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众人闻言一起转过头来，见是那个被诸葛亮称为“荆楚少年才俊”的姚远，都从心里冷冷地“哼”了一声。
但刘备却没有“哼”，心里也没有，他笑着招手让姚远走近前来，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一个座位，示意他坐下说话。
姚远走上前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敢坐，他知道，这种堂会，虽然说是杂坐清议，但也是有长幼尊卑之分的，自己年龄最小、资历最浅，坐在刘备身边不合适，并且，谁知道这是不是刘备对自己的一种试探呢？
他躬身谢座，仍是恭恭敬敬地站在堂中。刘备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之色，笑道：“是何想法，德兴不妨说来听听。”
姚远道：“属下近日在樊城中闲走的时候，见城中养鸽人家甚多，而且还有许多人家以飞鸽传递家书，即使远隔万里，十几日就可送达，既快捷又安全，不知可否用来传递军情？”
众人闻听此言，立刻交头接耳，莫衷一是。有说可以一试的，有说匪夷所思的，有的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般，堂上一片喧哗。
其实姚远对“飞鸽传书”也没有十分的把握，但他知道历史上确有这样的例子，只是要晚一些。周密《齐东野语》有载：“魏公（张浚）尝按视端（曲端）军，端执挝以军礼见，阒无一人。公异之，谓欲点视，端以所部五军籍进。公命点其一部，于廷间开笼纵一鸽以往，而所点之军随至，张为愕然。既而欲尽观，于是悉纵五鸽，则五军顷刻而集，戈甲焕灿，旗帜精明。”
说的是南宋时魏公张浚，曾经到曲端的军队去视察，曲端正在操练军队，所以拿着军器对张浚施以军礼。但让张浚诧异的是，明是操练，军营中却连一名军士都没有，于是就告诉曲端说，要视察军队，曲端就不慌不忙地拿出自己部下五支军队的军籍薄让张浚看。张浚随便点了一支军队，只见曲端命人在堂中打开笼子放出去一只鸽子，随后被点到的那支军队就赶到了张浚面前。张浚很惊讶，说要视察所有的军队，于是曲端就把五只鸽子全放了出去，不一会儿，就见五支军队全到了张浚面前，军容甚是整齐。
在这之前，北宋和西夏间的好水川战役，是利用信鸽通风报信最著名的战例，此战元昊一举聚歼了北宋名臣韩琦所属的任福军，使西北战局攻守异势，信鸽立下了头功。
信鸽传递家书则要早得多，至少在唐代以前民间即已存在，据史书所载，唐代名相张九龄就曾养过信鸽，命名为“飞奴”。但什么时候用于军事，姚远却至今未闻，因而也不得而知。
在说出这段话后，由于心中没底，姚远也是手心里攥了一把的汗。
刘备与诸葛亮低头商议片刻，对姚远道：“德兴此计虽然奇妙，但军情远远重于家情，而鸽子不过只是家禽，怎能做到像人一般通灵？倘若误至敌军处，或为敌军截获，岂不要误大事么？”
姚远道：“主公说的是，但属下还有一法，可以确保机密不被泄露。可派人将军中常用短语收集起来，编辑成册，作为‘明语’，另以《诗》中的一首诗为‘暗语’。在部将率军出征之时，主将发给部将一本以军中短语编成的‘明语’，并约好以某一首诗作为解码‘暗语’。”
姚远见大家都听的兴致勃勃，于是告罪后取出来随身携带的短刀权作笔用，一边在地下划，一边说：“如果军用‘明语’为三十二字，我们可以《小雅·鹤鸣》‘鹤鸣九皋，声闻于野。鱼潜在渊，或在于渚。乐彼之园，爰有树檀。它山之石，可以为错。’共三十二字为‘暗语’。”
见刘备及诸葛亮等众人渐渐围了过来，姚远在“明语”和“暗语”之间画了一个箭号，并在诗句上标注了“一”至“三十二”的数字。指着两者说：“战斗中，如需增拨弓、箭，统兵部将可以密码本中查出‘请弓’为一号短语，‘请箭’为二号短语，然后在《鹤鸣》中找出其第一、二字分别为‘鹤’和‘鸣’。此将即可草拟一封公文，文中混编入‘鹤’‘鸣’两字，并在公文上加盖自己印章。主将收悉公文，即可调集弓、箭前去增援。如遇诗中有重复字，可以在字上标注‘一’‘二’。”
