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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头大櫆树上的大喇叭刺耳而单调地重复着
“村民们,村民们,现在广播一则通知:
在村里造谣惑众的刘身勤已经被关押,正在刘家祠堂里写反省检讨材料。乡亲们,你们也长长脑子,好好想一想,这个大晴天白日的,会发大水吗?不会的。大家不要惊慌,下午还要到田里干活。刘身勤九十多了,老糊涂了,他的话不要相信。村口已经被民兵封锁了……”
空气似乎胶着了。
明晃晃的刺刀从二十多个角度,晃花了人眼。
众人的目光一齐转向了村头刘老先生的破房子,静静地等待。
村长刘凤鸣背着手冷冷在看着这群准备逃荒的农民。
民兵营长刘双月也胡子拉碴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声地吆喝。
一九五四年的夏天,阳光不同寻常地直射下来,把油黑的土地都照得白亮亮的。缠在村头大櫆树上的大蟒,大张着嘴,吐着热气。
有些村民退缩了,把老婆孩子都叱回了家;有些村民却还赖在村口,渴望着冲出村子;有二诸葛之称的刘飞灵眼珠一转,灵机一动,拉赤老婆,如此这般吩咐一通。他老婆挽一小包袱,左手拉一个孩子,右手抱着一个,挤到人群前面,吵吵着说她要回娘家。
刘双月挥着手,直说不准不准。
“回娘家也不准么,天下也没有这么个道理。”
许多村民也跟在后面吵起来。
眼看着群情激愤,村民骚动起来,村长刘凤鸣只好决定,回娘家可以,不准搬运家具粮食。
村妇们一听这话,哄地一声,抱的抱,搂的搂,带着孩子一哄而散,眨眼之间,村里只剩下男人了。有的胆小男人,借口生病,把大门紧闭着,在家里,用木材树棍子扎筏子。他们深深地相信刘老先生的预言。因为刘老先生的祖父,是方园百里闻名的大学问家,桐城派二世祖,刘大櫆先生。他老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全上的事一盘全知。刘身勤老先生家学渊源,天底下还有什么事不知道?长江屡次发大水,他都掐算得清清楚楚,使村民们及时搬迁,减少了损失,村里两代人都受益了。他老先生绝对不骗人。
村子里最高的地方,座落着刘家祠堂。祠堂内供奉着刘氏历代祖先的容像和神位,一张乌黑的供桌上,端端正正地摆着一只木箱子,里面装着刘氏族谱,从明朝中叶开始,刘氏所有的子孙都榜上有名。
傍晚,被关了一天的刘身勤老先生坐在椅子里,戴着第花镜,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在看着族谱,想象着先祖的业绩,不着悲从中来,不能自已,老泪纵横。祠堂门口,站着一个楞头青,大号刘翼混,傻傻地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不断地走来走去。
突然,一声响雷,毫无预兆地炸响了,震得刘翼混摔了个大嘴巴,跌了个狗啃屎。一眨眼,天上就蓄满了乌云,雨点比尿桶还粗,刘氏祠堂在风雨之中晃荡起来。
闪电一个接着一个,雨声超过了雷声,世界似乎陷入远古的洪荒之中。
从长江上游横冲下来的洪水,霎时越过了堤坝,冲进了无遮无挡地沉家洲平原,不到一小时,刘氏祠堂就陷入一片汪洋之中。
刘身勤老先生急忙找来一根绳子,将盛宗谱的木箱子和自己连同供桌绑在一起,整个人都都趴在供桌上,四肢伸得笔直。刚刚准备停当,洪水就漫上了祠堂,供桌飘浮起来,大大的雨柱砸在身上,很快就将刘老先生砸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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