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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杜福东猫在炉子边上睡觉,天冷了,全团上下可劲了找,都没这地方舒服。他梦到了大别山,梦到了家乡陈家关,那山高的,那林子密的,到了春天,野茶喷喷香。 “起来,起来,长官找你。”一个老兵踢了踢杜福东。 杜福东打着哈欠,一百个不愿意地跟着老兵去了团部。里面围了一屋子人,团里面排一级以上的军官都在,团长和张渡正在焦急地等待着,一看到杜福东进来,两人的眼神都亮了一下。 团长仔细打量着杜福东:“小东子,听说你会爬山?” 杜福东被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报告长官,差不多吧。” “啥叫差不多,我问你,最高爬过多高?” 杜福东想了想,说道:“我们那边有个地方,叫漫水河,山特高,有一次我们的骡子队掉了头骡子,摔崖下面了,骡子身上有药材,我就爬了下去,把装药材的麻袋背上来。我估摸着,那崖深的地方得有三百多步。” 团长和张渡大喜,看来周云鹤没有说错,杜福东还果真是个爬山的料子。团长拍了拍杜福东的肩膀:“好,你小子,我给你个立功的机会,你敢不敢干。” 杜福东有点发懵,连忙立正:“报告长官,我,我敢干。” 众人大笑了起来。 第二天傍晚,杜福东跟着四营出发了,四营的兵还背了十几捆绳子,上面每隔两尺就打一个结,以方便攀爬。而杜福东的任务就是设法第一个爬到东林镇紧挨着长江的悬崖峭壁,这白天爬都费劲,可现在要晚上爬上去,杜福东觉得心里实在是没底。 好在有点月亮头,依稀能分辨出来,杜福东运了运气,开始攀登。整个断崖不过几百米,可杜福东整整爬了两个多小时,才吃力地爬上来。幸亏这边是悬崖,敌人毫无防备,不然哨兵一定会看到爬上来之后累得呼呼喘气的杜福东。 躺在地上足足喘了一袋烟的工夫,杜福东才勉强缓过劲来,两只手早被磨破了,全是血。棉裤也挂了好几个口子,裤子的膝盖位置上磨出大洞,往里面呼呼的灌风。浑身都是湿的,汗珠子顺着后脊梁往下面淌,山顶的风一刮,刺骨的寒冷。 杜福东到处找,终于找到一棵抱腰粗的大树,他把绳子捆好了,然后将另一端扔下断崖。过了二十多分钟,下面的弟兄顺着绳子爬了上来,他背了两捆绳子,然后也找了两棵树,捆好了之后,把绳子另一端扔下断崖。 很快,更多的人背着绳子爬了上来,上山的绳子增加到了十五根。山下的弟兄们顺着绳子陆陆续续地上来,一个小时之后,大概有一个连的弟兄爬了上来。 一个老兵爬上来之后,也是浑身汗湿了,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下可捅了篓子,远远的就听见一个游动哨一声断喝:“谁?口令!” 两面迅速开打,枪声划破夜空,山上的兄弟就地组织起进攻,一左一右,朝山上的守军冲了过去。四营在上一次的炮击中吃了大亏,这次打敌人的炮兵阵地肯定分为眼红,手下得也狠。 而山上的炮兵阵地只有少量的警戒部队,不足一个排的兵有枪,其他的人都空着手。再加上是大半夜了,谁也想不到会被人这么从背后插上一刀。所以很多守军都是猝不及防,在帐篷里面被刺刀解决掉的。 但枪声还是惊动了不远处驻扎的敌人步兵部队,所以四营的压力依旧很大,山下的弟兄们也加紧时间朝山上面爬。 仗很快越打越大,敌人的步兵部队也不清楚有多少人,开始对四营刚刚抢过来的山炮阵地进攻。 夜战环境之下,到处都是乱的。四营只能胡乱放枪,仓促间组织起非常不像样子的阻击。不过敌人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来搞不清楚我军的兵力,二来不清楚具体的阻击情况。 两边就这么稀里糊涂乱打一通,一直打到天亮,枪声终于停了。 四营伤亡不大,连同爬崖摔死的,全营不过牺牲了二十多个弟兄。天亮之后,四营迅速开始挖工事,沿着山顶的一侧构筑纵深防御阵地。重机枪也被七八个弟兄用绳子拽了上来, 因为不知道敌人下一轮进攻什么时候开始,四营的弟兄们都很紧张,要知道敌人可是齐装满员的一个团啊。而四营这几天的战斗中已经有一定的消耗,对付敌人的这一个团,四营的官兵觉得有点玄乎。 最头疼的是,山上尽是石头,铁锹根本使不上劲,有的兄弟急眼了,就用铁锹砍树,把树干躺平了做工事。尽管大伙都磨破了手,但还是不敢马虎。 就这么一直折腾到了中午,敌人的部队没攻过来,倒是团里的传令兵过来了。敌人迷一样的不见了,派了好几拨弟兄侦察,整个一个团敌人一下子全跑了。