大的困难都能克服。短短两个多月，苏洁已经绝对信任她的支队长，她不记得他只是个刚过了18岁的青年。就像让她扮演妓女，如果是别人，即使她的哥哥苏立，也绝对说不服她，但龙行健不到十分钟就把她拿下了。因为她相信支队长不会让她吃亏。

肖月清也在想着脱身的办法，从屋里可以清楚地听见街对面的枪声，以及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肖站长，你有兰斯人的军装和武器吗？”龙行健问。

肖月清和齐平都明白了龙行健的办法。大胆，但也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军装没有，只有几支枪。”肖月清让那个代号8号的部下将藏起来的几只兰斯自动步枪取出来。

龙行健取过一支兰斯自动步枪，检查了一下子弹，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其他人都各自取了一件武器。

“不行。你们3位不能带长家伙，你们是我们抓的犯人。”龙行健挥挥手，“找根绳子将他们拴上。”龙行健将自己的兰斯“高山鹰”递给田甜，“会用吧？绳子是松的，紧急时候可以开枪。”

肖月清点点头，带头走出屋子，在院门口静静地听了几分钟，街上静悄悄的，这条胡同和肖家面对的那条大街隔着一片住宅，由于那边发生了情况，这边反而很是寂静。

肖月清对龙行健点点头，龙行健毫不犹豫打开门，第一个来到大街上。

6男2女8个人的小队伍走在街上，前面是身穿少尉军服的龙行健和齐平，中间是被绳子绑着的肖月清、田甜和8号，后面是持枪押送的童山、苏洁和陶勇。他们都不会兰斯语，无论任何情况，不能开口说话。按照肖月清的提示，他们出了胡同，向右转，远离了肖家。

现在，8个人正走在齐宗最大的一条大街上，这是无法绕过的一段路，只要走过这段约500米的大街，拐进另外一条小路，就相对安全许多。大街上不时有满载士兵的军车驶过，苏洁走过一盏路灯，突然感到十分的恐惧，她有一种想跑的感觉，脚步不觉得快了起来，身子几乎撞到前面的田甜身上。陶勇拉了她一把，低声说，“别慌。慢些。”陶勇安慰着苏洁，但心里也是极为紧张，看了眼走在前面的龙行健，见他毫不在乎地东张西望，不禁佩服起来。

前面是一个检查路口，一组臂带白色的宪兵符号的兰斯军人在检查过往的车辆行人，龙行健压低帽沿，迎着检查站走过去，原来端在手里的枪反而背在了背上。

苏洁和田甜紧张到了极点，她们尽量站在暗影里，见一个宪兵问龙队长，龙行健不慌不忙地用兰斯语回答着，齐平在旁边说了几句兰斯语，宪兵竟然笑了起来。又说了几句，宪兵挥挥手放行了。

肖月清饶是久经训练，此刻脊背上的冷汗也把衣衫湿透了，他看龙行健仍然压着步子，向灯火辉煌的警备司令部方向走去，心里对这个年轻人再增添了几分佩服。

一直走到预定的转弯路口，龙行健见四下无人，取下肩上的自动步枪，对后面的6个人做了个手势。肖月清等3人挣脱绳子，拨出手枪，在前面带路狂奔。

这是肖月清精心选定的一条出城路线，因为这条路据齐宗河最近，只要过了河，就算出了城。而且，这片城区面对的地方远离公路，是一片未经收割的庄稼地。

肖月清不能不相信确实有幸运神眷顾，一直来到河边，他们再没碰到一队兰斯人。

夜色下，齐宗河翻滚着波涛，向西北方流去。

“谁不会水？”龙行健低声问。

“我。”苏洁低声说，其实她会一点，但看到波涛滚滚的大河，心里又没了底。

“好。我帮你。”见别人再没说话，将步枪背好，拉着苏洁跳下了河，大概是上游下了暴雨，齐宗河比平时暴怒了许多，水性很好的龙行健抓着苏洁感到非常吃力，童山赶上来，在苏洁的另一面扶了一把，总算顺利地游过了河。

