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妖孽 』作者:森林鹿 | 本书首页 | 阅读目录 | 书评区 | 收藏到书架 | 放置书签 |<前翻|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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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在外的诸侯藩王、统兵将帅、方面大员,也包括皇帝本身,都特别忌讳“近卫谋逆”这种事。

近卫仗地利之便,一旦起反危险性太大,这还只是原因之一。最主要的是,如果谁身边侍奉的卫士仆人起来攻击主人,那简直就是明告天下,这个主人平素暴虐苛刻、自身德性不正、御下无方……也是的,连自己身边朝夕相处最亲近的人都管不好,这个做主人的,还能干点什么呢?

英雄豪杰马革裹尸战殁沙场,是什么时候说起来都让人肃然起敬流芳千古的死法;儿孙满堂寿终正寝,也是令人羡慕追求的目标;可如果是正值英年时死在身边造反的奴仆亲随手中……嗯嗯,什么叫做“贻笑后世、遗臭万年”啊?

特别是,这次造反的亲卫还是皇帝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心回护的异族蛮夷……假如真的被阿史那结社率等人得了手,想必千百年后,人们谈论起来,都会说“哎呀那个李世民啊,要说倒也不是没能耐,也做过几件好事,就是志大才疏头脑发昏,为了一个什么‘天可汗’的虚名养虎遗患,结果连自己小命也赔进去了不是?可见做人不能太过自以为是……”

史上最爱好虚名的几个皇帝之一,为了生前身后都把自己大树特树成君王偶像,拼了小命建功立业、折节下士、虚心纳谏、吟诗赋文、修书改史……最终,竟然差一点落个这种定论吗?

御帐里的光线很昏暗,全部来自放置在皇帝倚坐的书案上的那盏烛台。小小的不过一寸长的火苗,将皇帝巨大的黑影投射在他身后帏帐上,有些像草原上凶猛的大雕,正横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翅凌空下击。恍惚扫一眼,阿史那社尔走到御案前,再度伏地叩拜,根本没有勇气抬头与那一对深黯的双眸对视。

“什么时候想好了,你就说吧。”

语声真的很温和……带着一点点从睡梦中惊醒的困倦懒散,在空旷大帐里反射出重重微弱的回音。与他平日里动不动就为一点小事大发脾气噼哩啪啦痛骂一通的作派,差太远了。

但是为什么,社尔只觉得胸中憋闷而指尖冰凉,夏日密不透风的帐幕里,比严冬的冰天雪地还要僵冷肢体冻彻心腑?

他从前,是听过皇帝这种语调的。

一年前一次本来气氛很好的宴会上,吴国公、同州刺史尉迟敬德,皇帝著名的心腹爱将,为了争座次大闹一场,还险些将江夏王李道宗的眼睛给打瞎了一只。过后皇帝传了尉迟敬德到立政殿偏阁,将伺候的宫人统统赶了出去,君臣单独对晤。

那天社尔值近侍班,真的不是有意偷听……只不过在廊庑下踱步时,路经一扇没有关紧的窗子,也只听到了皇帝一句话。

就是这样温和的、平淡的、闲话家常般娓娓述来:

我觉得很丢脸,要是从来都不认识你就好了。

入阁时敬德公还是抬头挺胸悲愤激昂,一副“就算立时死在陛下面前也没关系”的表情。社尔听说,从贞观初年起,这位当世第一勇将就时时自觉被忽视被怠慢,心怀不平想方设法地给“受宠”的文臣们找难堪。算一算,皇帝已经容忍了他十年。

出阁的时候,满脸鼻涕眼泪哭得嘶声脱力的敬德公,是被四个宫人给扶架出去的。而且从此之后性情大变,闭门谢客,天天在家烧火炼丹,再也没听说他找过什么麻烦。

难道说,这种绝对冷静、绝对理性、不掺杂任何个人情感,象刀锋一样披斩乱麻直入人心,锐利地堪破种种障眼云烟精确剖析出本质的态度——正是传说中大唐秦王用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纵横天下扫平四海的天子之剑?

也就是说,用来对付敌人的……已经将眼前人视为敌人、视为对手、视为要征服、要击破、要毁灭的事物,而不再是自己人吵吵闹闹分分合合……

阿史那社尔慢慢地调匀呼吸,整理自己混乱不堪的心绪,也努力将恐惧、愧疚、痛苦、愤恨、绝望种种情绪杂念排出脑海之外,集中精力回想这一切的前因后果,组织语言叙述:

“两月之前……”

和盘端出,从那个初春傍晚结社率叔侄的联袂来访开始,到三个阿史那的激烈争论,到自己决定隐瞒不报的原因,到火起事发时的惊惧,到方才在战场上的所作所为,甚至,连刚刚主动放走了逆首之一阿史那贺逻鹘,也毫无讳饰原原本本地交代出来。不但这些本来记得的事要讲清楚,还要思考和搜索近期所经历事件中,有哪些是可能与这个阴谋有关而自己以前没有注意的?自己有没有在无意中给了结社率更多的帮助?是否有些自己应该负的责任,因疏忽没有提到?

