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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山岭上站着黑压压的上百号人,抄着刀枪棍棒,还有五十多条长短枪。领头的便是当地有名的土匪温四爷和手下的王进九。 骡子客们一看到这伙人,顿时被吓得倒吸一口凉气。温家是个土匪世家,太平天国年间,温家本来跟着一位庞大人打太平军,战舒城,打苏州,最后攻陷了南京城,可谓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打仗凶悍无比。后来这位庞大人被手下刺杀了,温家就倒了霉,深感朝廷是靠不住的。 后来,温家的一对兄弟就带着兵马回到大别山老家,开始啸聚山林当了土匪。到温四爷这一拨土匪,已经是第四代了。有道是:山不过百里,就是温四爷想要你的脑袋,也不过就是一天半天的事儿。有小孩哭闹,只要说是温四爷来了,小孩立马吓得尿裤子。 温四爷手下的王进九也是个悍匪,早些年连民国政府的军粮都抢过。后来事情闹大了,走投无路就带着人马投奔了温四爷。虽然大清亡了之后,民国政府也进山剿匪,但无奈山高林茂,加上这伙土匪熟悉当地地形地貌,根本剿不掉,反而经常让这伙土匪打得毫无办法,以至于损兵折将。 好在陈家关办了团练,有些团勇兵丁,都是乡民们自发组织起来的,温四爷的人马还不敢怎么样。但这来往的客商,倒是没少被温四爷的人马劫过。 一看是温四爷的人马,有胆子大的骡子客赶紧鞠躬作揖:“温四爷好,小的这就给你请安了。” 身着湖绸衫子的温四爷阴笑着从上面走下来,腰里的四指宽牛皮腰带上斜插着几把刀,屁股后面挂着的驳壳枪机头大张。王进九和几个小土匪跟在后头,都拿着长短枪,最后面那个手上举了个幡,上面绣着“替天行道”。 温四爷走近了,挨个打量着骡子客,阴毒的小眼睛扫着每个人,骡子客们都大气不敢出。等走到周云鹤身边的时候,王进九身后的一个小喽喽上前和温四爷耳语了一下。温四爷顿时眼睛一亮,拔出驳壳枪,走到周云鹤的身边。 “小兔崽子,还不给你四爷请安。”温四爷的眼睛仿佛能够摄人魂魄,阴森森的冷光扎能扎得对方顿时矮上半截。 但没想到周云鹤不卑不亢,抬起头来,大大方方给温四爷作了个揖:“四爷好,晚辈周云鹤在这给四爷请安了,我听爹爹说过,四爷是条好汉,一直敬仰的很,没想到今天碰上四爷了,以后还请四爷多关照。” 这番好说的滴水不漏,第一层明确告诉对方,我就是周云鹤,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第二层意思,我是周家人,你要是想把我怎么样,我们周家也不是好惹的。在陈家关,周家也有几十条枪和上百号长工。第三层意思,你是长辈,我是晚辈,你是好汉,我只是带着弟兄们的骡子客。现在我给足你面子,你总不好明着欺负我这个晚辈吧。 倒是温四爷愣了一下,他绝想不到面前的这个半大孩子居然有这么大的胆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几句话就把自己挤兑在这里。温四的脑子在转,自己该怎么办,是把这个孩子绑了,讹上周家一笔钱?还是照老规矩,把这队骡子客抽掉三成的油水? 但无论哪种路子,都让温四感觉在这个半大孩子面前有点尴尬。可让温四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居然让一场危机很顺利的化解了。 周云鹤抱拳大声说道:“进九大叔,各位好汉,今天得遇这么多英雄好汉,是我周云鹤的造化。我早就听过温四爷的威名,乱世之中,温四爷啸聚山林,打起替天行道的大旗,杀富济贫,四方百姓无不夸奖。来,四爷,我这有点薄礼,就当晚辈孝敬您的,日后还望四爷不要嫌弃我不成器,多加指点。” 话音刚落,周云鹤就掀开了骡子身上的大竹筐,从里面拿出一个布袋子,掏出布袋子里面的冤大头,朝山岭上面扔出去一小把。 顿时场面大乱,小土匪们纷纷放下刀抢开始抢银元。周云鹤将银元袋子双手奉上,举过头顶,毕恭毕敬地献了上去。 温四看了看银元袋子,暗自叹口气,心知肚明的很,看来对方这个半大孩子无论是面子还是银子,都给足了自己和自己的这帮手下。 温四爷身后的王进九有点吃不住了,一时间摸不透温四爷心里在盘算什么,王进九将驳壳枪的机头别开,一声断喝:“来人啊,把这个兔崽子给我绑了。” 边上的小喽罗一声吆喝,上前几个人就要绑周云鹤。杜福东心说大事不好,跟过去一步,作势要阻挡。但周云鹤微笑着,仿佛置身度外一般,脸上依旧是谦恭的笑容。 温四爷咳嗽了一下:“我看谁敢!谁敢绑我的贤侄,那就等着吃枪子。” 别看温四爷声音不大,中气倒是十足,那几个小喽罗顿时缩了回去。温四打量了一下银元袋子,努了努嘴,一个小喽罗便将银元袋子接了过去。 温四阴冷地假笑了一下:“我家贤侄,不好意思,你这点心意,我就收下了,告诉你爹,改日我去陈家关找他喝酒,弟兄们,回七道崖。” 