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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大邬口阵地在江城的东侧,是一个几十米高的土包子,但这里却是一个天然的制高点。占领了大邬口,就能俯瞰江城城防,所以战术价值非常重要。昨天攻击部队受挫,被压制在前进的道路上,很大一方面就是大邬口阵地的直瞄火力造成的。 但团里面没有像样的重火器,不然可以直接将大邬口阵地轰平。所以,为了攻击江城,只能分兵一部分先抢占大邬口,并且守住这里。但这么一个无险可守的土包子,攻起来是仰上攻击,攻完了之后怎么坚守倒是一个大问题。 攻取大邬口的任务交给了三营的七、八两个连队,九连并团直属卫队一个排作为预备队。周云鹤看到团部的弟兄们擦拳磨掌准备战斗,就缠着张渡,说自己也想去参加打大邬口。 这让张渡很头疼,他很清楚打大邬口是一场恶仗,打下来之后守大邬口,又是一场恶仗。他实在不希望十五、六岁的周云鹤去参加这次战斗。但周云鹤缠着他不放,因为一大早,周云鹤就看到杜福东领了几枚手榴弹,跟着团直属部队要去参加战斗。这是一种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争斗,既然杜福东能去,他周云鹤怎么就装怂呢? 被周云鹤缠得没办法,张渡只好让他也领了几枚手榴弹,然后安排卫队的赵排长带着他。 “他是团部的勤务兵,我实在没多余的兵可派了,你带着他吧,不过小心点,他以前没打过仗。”张渡和赵排长交待了一下。 “没事,见见血就会了,那我们走了。”赵排长带着周云鹤到了排里。 攻击行动定的是早上九点半,先由团里面的三挺马克沁重机枪压制射击,然后三营的七连、八连呈散兵队形猛攻,假如攻击顺利,可能不需要预备队。这也是张渡让周云鹤参加预备队的重要原因。他更希望周云鹤能在这场战斗中先看看老兵是怎么打仗的,这样以后他会更明白打仗是怎么回事,而不至于稀里糊涂丢了命。 七连和八连的老底子是以前大罢工的海员,胆子都很大,训练水平好,是团里野战能力比较强的两个连。很多士兵还加入了共产党,在当时的北伐军中,这种部队一般都是尖刀部队。 攻击开展的很顺利,大邬口的守军没想到一大早会受到攻击,重机枪压制的也很好。八连战术展开的非常坚决,很快就从南侧冲上了大邬口阵地,零星的枪声响了一会儿,八连用刺刀和手榴弹消灭了残留的守军,剩下的守军都仓促丢弃阵地逃走了。 八连刚刚占领阵地不久,就遇到了问题,从江城城墙上面的机枪工事这边开始用机枪远距离扫射大邬口阵地。八连被成建制地压在了阵地上,机枪火力非常密集,在空中打出了一道道闪亮的弹雾,整个大邬口阵地土块横飞,火力压制刚刚开始,八连就牺牲了五名士兵,并且重伤了三名。 伴随着机枪火力的压制,敌人从江城的东门冲出,约当一个整营的兵力,黑压压地朝着大邬口冲了过来。八连就地组织反击,并且利用阵地上的现有工事有效地进行了火力压制。但敌人的这一个营冲得非常坚决,冒着八连的一挺轻机枪和七十多支步枪的密集射击丝毫不停顿,以单兵相隔不到五米的密集队形发动攻击。 很快,七连也爬上了大邬口阵地,和八连一起防守。这样一来,稍稍改善了一点被动挨打的局面。 但敌人的进攻势头丝毫不减弱,被打退一次之后很快重新组织起进攻,而且在进攻方向的重机枪数量增加了,密集的子弹带着尖利的啸音擦着阵地,以长点射的密集扫射,将阵地上面没有完全展开的七连和仓促应战的八连打得非常被动。 在打退敌人第二次进攻之后,作为战斗预备队的团直属卫队的一个排被调上来了。周云鹤和杜福东跟随着其他的弟兄冲上了大邬口阵地。一路上,不断有侧翼的敌方重机枪火力压过来,还没冲到阵地,就有四个弟兄被打倒在地。 周云鹤感到腿肚子有点打颤,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枪林弹雨的震撼,机枪、步枪打出来的子弹刮着火从眼前不断擦过,身边的土块、石块不断被打得迸起来,而阵地上的轻机枪、步枪不断发出各种凌厉的枪声,投掷出去的手榴弹震动着地面,同时也将浓浓的硝烟砸向阵地的每个人。 杜福东也好不到哪儿去,他和周云鹤以前都是非战斗人员,这一次真正走上了战场,走进了血肉横飞的地方,子弹擦着脑袋飞,浓浓的硝烟,中弹者的绝望呼喊,都让杜福东感到自己上了一条不断摇晃的大船,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眩晕。 