不能给皇帝留下一点点,自己在谎言欺骗、避重就轻、推卸责任的印象。

这是一个在大漠风沙中长大、在权势家族中立身、闯过惊涛恶浪辗转万里征战的人凝炼出的直觉,他知道对方想要的是什么,也能够客观地评估出对方的决心和力量。如果无法抗拒,那么最好彻底满足。

这一通阐述对社尔来说并不容易,入唐刚刚三年,他的汉话还没有好到能顺利做出这样的长篇大论。时时要夹入突厥语,他会尽量选择最简单的说法加以解释,抬头望一眼皇帝,见他微微颔首示意理解,再低头继续说下去。

他并不考虑自己的罪名和下场——象这样知逆不举、放纵首恶的行径,无论在哪里,突厥还是汉人的国度当中,都只有确定无疑的死路一条——他只是希望,皇帝能够最后相信他一次,这场叛乱只是由结社率的野心卑劣、贺逻鹘的年轻幼稚以及自己的轻忽失职而造成的,只应该由突厥人中的少数几个来负责,与大多数突厥人无关,与胡人更无关系。百万入唐突厥一如既往地效忠拥戴天可汗,愿世世代代为大唐守边放牧服役进贡……

这么说着的时候,心中无法抑制地涌上酸楚。结社率那个混蛋,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就好了,如果自己当真已经被皇帝完全俘虏同化,忘记了神狼子孙昔日的伟大荣光,那就好了。为什么当他向皇帝求恳时,同时又在为自己所求恳的事深感羞辱?为什么他就不能放弃不切实际的渴望,让自己在汉人的高官厚禄和皇帝的偏爱宠信当中沉醉?

一切都晚了,一切希望都被结社率叔侄轻率愚蠢的举动终结。奏对完毕,俯身再拜,阿史那社尔沉默不语,静候皇帝判决。

帐外的喧哗战斗声时强时弱,仍然没有完全结束。夜风有时猛烈大起来,会吹得帐幕哗啦啦颤动一下,案上的烛火也随之轻轻摇晃,让满帐黑影都旋转颤抖。

“社尔,抬起头来。”

金发的突厥将军应命举首,凝视盘坐在书案后的大唐皇帝。

的确是已经睡下又被惊起来的,李世民只穿了内单,外袍披在肩上,头发束的也不整齐,有几络黑色的发丝流落在颈窝边。一手拄案支颐,另一手无意识地抚着案上平放的佩刀锋刃,表情平静安详,眼眸里带着深思的神气——这是平日里那个没轻没重无赖胡闹的皇帝吗?为什么感觉此刻衣冠不整的他,反而尊贵威严得凛然不可侵犯?

“社尔,我问你一句话,必须如实回答。”

是。阿史那社尔答应。

“对于我处置内附突厥人的办法,你自己是否也心怀不满呢?”

胸腔里打翻了五味瓶,突厥将军只觉酸甜苦辣杂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回答。他很明白,作为战败俘虏,投唐的突厥人绝不可能得到比如今更加优厚的待遇了,摸着良心说话,他应该为此深深感激皇帝的宽厚仁爱……可如果要‘如实回答’,如实回答,他就不能隐瞒自己对于现实的悲凉感受——难道他竟然可以用假话来欺骗陛下吗?

等了片刻,不见他答话,皇帝淡然一笑,轻声自言自语:

“看来真是我错了呢……只不过想让汉人和胡人都好好过日子,不要老打了,也别总是谁都看不起谁……都是一样的人嘛,衣食住行,喜怒哀乐,情理规法,大同小异,为什么就不能安安生生的在一起呢?如今落得汉人也埋怨,胡人也气愤,真是失策啊……还是魏徵说的对,我不该太过放纵优待突厥了……”

语调仍然是温和优雅的,连愤怒悔恨都听不出来,稍稍下落的尾音,只透着些疲惫、消沉和挫败感,就好象——

就好象,他真的做错了什么似的。

忍了半夜的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在眼眶里,阿史那社尔失声痛哭:

是我们对不起陛下——

哽咽得太厉害,很难说出完整句子。眼泪象雨点一样噼噼啪啪掉下,迅速打湿面前的地毡,手背上也落了一片,手指一直在无助地挣扎——痉挛——狠命抓刮地面,指尖甲缝里已有血丝渗出,却觉不出疼痛。他哭得抬不起头来,断断续续的,零散的吐出汉话:

臣以一死谢陛下……只求陛下垂怜……再给突厥人一线……生机……

上一次他如此痛楚绝望地哭泣,是在十三年前了,匍匐在同一个男人面前,为着同一个原因,祈求同一个愿望。

这就叫做命运。

那一刻他突然强烈地希望自己是一个汉人,尽管这希望从心里迸发的时候,他就明白这是多么可耻的背叛和多么可悲的泡影。他知道汉人也有自己的生老病死,贵贱殊荣,有着不亚于天下任何一个民族的种种烦恼忧虑,但是,但是——