四营的弟兄们松了一口气,看来敌人得知山顶的火炮被抢了,军心涣散,也不想和部队接着打了。 东林镇就这么稀里糊涂拿了下来,不管怎么样,伤亡代价不算太大。 杜福东这回可是立了大功,回到团里之后,四营长杨大脑袋就把杜福东从团部要到了四营。团里在东林镇呆了两天,处决了当地的大恶霸李占立,把他家也给抄了,搜出来的粮食分给了当地的老百姓。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四营奉命留在东林镇驻守,团里的主力回江城休整。这九门炮团里没能留得住,全被上头给要走了。北伐军各个部队都缺少重武器,这些山炮早成了香窝窝。 团里的弟兄情绪都很不错,先是打下了江城这么一个重镇,现在由击溃了敌人的一个炮兵营,吓跑了一个团。无论怎么说,这段时间的战绩还是不错的。 为了让团里的弟兄过好这个年,当地的共产党员们顶了很大的劲,帮部队置办了年货,有猪肉、鱼,还有当地的名产凤岗酒,一种很甜很香的米酒。 团里是借当地小学教室宿营的,初小早放假了,弟兄们就弄来稻草铺地上,一个班的弟兄们挤一块睡。 除夕那天,团里大会餐,除了一个连的弟兄守城,其他的弟兄都统一集中在学校的操场上吃喝。四个角上挂着大气灯,整个操场热闹非凡。 会餐开始,团长和张渡站了起来一人端碗酒,团部门口摆了一桌酒菜,但边上没人。团长说,这桌酒菜是给团里牺牲的弟兄的。大家都一片沉默,这就是打仗,总会有弟兄伤亡,而自己活着,居然还活着。 活着真好,有时候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愿意当兵打仗,为了一口饭?干什么挣不到一口饭,为了一口饭去打北伐,去打日本鬼子,去打朝鲜战争? 我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愿意用血肉之躯对抗钢铁,我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们是怎么做到视死如归的? 我还活着,真好,至少我还能在温暖的小屋子里头写他们的事情。扯远了,再扯回来…… 团长、张渡和四个营的营长一起走到那张空桌边上,立正,行军礼。团长大声说道:“我部牺牲的弟兄们,过年了,我们都还不错,有酒,有肉,你们安心在下面等着我们,回头给我留个位子,我早晚下去陪你们喝大酒。” 团里的弟兄们都为之动容,有人在低声呜呜地哭,这个时候哭不丢脸,没人会因为你的眼泪而看低了你。 团长的声音有点哽,他高高端起碗,“牺牲兄弟们,走一个!” 撒酒在地…… 边上的兄弟抱着坛子过去,给团长的酒碗满上,团长的脸上有泪,他端起酒碗,大声喊道:“活着的兄弟们,走!” 一千多个坚强的臂膀端起酒碗,喝!为了我们还活着而干杯! 那天全团有一半的人喝醉了,有人喝醉了就蹲在地上哭,有人喊爹妈,儿想你们啦,还有很多弟兄坐在那里发呆。这些穿着军装的孩子们,就这么背井离乡,来到这么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仗、厮杀,谁能说清楚他们此时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周云鹤没哭,他觉得这样挺好,革命真好,有酒喝,有肉吃,还有枪,没人敢欺负自己了。打仗真好,刺激,好玩,痛快,革命就是痛快,比窝在陈家关当少爷强多了。 杜福东也没哭,他被四营的弟兄当成了自己人,不断有人过来敬酒,会餐还不到半个小时,他就被灌翻了,几个兄弟抬着他回去睡觉。 康忠彤哭了,他真想立马把军装一脱,找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好好的打个什么仗啊,自己又当不了官,发不了财。革命不革命的,跟他好象没有啥大关系。康忠彤心里觉得委屈,还是当官好,当官了就有权,有了权就能捞钱,还能搞女人。既然不能当逃兵,那就看看怎么着能熬上个官做做。 想到这里,康忠彤就有点暗自仇恨周云鹤了。都怪他,要不是他杀团丁,要不是他带着自己投奔张渡,自己此时此刻也不会在这么个鬼地方,天天过着提心吊胆,生怕自己被枪子打死的生活。 陈家关跑出来的这三个年轻人,就这么各自想着自己的心思,稀里糊涂地在历史大漩涡中,迎来了农历1927年的第一天…… 各自等待着他们的,又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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