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节　　秋风萧瑟

爆炸、惨叫、枪林弹雨、马达轰呜、杀喊声震天……

战车营开足马力，犹如一阵秋风，横扫过四千日军援兵，将他们变成血肉混合物，又喘着粗气，跃过警卫团的狙击阵地，将被包围在厂区空地上的三千关东军残余，扫荡一空。

肢体并血肉横飞，亡魂共黄昏一色。

看到，战车营身后的血肉模糊，连一俱完整尸体，都难以找到的战场，义勇军官兵们，无法形容自己的惊讶和心灵上的震撼。

难道，这就是铁甲的威力吗？

数万义勇军，加再上几十万百姓的支援，包围了三千日军。表面上看，敌寡我众，实际上是吞下了一个滚烫的称砣。很有可能，日军没能消灭掉，自己倒是先被烫死了。而这个战车营，总共才多少人啊，从出现到扫荡日军炮兵、击溃四千日本援军、消灭三千被围日军，总共花费不到一小时的时间。所付出的代价，仅十二辆坦克，二十一辆装甲车。

如果换作义勇军，要想达到同样的目标，至少也得填进二三十万人！时间上，最少得一个月。然而，义勇军既没有二三十万人，也没有一个月的时间。这对于义勇军来说，实际上，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然而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被战车营做到了。

而战车营之所以来，为的是那三卡车的大洋。

平均每十五块大洋就能买到日军一条命，超值啊。

陆机不由的惊叹，卫司令的这笔买卖做得太值了。

战斗仍在进行，月色中数万义勇军，正挨家挨户的清剿着鬼子的残余。

当然，这已经没有战车营的什么事了。

装甲指挥车后门打开，李有才从中钻了出来。看着刚升到树梢的月亮，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月夜中，有人在喊，“李营长、李营长……”。远远的奔过来一条人影。

“哈哈，警钟兄，我在这！”

黄显声带着数条人影，奔了过来，两人紧紧的抱在一起。

“有才兄，你为沈阳人民立了大功了，兄弟我代表义勇军感谢你。”

“嘿嘿，感谢的话就不要说了，给点实利就行。”

黄显声心道：果然是财迷啊，一见面就要钱了。问道：“兄弟你开一个数。”

“大洋，你们已经给过了，嘿嘿，我虽爱财，但绝不重复收费。”李有才顿了顿道：“兄弟我想在义勇军里谋份差事。”

黄显声心道：钱权两贪！不动声色的问：“相比有才兄的功劳，兄弟我添居义勇军副司令，深感有愧。甘愿让贤。”

“哎——，你想到哪去了，我怎么敢和抢你的位置。”李有才拉长着声调，一边摇着头，一边道。

黄显声脸色变了变，连副司令都不愿干，难道他想要总司令的位置？这个李有才，也太不知好歹了吧。略作气愤道：“总司令一个人一枪，三天三夜杀敌数千！若论功劳，你一小时杀敌七千，也够了，我黄某人也心服。但是，总司令的只能有一个，有才兄如果愿意，可与总司令卫华单挑。军操、战术、谋略、军事理论、实战经验，只要你有一项胜过卫司令，你就来当这个总司令。”

“卫司令有这么厉害吗？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李有才也听说了一些关于卫华的传闻，这些传闻超过了他的基本常识，以为以讹传讹，被夸大了。

“嘿嘿，卫司令的本领，只会比传闻更大。他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全才，听——”黄显声示意着李有才细听，月色中隐隐传来《义勇军进行曲》的雄浑悲壮的歌声。“这首军歌，是卫司令随口吟出来的。”

李有才不懂音律，但军歌的雄壮与悲怆，他还是能感受得到。他跟着拍子轻轻的哼了几句，心头的热血，刹那间就被点燃了，拍掌道：好歌！然后，赞道：卫司令真是亘古未有之奇才啊，他在哪？可否为兄弟引见？

“卫司令……？”黄显声等人，忽然脸色大变。

糟糕，这一个多小时，忙得焦头烂额，早把卫华给忘记了。记得黄昏时候，卫司令是为了掩护指挥部撤退，带人去打阻击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听到卫司令的消息，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围墙防线”战报。

“随我来……”陆机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正面阻击日军，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围墙防线”由于不能后退一步，这会儿怕是全军覆没了吧。那卫司令……