其实从战斗力的角度说,平时不怎么上火线的团直属卫队的战斗力并不比战斗连队强,甚至还稍稍弱了点。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支援军,团直属卫队上了大邬口阵地,对七连和八连来说,是一个巨大的鼓舞。 “来,给你条枪,别害怕,你不怕子弹,子弹就不打你。瞄准了开枪,趴低点,别伸脑袋。”赵排长从地上捡了几支枪,给增援到排里的勤务兵们,周云鹤和杜福东都拿了一支枪,康忠彤拎了个篮子,里面是一筐手榴弹。 发枪发到康忠彤的时候,他擦了擦鼻子,说道:“长官,我一直管洗菜、剁菜,不会放枪。” 周云鹤知道康忠彤在撒谎,他是不想在阵地的最前沿,团里的所有非战斗人员都学过打枪,尽管每人只让打三发子弹,但三点一线的瞄准、扣扳机、退弹、上膛还是都会的。 “拿到枪的自己找子弹,倒在地上的伤员,还有死球了的兵身上都有子弹,动作麻利点。”赵排长一边开火,一边大声招呼着。 周云鹤在阵地上爬着,从一个伤兵身上摘下子弹袋子,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重新爬到火线上。这时,密集的子弹打了过来,将他身边的一个老兵的脖子瞬间打断,血喷了一脸。周云鹤连忙捂住那个老兵的伤口,血像粘稠的米汤一样,热乎乎的,不断喷溅到四周。 “别管了,粗管子机枪弹打的,根本救不了。”一个老兵拍了拍周云鹤,示意他不要救了。 周云鹤惊恐地看着这个牺牲的老兵,顿时感觉自己手脚在发抖,甚至产生了一种尿意。他强忍着,没让自己尿出来,然后拿起枪,重新探头出去瞄准。 从阵地看过去,前面不远处,一道道火舌飞舞,子弹如同瞬间即逝的飞蝗一般密集,散兵队形的敌人黑压压的,就像一群蚂蚁浩浩荡荡要吃光路上的任何东西。各种轻重火器的枪口火焰形成了一道道亮斑组成的平面,而这个平面又像是一个随时在爆缸的爆米花大锅,把致命的枪弹不断高速喷射出去。 周云鹤有些哆嗦,但还能控制住自己,他低头瞄准,然后开枪,甚至自己都不知道在瞄着什么。 一个老兵拍拍他:“小兄弟,别怕,你就当自个已经是死人了,杀一个赚一个,瞄准点,左右横着瞄,算好敌人要跑的方向。” 周云鹤一边呼呼喘气,一边惊慌不安地瞄着敌人,但五发子弹打完了,肩膀被后坐力撞得生疼,可一个敌人也没有打中。他从子弹袋里取出梭子,打开弹仓,想将子弹压进去,可不断颤抖的双手一点不听使唤,子弹无论如何也无法压进去。周云鹤甚至想哭出来了,敌人不知道冲到什么地方了,要是敌人冲了上来,但自己的子弹还没上好,那就只能等死了。 好不容易将五发子弹压入了弹仓,周云鹤顶上了膛,将枪托顶在肩膀上。上好子弹的步枪,滚烫的枪管让他的心里有了底,他不像刚才那么害怕了。可通过准星看过去,敌人在向后跑,而且已经跑得很远了。 这时他才发现阵地上的弟兄们都在狂喊着,欢呼着,都在粗野地相互开着玩笑,欢庆着这场小小的胜利,欢庆他们各自还活着。而刚才的极度紧张,让自己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知,甚至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 也就是这一刻,周云鹤明白在战场上面是怎么一回事了,越是害怕和紧张,越是会送命,如果你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你就会克服各种害怕。 大邬口战斗就这么结束了,北伐军伤亡了四十多人,敌人丢弃了大概差不多数量的尸体,战斗过后,江城的敌人也不再朝阵地扫射,只是偶尔放放冷枪。 这么一场不起眼的小战斗,却是周云鹤完成从孩子到男人的第一步。看似简单的小战斗,让周云鹤明白了很多道理。尽管他距离一个合格的士兵还有很长的路,但至少他没有吓得尿出来,今天他不会尿,那么将来他也不会尿,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强敌都不会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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