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 声

2005年5月2日早晨。

天是个晴朗的天，缕缕微风吹拂着君子屯东公墓两侧的苍松翠柏。公墓北侧，新修的沥青公路上，悄然行驶来两辆汽车，在公墓入口处戛然而止。第一辆车副司机位置跳下一个年轻军人，跑到后面打开车门。一位七十多岁、精神矍烁的花白头发的老将军走了下来。后面，一位六十多岁的女人跟着走下来，搀着将军向公墓里缓缓走去。

后面车上下来的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军人夫妇和孩子。孩子们本来还在嘻嘻哈哈地笑着，但中年男军人回头斥责地看了一眼后，几个最大的十五六、最小的只有十来岁的孩子互相吐着舌头不言语了。

老军人对身后的一切仿佛充耳不闻，与老伴儿搀扶着自顾自地往前走，边走边看甬道两侧的碑林——

原八路军渤海支队3团作战纪念碑

抗日战争君子屯烈士纪念碑

日寇扫荡君子屯遇难者纪念碑

……

听见动静，公墓西侧纪念堂里走出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汉，迎着老将军夫妇走过去，睁着昏花的老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又用袄袖子擦擦眼，又惊又喜地问：“你……你是强哥吧？”

老将军愣了一愣，仔细看看对面的老汉，忽然热泪如泉“你是发子！是我发子兄弟！”

两位年逾古稀的老人拥抱在一起，像两个孩子似的嚎啕大哭起来。将军，是刚从外地回来的赵自强；老汉，是在解放战争中负伤退伍回了老家的赵自发。

后面跟随的警卫员看将军激动，急忙上前说：“首长，小心您的心脏，先吃点药吧？”说着从衣兜里掏出几个药瓶。

听见警卫员提醒，赵自强和赵自强放开了手。自强擦擦泪，笑道：“我今天是高兴，没事的！”

自发也擦干眼泪，笑着说：“今儿一大早我就有预感，觉得你会回来，就来这里等你了。”

自强看看空荡荡的园区，奇怪地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别人呢？”

自发老汉摇摇头，叹口气说：“都出去打工挣钱去啦！这年头，除了过年、清明什么的，没有人还上这里来啦！市里倒是组织了几次爱国主义教育活动，可那帮小青年来这儿，说是祭奠，还不如说是来糟践——这不，前几天来一伙，连纪念碑都没看就都跑到路北梨树行子里去摘梨花去了——不是糟践人是干什么啊？”

赵自强脸色铁青，越听喘气声越重。警卫员和老伴儿一看不好，急忙过来把药塞进自强嘴里。

赵自强含着药，目光呆呆地看着墓园中央的君子屯惨案纪念碑亭。这是6年前，在赵自强亲自倡导并带头捐资的情况下修建的，座南朝北。碑亭成六角轿顶式，亭总高8.15米（象征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其中亭基座高3.77米（象征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南北面分别为3级6步台阶，共18层。亭内竖纪念碑一座，高3米，宽1.2米，厚0.2米，座南面北，碑身下面镌“君子屯惨案纪念碑”七个大字，背面是碑文及遇难者姓名。碑亭由汉白玉护栏四周围护。

自发老汉还在喋喋不休地叨叨着：“建了6年，来了十几伙人，除了照像就是摘花，一个个兴高采烈的，哪有个纪念的样子啊？”

“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啊！”赵自强喃喃道，“看来我错了，我大错特错了！我原以为建这么一座纪念碑可以提醒大家，但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被人遗忘了！”

自强身后的中年军人插话说：“是啊！前辈们在前辈抗日，可后辈们却出了一批什么‘哈日’的东西！真是耻辱啊！”

自发老汉这才注意到，问自强：“强哥，这是谁啊？”

自强拍拍自己脑袋：“看我这脑子，一上年纪就爱忘事！”说着拉过老伴儿和家人一一给介绍：“这是你嫂子。这是你大侄子小两口儿，老二、老三都在外地回不来。这仨孩子是一屋里一个。快！喊爷爷！”

军人夫妇和几个孩子都上前向自发老汉鞠躬问好。自发老汉乐得合不拢嘴，连声笑道：“好好好！强哥，小日本杀了一个君子屯，咱们就重建了一个君子屯——看你，咱老赵家还是人丁兴旺啊！哈哈……”

赵自强也笑了笑，领着家人来到纪念碑亭前，脱掉军帽，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对老伴儿说：“我到后面去看一看小丽。”老伴儿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小丽姐——你还怕我吃醋啊？”

自强笑笑，对孩子们说：“干脆一家子都去，你们也该认识一下这位奶奶！”

最小的孩子奇怪地问：“爷爷，怎么我还有个奶奶？那我爸爸是哪个奶奶生的啊？”

自强老伴儿轻轻打了孙子一巴掌：“就你多嘴！你爸爸还有你俩大爷都是我生的！你们的这位奶奶，没跟你爷爷结婚就被日本鬼子杀害了！”

小孙子愣了愣：“原来日本鬼子这么可恨啊？”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本漫画书几把撕碎：“我再也不看日本人的漫画了！”

赵自强微笑着点点头：“这都是日本对我们文化侵略的垃圾啊！现在，鬼子用武力是进不了中国啦，可亡我之心不死，就用经济和文化的手段来侵略——我们不能不防啊！”

秦小丽的墓在公墓一角，很不起眼，坟上已经长满了蒿草。赵自强喃喃说着：“小丽，我又好几年没来看你了，你怪我吗？”说着，想俯下身去拔草。大儿子夫妇一见，急忙拦着，领着三个孩子把坟上的草拔了个干净。

一家人正忙活着，忽然北面传来一阵说话声，随着，一群五六十岁的男女绕过纪念碑亭走过来，边走边喊着“强哥”、“强叔”。

赵自强满意地笑了：“看来没都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啊！”

老伴儿也笑道：“看来你倡导修建的纪念碑还是有用的！”

赵自强看着越走越近的人群，深深叹了口气：“这座碑不行！只有当人们在心里都有了一座碑的时候，我们的民族才不会重蹈覆辙啊！”

2008年1月26日初稿于河北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