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青山绿水中,各家各户准备晚饭的炊烟拉成了细长的白线。 一只山鹰猛然从峭壁上飞起来,撑开了翅膀,借助晚风的气流翱翔着。它机警地审视着这片土地,仿佛一个将军俯瞰着战场一般。 从鹰眼看下去,这片土地位于鄂豫皖三省交界之处。七份山一份水一份田,一份道路和庄园,这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小县。它地处大别山的腹地,由于山高林茂,加上是三省交界之处,很多地方都是三不管的地盘,所以自古以来一直匪患不断。 与世隔绝的地理位置,贫瘠的山区缺乏田地,久而久之,也就形成了此地百姓凶悍、倔强、仗义的民风。 如果顺着山鹰飞翔的方向看过去,越过了相对平坦的迎驾场,便是大别山的深处了。这里也是唯一一片相对平展的地方,民风也较为温和。此地因接过汉武帝的驾而闻名,后来这里出产一种美酒,便名为迎驾贡酒。 在往上走,便到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歇马岭,据说有个将军率军打到这里,望着崇山峻岭不仅感慨,干脆歇马之后打道回府。几百年后,这里的下游建成了远近闻名的佛子岭水电站。 歇马岭再上西边,便是扼守鄂豫皖三省的陈家关了。从陈家关往东、西、北三个方向各有三条路,通往这三个省。靠着这个便利,陈家关比起其他的小镇子要繁华一些,南来北往的客商赶着骡子队络绎不绝地经过这个镇子,将各色货物卖到山里,然后再将山里的茶叶、木耳、杜仲等等土产运到山外。 这个镇子也一直就这么安静地猫在大别山的腹地之中,转眼就到了民国十五年的春末夏初的这一天。悠扬的驼铃响过,一队骡子客赶着二十几头骡子从歇马岭不紧不慢地往陈家关那边走。(注,民国十五年为1926年) 山鹰拐了一下身躯,从高空猛然蹿下来,旋着一道弧线便朝山路盘旋过去。它高速掠过一队骡子,仿佛看着一群故人归来一般。这引起了骡子们的一些骚动,经常有山鹰落在骡子身上,狠命地啄上几口,甚至还有抓瞎骡子眼珠子的。 走在后面的周云鹤倒是不以为然,别看他才十五岁,但见识却比很多同龄人多很多。他认识这头鹰,每次回陈家关总能看到它,远远飞过来,猛然从骡子队上空掠过,好像是开玩笑地炫耀自己的飞行能力一般。 周云鹤个子不高,一米六五上下,精瘦的身形,背后背着一把柳叶弯刀。他长了张甲字脸,大大的鼻子,略微有些厚的嘴唇,看上去不大小眼睛中却透着桀骜的光芒,他手搭凉棚观察着,嘴里嘟囔着:“我的孩哦,出门两三个月,你还没忘了老子啊。” 他拽住绳子,从骡子身上的筐里翻出一个破布包裹,拆了绳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堆干毛鱼。周云鹤用一只手抓了毛鱼,另一只手捏住嘴唇,吸了一个很响的口哨。那只山鹰便听话地飞过来,停在他的肩膀上。 周云鹤一边走,一边用毛鱼喂山鹰,边上人看到了连连称奇,心说这个半大孩子真是胆量过人。 毛鱼一会儿便喂光了,周云鹤拍了拍手,嘴里念叨着:“没了,真没了,等下趟吧。” 那山鹰便像听懂了人话一般,一个纵身便飞得无影无踪。 杜福东无可奈何地看着这些,但始终没有说出来,他看上去比周云鹤高上小半个头,身形魁梧,黑乎乎的国字脸,两道浓眉的下面是一双深陷的大眼,看上去孔武有力。他一直等到山鹰飞走了,才低声说道:“少爷,下次可不敢这样了,老鹰不通人性,小心啄坏了少爷。” 周云鹤:“说了多少次,我们是弟兄,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只要是在外头,以后别这么叫了。” 杜福东:“我知道,这不是要到家了吗,我赶紧改口,不然待会儿让我爹听见,又得挨竹条抽。” 周云鹤扭过头来,看着杜福东笑了笑,嘴角歪歪地,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美事,他从怀里摸出个小玩意,伸手在杜福东面前晃悠了一下。杜福东眼珠子瞪圆了看,可还没瞧明白呢,周云鹤便闪电一般把小玩意又塞进了怀里。 杜福东:“啥东西啊。” 周云鹤一脸怪样,得意洋洋地重新拿了出来,原来是个黄铜做的小方盒子,横竖都不过一寸。周云鹤跟变魔术的一般,把小方盒子随便一别,喳喳弄了两下,一小团火苗就冒了出来。 杜福东被逗乐了,把黄铜小方盒子抢过来看,拿在手里却不知道怎么再摆弄出火苗来。周云鹤怀笑着说:“没见识过吧,这叫洋火取,洋玩意,有了这个,你爹就不用纸媒子了,想点火抽烟就能点着。”(方言:洋火取为打火机。纸媒子是用黄表纸圈实了,平时不完全燃烧,需要时猛力吹一下就能引燃为明火。) 杜福东乐坏了,笨手笨脚地摆弄起来。