“清点人数。”大口喘气的龙行健命令童山。一会儿，童山对龙行健打了个手势。

“立即走，此地仍没脱离危险，”龙行健对苏洁说，“回到你的山洞就安全了。”

8个人不敢走大路，找对方向后，在茂密的庄稼地里艰难地走了2个钟头，天亮时候来到119号公路。龙支队在119号公路多次伏击敌人，一看褐色的路面，就知道面前的就是这条路，对面隐隐绰绰有个村庄，因为听见了早鸣的鸡叫声。

龙行健辨认着，觉得对面那个村庄的位置与他们预定过路的地段不符，也许在庄稼地里走这么长时间偏离了方向。龙行健有点犹豫，齐平过来，“就从这儿过吧。一会儿天就大亮了。”龙行健下定决心，“好，我带陶勇先过。”

陶勇一把拉住了他，“支队长，你不要什么时候都跑在头里，你已经是金星上尉了，立功的机会留给我们好不好？”他对童山使了个眼色，这对韩堡之战在一个战壕里作战过的机枪手，一猫腰，双双跃上了公路。四下观看一番，越过公路向对面的村庄跑去！

龙行健拉住了准备过路的8号，“再等一分钟。”就在齐平认为龙行健多虑之时，前面骤然响起了短促而激烈的枪声！

龙行健喝令齐平带着大家从庄稼地撤退，他却一下子冲了出去，跑上了公路，那个8号端着手枪也跟着冲了出去。龙行健飞快地越过公路，他决不能丢下这两个人，他们与他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的生死考验，甚至在他“抗上”的时候，这两个机枪手出身的大个子都坚定地站在他的一边。

龙行健看见童山跑过来，后面紧跟着几个人影，他让过童山，一梭子扫过去，两个黑影倒下，其余的都卧倒了。“有埋伏，陶勇死了。”童山胳膊上中了弹，正在流血。血立即涌到了头上，“陶勇死了！”刚才如果不是被陶勇拉住，死的就是自己！龙行健被愤怒和哀伤包围了，“哗哗哗”一梭子子弹几秒钟就打光了。他熟练地换了个弹夹，但被8号拉住了，“支队长，立即撤退！我掩护你。”他抢过了龙行健的步枪，掩身到树后。龙行健大怒，正要动作，童山说，“支队长，几百号弟兄都等着你呢。”龙行健清醒了许多，和童山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他没有准备和齐平等人会合，分开跑成功的机会反而大。他和童山在8号的掩护下跑过一片沼泽地，后面的枪声消失了。龙行健爬在一堵高坡上，看见越来越多的兰斯军小心翼翼地穿越沼泽，而他和负伤的童山刚才根本没有顾及被沼泽吞没的危险。敌人的出现，说明8号也完了。

龙行健简单为童山包了伤口，俩人迅速离开那堵高坡，向西而去。俩人不再走大小路，专门挑无人行走之处走，忍受着饥饿和疲劳，童山在第二天就出现发烧，他们仍坚持着，一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来到汪肇镇西的一个小村边，一个正赶着羊回家的老汉发现了他俩，“你们是龙支队的人吧？太好了，队伍正找你们呢。”龙行健认识这个老汉，闻声立即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见周峰正关切地坐在身边，“阿龙，你醒啦。”龙行健坐起来，“齐副队长他们呢，苏洁呢？”周峰笑着说，“都回来了。童山也没事了，贯通伤，没有伤到骨头，放心吧。”

齐平和肖月清进来，三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三个人心中涌起难言的悲伤，虽然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但肖月清折损了除田甜外的全部人手，两个妻子估计都完了，幸好在战初及时将两个儿子和他们的母亲都送回了国内。他的原配无子，愿意和另一位小妾留下来陪他。跟随龙行健经历了3个月来的所有艰险的陶勇的阵亡让龙行健感到彻骨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