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地面在不断剧烈颤动，周云鹤跌跌撞撞地跑着，就像一个小蚂蚁无助地在一个不断抖动的筛子上跑一样。刺鼻的硝烟，不断砸在脸上的热浪，猛烈的轰鸣声，纷飞的弹片，周云鹤被完全吓哭了。

他一边哭，一边像野兽一般喊着，他太害怕了，从来没有这样的一种经历，这一刻，这里就是真正的地狱……

周云鹤玩命地跑着，这时他感到好像有人在他身后重重踹了一脚，他整个人被一下子踹了起来，气浪将他掀翻，然后在重重摔向地面。他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发现身边有个兵，他抓过那个兵，大声吼道：“营长，你们营长呢？”

那个兵木然地看着他，嘴里不断吐血，周云鹤这才看到，他下半截身子被整个炸没了。周云鹤被吓傻了，红的肉体和黑的泥巴混在一起，周云鹤吓得嚎啕大哭，“妈啊，妈啊。”

他不敢再站起来了，也无法再站起来，他的腿在发软。他只能在泥地里面匍匐前进，又有一发炮弹炸了，砂子、泥块和着血砸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弓被石块豁开一个口子，血很快流到了眼睛里面。周云鹤只能睁着另外一只眼睛到处找四营长。

他感到今天肯定会死在这里了，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四营长也找不到，四营的弟兄呢？突然，周云鹤觉得自己豁出去了，为了四营的弟兄，自己无论如何也要找到四营长。

“啊，老子搞死你个兔崽子！”周云鹤嚎叫着，跟疯子一样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四处狂奔，一边跑，一边高喊：“四营长，四营长！”

炮弹不断爆炸，弹片横飞，浓浓的硝烟吸到肺里生疼生疼，周云鹤感觉自己的肺都快裂开了，但他还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高喊：“四营长，四营长！”

终于，有个声音喊叫道：“卧倒，赶快卧倒。”

是杨大脑袋的声音，是四营长，周云鹤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他朝那个声音跑过去，一边跑一边高喊：“团长命令你往上冲，不能趴在这儿。”

这时，周云鹤感觉有一双大手一下子抓住了自己的双脚，然后把自己像一个木桩一样抛向天空，紧跟着他就一头摔在了地上。

周云鹤想：“坏了，老子要死了。”

但一点都不疼，他感到累，而且特别困，紧跟着，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醒过来，脑袋左边点了根蜡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我还活着，我居然还活着。”他在心里想着。

周云鹤挣扎着起来，发现脑袋嗡嗡响，杜福东在他身边，但说话却有点听不清楚。

看到周云鹤醒了过来，杜福东特高兴，连忙端了碗水，把周云鹤扶起来，“来，云鹤，喝点水。”

周云鹤喝了一口，连忙往外面吐砂子，他嘴里全是土块、砂子，等吐完了，他咕咚咕咚把一碗水喝完了。

“渴死老子了，这是哪儿？”周云鹤大声问道。

“团部伙房，你没受伤，被炮弹震晕了，怕你冷，就把你背伙房来了。”杜福东说道。

“四营呢，阵地搞下来没有？”周云鹤突然想起了自己的任务。

杜福东摇摇头：“没搞下来，四营死了九十多个弟兄，还是四营长把你背下来的。”

一听说阵地没有打下来，周云鹤有些失望，但不管怎么样，自己还活着，这已经够幸运的了。

周云鹤从地铺上爬起来，拿水洗了洗脸，眉弓的伤已经结痂了，沾了水之后沙沙的疼。洗了一大盆黑乎乎的脏水，周云鹤也没舍得倒，好歹是热水，他脱了鞋，又洗了洗脚。

康忠彤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看到周云鹤起来了，就过来打招呼：“云鹤起来啦，来，吃点东西。”

周云鹤打开布包，是三个灰面馒头，热腾腾的，焦黄焦黄的壳。

“趁热吃，我在炉子背上烤的。”康忠彤说。

周云鹤这才觉得自己真的饿了，他三口并两口把馒头给吃了，剩了一个没舍得吃，揣兜里回去再吃。

“上午的仗到底打成什么样了，你们跟我说说。”周云鹤问道。

“唉，别提了，我给你学学。先是四营攻上去，被人家拿炮轰。然后团长让冲，可四营早被打烂了，只好撤下来。”康忠彤说道。

“那帮兔崽子，有本事跟咱们明刀明枪搞，就会躲山上放炮，算什么英雄好汉。”周云鹤低声骂娘。

“就你英雄好汉，要不是杨大脑袋背你下来，你早被炸死球了。”康忠彤讪讪地说。

“你说什么，再说一句，老子今天是冒死传达团长的命令。炮炸成那样，你敢上去？”周云鹤不依不饶地吼了起来。

杜福东看到周云鹤要发作，站起来按着他坐了下来，“算了，算了，全部队就咱三个是陈家关人，一人少说一句。”