不，他不会的，卫司令是何等英雄，怎么可能呢？

众人一边在给自己打气，一边往“围墙防线”走去。

再有几天，就是中秋了，月亮像被切掉了小半边的圆饼，月光皎洁如水，流淌下来，归照亮了，厂区外围墙。

这里的围墙，已不复存在了，只能隐约看到用石块砌成的墙脚跟。战争的余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东一缕西一缕的。空气中一股股，扑来烤焦了的人肉味。漆黑的灰烬，和碎片粉尘，足以没人脚踝。

“卫司令，卫司令……”几百义勇军在此呼喊。

烈士们的遗体被一俱俱，从瓦砾堆里抬出来，一排排整齐的放在一起，逐一点数，清理，盖上白布。后来，白布不够了，就用草席代替。黄声显、陆机、李有才等人，焦急的从中寻找，每抬出一俱遗体，就拥上去辨认。

“还有吗？这个不是……”

这个抬尸体的义勇军战士道：“阵地表面上的已经清理完毕了，正在挖埋在地下的。”

“这么说，卫司令还没有死！”陆机等人面露喜色。以卫华的巨大身体，是不太可能被整个儿埋在地下。而日军，攻击围墙防线时，只有迫击炮，也不可能造成“失踪”事件。

“可是，卫司令在哪呢？”

没见到尸体，就还有希望。但是，现在战斗都结束了，仅剩一些，零星的小战斗，卫司令如果没死的话，这会儿该回来了吧。就算他伤重，动不了，但这儿是自己的地方，老百姓都向着义勇军呢，他们既便没人组织，都会自发的将卫司令送来。

当月上中天，零星的战斗也结束时，黄显声、陆机、李有才等人，得到一个消息，说是有一大群日军，在攻入兵工厂后，抬走了很多尸体和伤兵，其中有一俱，用布盖着，看不出来是谁，但身形特别巨大，非常沉重，鬼子动用了四个人抬，仍很吃力。

“难道，卫司令的尸体，被日军抢走了？”众人心底猛的一缩。

“操！”李有才将帽子往头上一扣，便大步离去，一句话丢在身后，“老子去将卫司令抢回来。”

“注意封锁消息！”陆机面色凝重，他知道，卫司令就是义勇军的魂啊，真要是落到了鬼子的手中，这对义勇军的打击会很大。今后，还有谁可以将这么多人给凝聚起来呢？黄显声还在想着要如何将义勇军重新纳归少帅的旗下，而这个李有才，则是钱权两贪，若是没有一个人可以镇住他……搞不好，自己人就打起来了。

“有才兄弟，回来！”黄显声见李有才，要走，快步追上去，挡在他的面前。“昨夜，日军在我们的手中吃了大亏，今天，又在有才兄弟的铁甲面前吃大亏，日军必有所防备。此去，小心中了日军的埋伏。”

李有才一跺脚，怒道：“不然，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的看着？”

“可以，交换。我们手中有日军，大量的尸体，还有几个俘虏。”

“要是鬼子不愿交换呢？”

“那时候，再行动不迟。”

又是一夜未眠，第二天凌晨，忽然有惊人的消醒传来。

卫华的人头，被悬在沈阳火车站大门上。

“卫司令——”众人大脑，好像被人猛敲了一记——懵了，心脏里像是有把刀子，在绞动，王铁拳泣出了血。

不久，消息传开，全城憾哭、泪下如雨。

黄显声、陆机、李有才、丁二、李大为、王铁拳，等人红着眼，走出指挥部，抬头仰望初升的朝阳，全身僵化，好像是灌了铅。

刚才义勇军已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为了抗日的火种能够保留，义勇军不能解散。借着铁路的便捷，日军大部队，将在几天之内云集，义勇军已经打光了弹药，伤亡惨重。又兼卫司令阵亡，士气低落，已经无力再战，唯有撤退。投归少帅是不行的，因为他不抗日。那么往南走不通，只有往北走。吉林如果不收留，就往黑龙江，投靠马占山。之所有，有这样的决定，因为卫华曾经说过，马占山是一个爱国的将领，他是抗日的。而从黄显声的角度来看，马占山是少帅的部将，投了他，也等于是投了少帅，所以黄显声也能接受。

蛇无头，不行。黄显声代司令全权指挥，李有才则出任战车师的师长。李大为退居副师长，仍兼汽车突击队大队长。

但是，千里行军，义勇军不可能带上全城的老百姓，这么一走，老百姓可就要遭秧了，再者义勇军都是沈阳的子弟兵，又有几个人，愿意抛掉父掉父母妻子，远走他乡呢？前途渺茫，一片黑暗啊。

清冷、萧瑟的秋风，吹干了众人脸上泪痕。

无论，怎样，新的一天开始了……

前方有烈士倒下，后方有更多的人站了起来，这就是前仆后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