周云鹤又得意洋洋掏出一样东西来,看上去像怀表,上面拴着皮绳子,得意地在杜福东面前炫耀:“知道这叫啥,这叫指北针,有了这个,不用看太阳,我就能知道天南地北。都是在舒城从芜湖来的老表买的。” 被指北针吸引过来,几个骡子客都凑过来看,苏大勇吸溜着鼻涕也凑了过来。周云鹤拎着皮绳,把指北针在众人的头顶上悠了一圈,闪电般又塞进了口袋。苏大勇心痒痒地紧赶着几步:“云鹤,瞧瞧,让我瞧瞧。” 周云鹤嬉笑着,“瞧啥瞧,想要啊,跟老子摔跤,赢了老子就是你的了。” 这下把苏大勇说得彻底蔫了,大家都知道,周云鹤有家传的武艺,别看个子不高,但三两个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真要摔跤打赌的话,恐怕整个骡子队里面无人能胜他。 看到苏大勇一脸的不痛快,周云鹤拿脚踢了踢他,把指北针又取了出来,扔给了苏大勇。这么一来,苏大勇才露出了笑模样,也顾不上刚才被挤兑了,好奇地打量着手里的指北征。但很快,苏大勇就失去了兴趣,一个刻着小格子,写着洋字码的铁驼子,里面装了个滴溜乱转的小指针有什么好玩的。 “不好玩,还你。”苏大勇把指北针扔了回去。 “我的孩哦,没见识就是没见识,有了这玩意,你到哪儿都迷不了路,东南西北,掏出来一看就知道了。”周云鹤一脸鄙夷地看着苏大勇,把指北针挂到了脖子上。 “嗨,知道东南西北干嘛,反正都是常年走的路,顺着路走不就行了。”苏大勇说。 “那可不一样,我的孩哦,指不定哪天咱们能去大码头大地方,北平、上海什么的,只要有张山川地图,我拿着这玩意就能找得到。”周云鹤看着远方的群山,昂首对着天空嚷嚷着。 这引来骡子客们的哄笑,大家都觉得这个孩子是在说痴话。唯独杜福东倒是不这么认为,他从周云鹤的眼中似乎看到了点什么,但他自己也讲不清楚,总之他觉得周云鹤的话里不想是在开玩笑。 他和周云鹤同年同月同日生,不到半年,中国就闹腾了起来。先是说武汉三镇在打仗,紧跟着是各省独立,然后就传出来大清国完了,从县里派了人,在各个乡镇组织剪了辫子。 再大上一点,他和周云鹤便在周家的木炭场里头玩,两人光着屁股唱着“民国要反正,穷人要翻身”的童谣长大,但浑然不知这句响彻大地的童谣代表了什么意思。 本来周云鹤可以踏踏实实在周家当他的少爷,他是家中的独子,母亲生他那年难产死了,周老爷子对他如同掌上明珠般看待。可周云鹤读了初小就不再读书了,跟着一群骡子客走南闯北。杜福东也只好也跟着他,寸步不离地照顾他,保护他。就像自己的父亲杜仁岭照顾周云鹤的父亲一样。 一个生来就是少爷,一个生来就是长工,没想到一起长大成了好兄弟。但杜福东总觉得自己永远猜不透面前这个比自己矮小,但比自己能打架,也胆子大得没边的小伙伴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陈家关就在前面了,眼看着就能回家,看看屋里的女人,给孩子带上山外头的洋玩意,队伍里的气氛顿时高涨了起来。一些成家的男人互相开着粗野的玩笑,爽朗的笑声响彻了山路。 还有几个相熟的骡子客相约去镇子上割肉买酒,然后去其中的一个家中豪饮。这些山里的男人,往往都是性格直爽、豪迈,骨子里面带着点野蛮的匪气。再加上两三个月的颠簸辛苦,似乎只有豪饮一顿,才能把一身的旅尘洗净。 也有几个骡子客相约周云鹤:“周大少爷,晚上一起喝酒吧,去我家,油厚,肉肥,酒喝个够。” 周云鹤笑了笑:“明天吧,明天行,我今晚要给爹请安。” 大家便又哄笑起来,因为都知道周云鹤虽然带着两三个小兄弟当骡子客,但却是个大孝子,每次回陈家关总是要先跟父亲请安的。所以大家这么说,也是为了逗周云鹤玩。 总之,快乐就像开水一样被沸腾到了顶点,所有的男人都在大声交谈着回陈家关之后的吃喝玩乐,甚至开始粗野地谈论起了女人,互相打着赌,说要和自己屋里的女人亲热几天,而镇子上的小酒馆的女掌柜的,也成了这群男人的谈资。 快乐的空气就像巷子里的美酒飘香一样,直直地钻到每个人的脑仁里面,好像一锅锅红烧肉就着辣椒,整坛拍开了泥封的烧酒已经摆在了面前,烧包的每个人都想立刻举杯豪饮。 就在这时,一声凌厉的枪声响过…… 林中已归的倦鸟一下子被惊地四散飞了出去!骡子客们抬头朝岭上一看,一下子被惊呆了! |
| 查看本节的所有评论回复 |
|
|
|||||||
| 2008-1-18 11:09:24 |
|
|
|
|||||||
| 2008-2-5 10:37:12 |
|
|
|
|||||||
| 2008-2-23 21:15:14 |
|
|
|
|||||||
| 2008-3-27 12:12:36 |
|
|
|
|||||||
| 2008-3-27 12:15:16 |
|
|
©2001-2008 铁血网站 京ICP050083
版权说明 | 与我们联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