姚远站起身，躬身对刘备道：“主公明察，用这个方法传递军情，重在机密，因此每逢一将出征，需临时定一首诗为‘暗语’，只有主将与部将这二人知道，即便军鸽为敌军所获，也不致于泄密。而且为保万一，可一次放出多只鸽子，总有一只会传至我军，也误不了军机。”
其实中国古代的军用密码由来已久，先秦的虎符就算一个简单的密码，至汉末三国时仍在使用。更早的姜子牙有阴符和阴书，尤其阴书，把一个军事文书分为三份写，派三个传令兵发出，到达目的地再合为一份，才能正确解读，即便一个或两个传令兵被敌人拿下，也不至于失密。但真正的军用密码至宋时才出现，是一个叫曾么亮的人发明的，熟知中国古代史的姚远姚德兴先生正是盗用了曾先生的研究成果，移花接木到了汉末，早了几百年。
当时众人听姚远细细解释一番，都吃惊得张大了嘴巴，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姚远，心里面对这少年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渊博的知识，均有些不解。
但刘备却是忍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他心里的想法，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猜透，即便是飞鸽传书的始作佣者姚远，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会作茧自缚。
见众人都欲开言，刘备挥了挥手，大笑道：“德兴真是妙才！此事就依你所说，我现任用你总管此事，即日筹备，所有财物、人员调配，悉听尊便，务必于一月内完毕。”
姚远没承想会这么顺利，不禁愣住了神，见诸葛亮频频冲自己使眼色，这才缓过神来，忙拱身谢过，自去筹备不提。
却说当日堂会散后，众人都离开，各忙各的去了，刘备独留下诸葛亮、徐庶二人商谈军情。
诸葛亮道：“主公若想要刘荆州在新野前线布置重兵，必须亲至襄阳走上一遭，晓以利害，才能说动他。”
刘备道：“前者曹操远征袁氏兄弟的时候，我曾劝镇南将军乘许昌空虚之际，发兵偷袭，则天下不难定，但并没被他采纳，此番前往，先生以为该如何说服他呢？”
诸葛亮道：“今曹操平定北方，虎视江汉，荆州之祸，只在目前，这一点无论老幼都能看得出来。曹仁部下骚扰新野，只为打探虚实，看看荆州有没有准备。刘荆州心中所担心的，恐怕正是曹操来袭，主公只要以曹军滋扰的实情相告，刘荆州必为所动。”
刘备点了点头。
徐庶插言道：“江汉之地多有湖泊水道，水军至关重要，望主公早做准备。”其实从根本上说，徐庶长于军计，是一个行军布阵的好参谋。玩弄阴谋，并不是他的特长，所以，他一出言，多半都与军情有关。
刘备道：“元直想得甚是周全，我即刻遣云长筹办水军器械，招募当地民众，扩大水军规模。北方流民，就按孔明的提议，于樊城周边屯田，选精壮男丁编入步骑，闲时操练，忙时务农即可。”
他话锋一转，又问道：“两位先生以为德兴所献军鸽一法如何？”
两人一怔，忽然明白过来，这才是今天谈话的重心。
诸葛亮心里明白，主公此时问这个，重点并不在飞鸽之法是否可行，因为堂会之中已经通过了，他的意思，很可能是想听听大家对姚远本人的评价。由于自己是姚远的举荐人，当然不好多说什么，但同时自己更是为刘备所器重的第一谋士，不说也不行。
他斟酌半晌，正待开言，却见徐庶搭话了。
|
好书啊,更新快点不好?
但刘备却是忍不住自己脸上的笑容，他心里的想法，当时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猜透，即便是飞鸽传书的始作佣者姚远，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自己会作茧自缚。
复杂啊，中国的人事问题是最复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