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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在江南,窄长的街道连缀着错综弄堂,静静地卧在江边。这里是浙闽商道上重要的水陆转运埠头。民国初年时,镇上有六个码头,四个渡口。每日里棉船、米船,贩茶的、贩盐的络绎不绝。那是小镇最后一个繁盛的年代。 莲生一早起来梳头,麻花辫子扎得亮亮的,还特地系上新的红头绳。她姆妈(妈妈)见了笑她:“呦,跟要去相亲似的。五小姐今天回来?”莲生拨弄着发梢,“嗯”了声,嘴巴抿得像一弯带笑的娥眉月,眼睛只望着窗外的橘园。 “祥清嫂,好走了喂!老太太说今儿个做两席菜,下厨要早些准备。”门外祈顺妈的大嗓门高声催促着。洛祥清在沐家酱园里做事,老婆是沐家的厨娘,女儿莲生自小就由沐老太太收去做丫鬟,儿子莲福今年才满十岁也进酱园做学徒了。“姆妈,我走了。”莲生的蓝布衫子浆洗得发白,圆润的左腕处露出一只旧银镯来,刻着繁复的栀子花叶,上面还有细碎的磕碰留下的痕迹。 祥清嫂挎着竹篮,用锁匙锁门的时候一恍然:都过去八年了。 昔年坐在小渡船的船头,对岸的房屋愈来愈近,高高的马头墙依昔伫立着,白墙黛瓦,码头忙碌不已。 昔年一眼就认出站在岸边的莲生,还和小时一个样,鹅蛋脸,单凤眼,略微厚实的双唇,像极了油画里驻足等待的少女。“莲生!莲生!”她在船头喊起来。莲生定眼一看,又惊又喜,冲她挥挥手,露出白瓷般的牙齿。 船靠岸了,莲生快步迎上去。八年了,她都快认不得昔年了。昔年走时不过一个八岁的黄毛小丫头,现在已是一个清秀姣好的大姑娘了。她父亲沐三老爷在上海起了家,便将她接去,念洋学堂,又学小提琴。今年夏天放了假,想着回老家陪祖母住上个把月。 正当两人勾着手亲昵地讲话时,一个穿米白色西装的冷俊少年和随行的仆从将行李搬上岸来。昔年拉了莲生走过去:“莲生,这是我在上海的表哥玉墨痕,大我们两岁,你不曾见过的。”墨痕向莲生点点头,伸出右手来:“你好。”莲生呆呆的看着他,红了脸,窘在那里不知所措。昔年抓着她的手同墨痕的手碰一下,就算是握了手了。 一行人到沐家时已近晌午了。昔年一进门就喊了声:“嬷嬷(奶奶)!”沐老太太迎出来,拉着孙女儿的手不肯放,说是一看见昔年就想起了在外的沐三爷。昔年又说父亲母亲在上海都好,总是记挂着家里。老太太跟着就掉下眼泪来,众人忙上前劝慰着。昔年的奶娘也出来见过了,笑着道:“一点大的时候还不觉得,这娜妮(女孩)是愈来愈好看了。”入席吃饭时,还有爱打趣的婶娘夸赞墨痕:“瞧这后生长的,倒真是俊朗。”莲生在一旁伺候着,也和众人一齐笑了,又不自觉地去摸了摸那几根和墨痕碰过的手指。她腕上的银镯子滑下来,贴着手背,凉凉的。 莲生的脚是裹过的,已经十六岁了脚还和七八岁时一样。缠起来时莲生只有八岁,她姆妈也不管她疼得鬼哭神号,呶呶道:“等你嫁了人就知道好处了。我跟你爸商量过的,舍不得你嫁远,就先跟祈顺他妈定下亲。你们好歹也是打小一起玩大的,算得上青梅竹马,生辰八字也合。莫哭莫哭,这还得过些年。”莲生好几次想解开裹布,她姆妈打她巴掌子,线头被缝得更死了。她整天躺在床上哭,夜里红痛难忍的时候,就将脚搁在棉被外冻着。她心里想着昔年,好在她走了,要不然这年头又不知受个什么罪。 本来昔年不知道,那天晚上将莲生留下过夜时才发现。照说这在当时算不得什么,因昔年八年没回来,受的又是西方教育,便很不能理解。她想看看莲生的赤脚,却始终没有勇气。她听着外头打更的人一遍遍经过,一夜翻覆辗转,勉强挨到天光。 第二天沐家请了戏班来做戏,是刚从邻县来的一个昆曲班。