三个人看着地上的稻草发呆，这大半年的经历，是他们三个当初怎么也想象不到的。

“云鹤，咱们跑吧，这打仗怪吓人的。”康忠彤猛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要跑你跑，逃兵抓回来是要打军棍的。”杜福东说道。

“看你怂样，我不跑，这儿挺好，我要革命。”周云鹤也对康忠彤的话有些不满。

康忠彤一脸鄙夷的样子，“革命？我看把你们两个卖了，你还帮人家数钱呢。你跟我说说，啥叫革命？你懂啥啊，说是革命，还不是让咱们当兵打仗，命可是自己的，管他革命不革命。”

周云鹤也不是吃素的，针锋相对道：“我看你是真不懂啥叫革命，你知道吗，以前我们中国，洋人就敢欺负，老百姓吃不饱饭，看不起病，读不上书，没田种，没房子住。为啥？”

“为啥啊，穷人天生就是被欺负的，天公地道。”康忠彤讪笑着。

“谁说穷人天生被欺负，等革命成功了，就没人敢欺负我们这个国家了，咱们就有面子了。等革命搞成了，老百姓就有田了，有房子住了，现在房子和田都在大资本家、大地主手上。”周云鹤说道。

“云鹤，我告诉你，穷人就是穷人，地主就是地主，就算你革命成功了，几十年以后，老百姓还是被人欺负，还是没房子，看不起病，读不上书，没吃的，没喝的，地主还是最有钱的。”康忠彤说道。

（注：康忠彤的预言真他妈的准）

周云鹤无名的火起，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算了算了，不跟你们辨这个，我回团部了。”

出了伙房，周云鹤先去军需那儿找了顶帽子，稍微有点大，上面有点血，是伤员身上的。周云鹤领了帽子，朝团部那边走，一路上看到很多伤兵躺在地上呻吟，看来伤员没有及时运下去。

看到这么多弟兄受伤，周云鹤的心里就不是滋味，路上又遇到几个老兵，周云鹤问团部在哪儿。这才知道自己刚才走反了，他跟着那几个老兵往回走，来到一个小破庙门口，和卫兵打了声招呼，就进了团部。

里面正在开会，团长气乎乎地倒酒，然后开始骂娘，中气十足的很。

“奶奶的，一个营，就趴在那儿挨炸，你这个营长是怎么干的，不想干了，回家奶孩子去。”团长骂道。

“我也没想到敌人的炮打的这么准，营里的弟兄都是新补的兵，我没有及时收拢住。”杨大脑袋委屈地解释。

“一晚上了，一点也不反省错误，跟老子打嘴仗，再废话，老子把你拉出去毙了。”团长冲着杨大脑袋咆哮着。

看着团长的酒喝完了，周云鹤自觉地走上前给他倒酒，看到了周云鹤，团长显然有些高兴，他看了看周云鹤，脸上堆满了笑：“好小子，醒啦，今天你是个好样的，我看你将来是个人才，早晚当将军的料。”

周云鹤倒完了酒，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怯生生地站到了一边。

团长的话引来大家的哄堂大笑，谁都知道这是团长拿半大孩子开玩笑，一个小勤务兵想当将军，这不是异想天开吗。

张渡用赞许的目光看着周云鹤，他很清楚，自己的这个外甥今天没有给自己丢脸，但众人的面前，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赞许，只是看着周云鹤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团长又喝了一碗酒，然后大声道：“今天虽然咱们吃了亏，但明天咱们接着干，一定要一鼓作气，攻破他们的阵地。”

张渡插了一句嘴：“团长，除了强攻之外，我看咱们还可以想点办法。”

团长问道：“能有啥办法？我看除了强攻，没其他的辙了。”

张渡道：“军事我不是特别精通哦，不过，从上午的战况看，敌人的炮打的这么准，肯定事先测定过射击诸元，甚至修正过。所以我们前进的路就给封得死死的。明天再攻，我怕还是一样的结果。”

这些话引起了大家的认同，从上午的情况看也确实如此。

看到大家认同自己的观点，张渡就接着往下说：“要是咱们能想办法，绕过去，把他们的山炮打掉，那就好办了。大家都知道，军阀部队的战斗力不行，一旦没有了山炮，肯定一击即溃。”

团长摇摇头：“怎么打他们的炮，我们没有重火器，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渡站起来，走到地图边上，指着地图：“你看，咱们有没有可能从长江这边想想办法。”

团长叹口气：“那边全是悬崖峭壁，能有什么办法？”

张渡也没辙了，“是啊，要是有个人能爬上去，那就好办了。”

周云鹤脑子猛然想起来一件事情，他脱口而出：“我知道谁能爬上去。”

张渡和团长同时一愣，连忙问道：“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