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弟兄们很快动员起来，一方面选了一百多个弟兄，都是骡子客或者猎户出身。周云鹤带着陈东、苏大勇先出发的，没想到在打谷场愿意留下的张绍良这次也主动站了出来，他的老家就在七道崖下面。

陈家关本来就有个小杂货铺子，张渡打发人去买了绳子和煤油，然后收捡起瓦罐和瓶子，还有很多烧酒，做成了最原始的燃烧瓶。

这次周家存的那些大刀长矛派上了用场，方炳辉还和陈家关的铁匠铺子安排了兄弟，帮着铁匠们彻夜赶工，打造了几十把粗糙的梭镖，这些近身搏命的时候能用得上。

据一些老骡子客说，温四的土匪武装大概有两百多人，很多都是犯了命案的，所以都粗野的很。不过，周云鹤倒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心里很清楚，这些土匪常年欺负百姓，来往的骡子客没少吃他们的苦头。现在有了报仇的机会，自然不会放过。

送信的老表事情也办得很顺利，温四果然收到了团丁的报信，知道陈家关发生的事情。而且也答应七天之后在歇马岭和张渡、周云鹤他们碰面。

“他有没有问你，我们这边有多少人马？”周云鹤问那个老表。

“问了，我照少爷的吩咐说的，一百来号人。”老表道。

“嗯，这下就好。你这次过去，看他们有多少人？”周云鹤问道。

“好像有一百多号吧，我老眼昏花，也看不清楚。”老表道。

“七道崖上头，他们住什么地方，你跟我讲讲。”周云鹤问道。

老表蹲地上，用树棍子画了画，七道崖上面搭了一排窝棚，最里面的最大，白天吃饭，晚上喝完酒睡觉，大部分的土匪都住这里面。外面的窝棚分为三层，最外面一层是十二金刚，也就是这窝土匪当中温四最器重的十二个。再往里面数，就是王进九和他的两个老婆住。后面的窝棚，是温四和他的七个老婆住的。门口常年站两个土匪放哨。

在七道崖的唯一一条路上，有三块天然风化的巨石，正好对着山谷中的山路。巨石的后面，通常有十几个土匪看守。这条路很险峻，可算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除非你用大炮轰，不然的话根本炸不开巨石。

周云鹤皱起眉头，看来七道崖上面还真有点名堂，最大的窝棚里面住了上百号土匪，在最里面。从正面打进去，就算冲过了巨石后面的防守阵地，还有十二金刚等着呢。十二金刚的后面是王进九，温四的窝棚等于夹在了中间。

“这个兔崽子，真有两下子。”周云鹤在心里想着。

按照这个地形条件，周云鹤和张渡等人调整了部署，看来仅仅靠派人进去偷袭也不见得行。方炳辉拿出了一个大家都觉得比较稳妥的法子，周云鹤的任务不变，带人爬崖探路，然后从后面抄上去。方炳辉他们带上其他的弟兄从正面同时开始佯攻，这样一来，土匪就乱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地方打起来了。

张渡对这个方案也很满意，别看方炳辉是政工军官，没想到军事上还是有两下子的。黄埔四期出来的，就是和小勤务兵出身的周云鹤不一样。

（注，我军当年实力最壮的四野军事主官彪哥就是黄埔四期的）

根据方炳辉提出的新的作战部署，张渡和方炳辉对部队进行了动员，这些刚刚参加部队的弟兄从来没有打过仗。这也是这支部队拉起来之后打的第一仗，深知部队士气和传统重要性的张渡很清楚，这一仗打得顺利，部队在大别山就能站住脚跟，士气就能振奋起来。

可要是这一仗吃了大亏，没能拿下七道崖，后面的仗就不好打了。尽管部队在人数上占优势，但温四的这窝土匪实力不能小看。现在最关键的就是周云鹤这次能不能顶上去，只要周云鹤的人能搅乱敌人，那么剩下的兄弟就能趁乱猛攻，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小路冲上七道崖。

其实周云鹤的心里也是直打鼓，但是看过打大仗的周云鹤深知，现在他必须拿出个样子来。这帮弟兄很多都比他大，他将来能不能服众，也就看这一仗了。

出发前，动员会开了两次，先是在祠堂门口开，张渡上去讲革命形势和将来的前景。弟兄们听得云山雾绕的，很多人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第一次动员会不是很顺利。

第二次动员会开得很棒，是周云鹤上去讲，他去过安庆、上海、广州等地方，于是他就跟大家讲各地的风土人情，以及老百姓的疾苦。然后就讲“民国要反正，穷人要翻身”的道理，最后回过去讲各地百姓都过着民不聊生的日子，老百姓辛劳大半辈子，食不果腹，身无片瓦，受人剥削欺压，没有房子，孩子没法读书认字，生病看不起病只能等死。