昔年和莲生到时,台上恰演那一出《牡丹亭》。墨痕早来了,正坐那里吃茶,左边还有一个俏丽的丫鬟侯着。“那一个是谁房里的?”昔年坐下来,侧过脸悄悄问莲生。莲生道:“是老姨太屋里叫慧喜的。她平日就送送茶水,老太太就谴她来伺候表少爷了。”昔年忖了一会儿,道:“是不是我们小时侯那个总欢喜和男孩一起玩的?”莲生点点头,朝那边望去,慧喜在旁笑得跟怒放的桃花似的,两只酒窝凹得很深。 “昔年什么时候来的?”墨痕坐到这边来,“乡下这地方的确好,我在城里尽听歌剧了,没想到还有这样好看的戏。”“表哥真是会享福呐,一早过来也不叫我一声。”昔年搁下茶盏。慧喜道:“五小姐莫生气,表少爷只是怕惊了您休息。”昔年瞅她一眼,笑起来:“呦,你倒是很会说话嘛,小嘴和人一样甜,怪不得老太太这般疼你。”说得慧喜脸上顿时一阵青红。 下午昔年陪墨痕去了酱园,莲生没有去,留在院里帮忙做事。慧喜拿了一只小竹篓,用铰剪使劲地铰里面的碎布条子。莲生看见了,道:“慧喜姐,好好的布条你怎么全给铰了呢。”慧喜嘴里骂叨叨的,白了莲生一眼:“滚一边呆着去,关你哪码事?”一个大丫鬟劝慧喜道:“小点声吧,毕竟人家是主子,又和表少爷从小定了亲事的。”慧喜道:“那又怎么的?不就是出身好么,小姐怎么了,丫鬟就不是人了?戏里头杜丽娘和柳梦梅还不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大丫鬟骇道:“呸,这话可不许胡说,现在沐家哪处不仰仗着三老爷?仔细别人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到时候少不了你一顿鞭子吃。”莲生在井边听了她们的话,心里一惊,打翻了提水的木桶,水流满一地。慧喜将小凳一掇,骂道:“莲生,你不想活了?” 沐家右边侧门出去就是橘园,昔年的曾祖父喜吃橘子,就在房后种起橘树来。那时还不是现在这栋宅子,是橘园尽头的那栋老宅。小的时候,有一次昔年和莲生穿过枝叶茂密的橘林,偷偷溜去老宅。沐家祖宅经过百八十年虽然只剩驳墙垢瓦,却依旧气派非凡。老宅的大门虚掩着,灰白的蛛网盘结在窗棂上,里面黑洞洞的。昔年有些怕了:“莲生,我们回去吧。要不,回去叫了祈顺来?”莲生朝门里看了看,道:“没事,有我呢。说好的,就在这里躲迷藏。”她们拉紧手,缓缓推开那扇木门,一层灰厚厚地撒下来。 昔年藏起来了,莲生怎么也找不着她。昔年躲在厨房的灶台后,蓦地,她听见莲生的尖叫。她慌张地爬起来,寻着声音找过去。莲生站在一道房门前,愣怔地望着里头。昔年走过去:“莲生……”莲生没有回头,仍是呆在那里。昔年越过她的肩头看到,房间的微光中停着一具棺材。“是她?”昔年愕然道。 她们从小就听老妈子说过,沐家的老宅里停着一具不得入土的棺材,是四十年前一个不守规矩的丫鬟的。据说,那丫鬟勾引了沐家的少爷,被沐家的人逼死。她喝下毒药的那晚小镇正过龙(旧时镇上人误以为台风现象是由龙王经过造成的),风雨交加,她凄厉地诅咒沐家人不得好死。沐家于是从老宅里搬了出来,并将她的棺木停在老宅里。道士说女鬼不得出宅,否则沐家定要败的,还在棺上贴了黄符,不让女鬼出来作祟。沐家人从此对老宅绝口不提,新来的丫鬟女佣也总被告诫要规矩。 这是一个乌荫天,墨痕却提议到橘园里写生。昔年和莲生也跟着去了。昔年给莲生拉了一会儿琴,发现莲生望着远处阴云下老宅的高墙出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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