哗啦一下,土匪们迅速散开了,一下子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刚才的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看到土匪们走了,周云鹤才长嘘了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看着岭上的茂林发呆。 这七道崖就是温四他们这伙土匪盘踞的老巢,也是个险峻的山崖,因为周围有七道陡峭的断崖,所以猎户们给起了这么个名字。岭上只有一条小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也是温四爷能够称霸一方的重要原因。 但此时此刻的周云鹤暗自发誓,早晚有一天,他要收拾这帮土匪。 “云鹤,你胆子真大,来,喝口酒,压压惊。”苏大勇递过来一个油光光的葫芦。 周云鹤接过了葫芦,拧开了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苏大勇看着他一口气喝掉这么多,顿时心疼了起来,“我的孩哦,云鹤,你倒是慢点喝啊。” 周云鹤抹抹嘴,并不理睬苏大勇,只是看着远处的茂林低声说道:“日他娘的,老子早晚搞死这帮小兔崽子。” 众人赶紧劝阻周云鹤。 “我的孩哦,这话可不管乱讲,讲出来是要脑壳搬家。”一个蚌埠老骡子客一把拉住周云鹤的胳膊。 好在有惊无险,只是给劫了点银元,大伙惊魂未定之余,心里还是很感激周云鹤的。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能这么轻描淡写地面对温四爷的这帮土匪。倒是有人暗自惋惜,这袋子银元被劫了,周云鹤这趟买卖就算是白干了。 大别山出茶叶,他们这趟出来就是装着满满十几担春茶出来卖。此地盛产一种很嫩的春茶,人称黄芽茶,泡到杯中,根根如同金针一般朝天竖着,喝上去甘甜润喉,从嘴一口气香下去,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也就是这土产在外地颇有名气,但黄芽产的少,加上全是摘取茶叶的嫩尖儿,所以就产得更少了。物稀自然就价高,本来这次的春茶、药材、山蘑卖得不错,可没想到临到家门口,还是被土匪给劫了。 周云鹤倒不是这么看,温四爷的人马一出现,他早已想到了后果。之所以把银元主动献上去,无外乎是想挤兑住温四爷,这么一来也就让其他骡子客的辛苦钱能保住一些。 “日你娘的,老子的二十七块大洋啊。”周云鹤暗自骂着。山里的田地金贵,特别是有水保水的好地,一亩也不过才卖到十几块大洋。很多山民或者干脆一辈子没见过一块大洋。可现在倒好,自己和弟兄们辛劳几个月的血汗钱就这么没了。 周云鹤顿时感到了世道的不公,日你娘,不就是有枪吗,老子早晚也要搞支枪,等老子有枪有人,老子要打遍天下的土匪,打遍天下的不公平! 半大孩子周云鹤,生平第一次知道了:有枪,有人,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腾腾地火就往后脑上面涌,周云鹤平生第一次感到如此的亢奋不已。 杜福东浑然不知周云鹤在想些什么,只是看到周云鹤愣在那里,只好走上前,接过了他手中葫芦,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云鹤,别寻思了,走吧,回头看到老爷,我替你说。” 骡子队继续往陈家关那边走,但刚刚还有的那份欢天喜地,现在全然消失了。每个人都沉默着,仿佛把大家的魂魄都给抽走了一般,一个个如同灰头土面的木头桩子一般,沉默着,叹息着,在蜿蜒的山路上行进着。 周云鹤呆呆地跟在骡子队的后面,转过去一道弯,周云鹤突然仰天唱道:“莫走歇马岭,岭上有将军,将军砍脑壳,砍死不脱生。” 声音高亢而悲凉,这本是当地的民谣,盛传当年歇马岭一战,宋军的一个将军血战敌方数万之众并大获全胜,还砍掉了敌方将士几千个脑袋。老人讲古的时候说:红彤彤的血瘀住了泉眼,血淋淋的脑袋扔满了山谷。当年血战之后,数年之内据说此地还有浓浓的血腥味。(注,讲古,方言,意为讲古时候的传说。) 可能也正是这段传说,让宋军英勇顽强的精气神留在了这里,也让这方水土的百姓有了一种不畏强权的凶悍民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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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1-18 11:12:5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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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2-23 21:20: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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