这些严酷的贫富差距，和为富不仁者的无耻，还有当政者的卑劣，让弟兄看到了造饭闹革命的意义。周云鹤的话浅显易懂，大家也听得带劲，加上他能够连着社会现状说，很有说服力。他还不时穿插点荤段子，讲讲各地民情。这些很黄很暴力的话，这些刚刚参加队伍的老百姓其实挺爱听的：）

第二次动员会的最后是聚餐，周云鹤拿出两个铜元来，对弟兄们说如果都是人头朝上，那这次打七道崖肯定能大获全胜。没想到铜元扔出去之后，果然都是人头朝上。顿时，队伍里面一片欢呼。

张渡很是奇怪，天底下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背地里，周云鹤才告诉他，这两个铜元是他在江城逛城隍庙时买的，动过手脚的铜元，两面都是人头。张渡没想到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居然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鼓舞士气。

出发的那天，先请了山神，然后烧香磕头。张渡本来觉得这些都是封建迷信，但周云鹤一再强调这样能鼓舞士气，弟兄都是大别山长大的，还有很多骡子客。以前骡子客上路之前，都是要祭山神的，求山神保佑。

张渡想了想，反正政治工作可以慢慢做，不妨按照土方子先来。常言说，偏方治大病，没准真能把士气鼓舞起来。

祭山神的这活有门道，张渡那里懂这个，所以都是周云鹤安排人操办。

这天清晨，在陈家关外的山神庙门前，弟兄排成队列，步枪、大刀、长矛、梭镖透着腾腾杀气。周云鹤手抓一只鸡，一刀砍了脑袋，然后祭拜山神。

“神仙，我们都是大别山子弟，现在是官逼民反，我们起兵闹革命。神仙保佑我们这支队伍首战成功，革命胜利！青山为证，我们这些爷们将为中国的老百姓血战到底，推翻暴政！”周云鹤这番话说得他自己热血沸腾，说到最后，他带头振臂高呼。

他身后的弟兄们也跟着振臂高呼：“血战到底，推翻暴政！”

青山之中，一股滚烫的声音如同雷霆一般，瞬间响彻神州！

血战到底！

推翻暴政！

任何腐朽的当政者都无法打败这群人，因为他们是大别山子弟，因为他们是人民的子弟！

人民是什么？人民就是爹，人民就是妈，兵都是爹妈生下来的，兵就是为了老婆孩子，为了兄弟姐妹，为了爹妈的生存而战！

这样的一支军队，一定会和任何腐朽贪渎的当政者血战到底！一定会去推翻国民政府的暴政呢！

与老百姓为敌的国民政府，是绝对没有任何他妈的好下场的！

这就是革命……

青山掩映之下，这群爷们出发了。这一战，也是队伍拉起来之后的第一仗，陈家关的老百姓来了很多去路口相送的。尽管很多弟兄不明白什么革命大道理，但至少他们觉得打土匪是值得的，将来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是值得的，让耕者有其田，让百姓有吃的，有地方住，没有苛捐杂税，那么等待他们的多年血战就是值得的……

都是值得的，所有的牺牲都是有名字的，都是值得的……

很多老百姓都哭了，毕竟他们的亲人要去打仗，毕竟这是血肉横飞的搏命厮杀，谁的爹妈不心疼孩子呢？

就是因为爹妈心疼孩子，孩子才会浴血奋战！

还有的弟兄是成了家的，小媳妇也含着眼泪去送，一个劲儿的挥手。谁的媳妇不心疼丈夫呢？

就是因为媳妇心疼丈夫，丈夫才会去搏命厮杀！

这就是战争……

一直偷偷惦记着周云鹤的王月琴也跑到陈家关门口相送，看到周云鹤走在最前面，挎着驳壳枪，矮小精瘦的个子，掂了把大刀，身影一点点的就小了。

王月琴挥挥手，喊道：“云鹤，小心点，活着回来。”

周云鹤听到了喊声，嘴角歪歪地笑了笑，大大咧咧地喊道：“摆好酒，等我回来喝大酒！”

队伍里面的弟兄听了之后，纷纷哈哈大笑，有人高喊了一嗓子：“收拾完兔崽子，咱们喝大酒！”

他们当中有人收拾了二十多年的兔崽子，牺牲了，没有名字，最后连坟墓都被兔崽子们给推平了。他们收拾掉一个腐朽的暴政，收拾了日本鬼子，收拾了美国鬼子，多少兔崽子被他们收拾了。但没想到，几十年后，神州大地又出现很多欠收拾的兔崽子。

慢慢征途，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原野战军独9师的起家部队，就在这天清晨，开拔动身去收拾兔崽子们。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又一场血战。就这么着，他们开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