但是汉人至少不会因为与生俱来无可改变的种属表相而自卑、痛苦、钦羡他人,在天可汗的时代,汉人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昂首阔步,甚至不用刻意去想自己的种族才是统治这片大地的主人。大唐如日方升的荣光照耀着汉人挺直的脊梁,汉人投给胡族夷狄的眼光只有坦然自信和好奇,没有仇恨,没有压抑,没有谄媚,更不必向异族君主为自己族人的生存兴亡而哭泣哀求。

做一个天可汗时代的汉人,是多么幸运荣耀的事。

金发的突厥王子直起腰身,伸手去抓书案上的长刀。皇帝的行动却比他快了一步,抄刀一掷,空中划过小小的光弧,扑地一声,刀尖垂直插入三步外的帐内地面,只留下刀柄和半个刀身在地上颤动。

嗡嗡声渐隐消没,社尔悚然惊觉,心头猛地一沉,不觉全身冷汗涔出如浆——在天子面前出手执刀,你意欲何为?何况还是以大逆连坐的待罪之身?

惊惶回视皇帝,张开嘴想要解释,一个“我”字出口,便又闭唇。

注视着他的这对乌黑眼眸里,并没有怀疑、惊恐、愤怒、警觉的神气——皇帝根本不认为他抢刀会是为了刺驾——而只有平静中的怜悯与审视。强健手臂一刀掷出,旋即弯回来支住自己下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双唇,唇角一弯,居然笑了:

“一死以谢吗……”

眼睫斜飘,皇帝望向灯烛光圈之外的黑暗角落,目光仿佛要穿透厚重的牛皮帐幕,一直看清御帐外仍在交战的火光连天、箭下飞雨、汉胡卫士、突厥叛党……他的眼神由深黑难测渐渐澄明到透亮,在不时隐隐传入的喊杀声中,一字一句说着简单而清晰的言语:

“ 处罗可汗的儿子阿史那社尔,你可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对于有些人——比如你,比如我——来说,一生中的很多时刻,死亡,根本是最容易最轻松的选择。”

眼神转回来,带着烛光温暖的金黄色落到金发的突厥王子脸上,继续微笑成了弯月:

“——所以,我不会就这么便宜你去死的。”

那一夜实在是奇异的,有些细节清晰深刻得象用刀子牢牢镌在了心上,有些,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如云雾般弥漫在一段段记忆之间。后来社尔怀疑,有很多回忆都不象真正发生过的事,而更象自己想像中添加上去的东西。比如,御帐外平叛的战斗从零星相交到完全止歇间,他应该只能听到激烈的金戈相击,浴血呼号,军令传响,人声激荡,但他却觉得自己又自始至终倾听着呜呜的风声,听到悬崖上那只孤狼凄惨伤痛的嗥叫,由近而远,由盛而衰,最终完全消弥得无影无踪。整夜跪坐在御案前的他,身体麻木轻飘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却又感觉自己心中也有什么东西跟随那条孤狼而渐渐远去,再不可能回头。

整夜有几位护驾将军出入御帐数次,向皇帝禀报战况、听取指示——皇帝倒是并没有下什么指令,通常只是听毕一颔首而已——拂晓时,右卫大将军段志玄报名觐见,回禀“御营叛逆已肃清”。天子询问贼首详情,段大将军拿出了名单一一念诵:

嗣北平郡王阿史那贺逻鹘,在逃;

屯营中郎将阿史那结社率,在逃;

屯营中郎将阿史那苏勿失,已格毙;

左卫骠骑将军阿史那叠罗支,已格毙;

……

十几个名字中,一半以上是阿史那王族中人,其余也是阿史德、哥舒等最高等的突厥贵姓,全部晋身宿卫将领,官高爵显,“受恩深重”,然后,一起携手反叛。

一直跪坐在旁边、被唐皇君臣不约而同忽略的社尔恍恍惚惚地想起,皇帝留问了自己一整夜,但直到现在,还没有给自己任何许诺……对于阿史那家族、对于禁军飞骑中的胡人卫士、对于已经入唐的百万胡众,天可汗陛下,究竟打算怎么办呢?

“结社率叛乱的那一晚啊,如果社尔对我说的话里有一句谎言——”

多年以后,当这一场阴谋祸事已经可以作为轻松谈起的话题时,在一个聚集了很多突厥人胡人领袖的宴会上,天可汗陛下当众用非常随便的口气说着——

如果阿史那将军那时对我讲了一个字的谎话,怕是,在座的各位,今天会少掉一大半吧。

用笑声掩饰紧张和受威胁感的胡族长老们,向侍立在天可汗身边的金发突厥将军投来含意各异的目光。已经很多年没再成为关注焦点的社尔,倒是微微的红了脸,不是因为骄傲,是因为……心虚。

那场叛乱的两个领头者,都没有能度过渭水,就被抓住了。结社率运气不好,出发去追捕他的军队里胡人卫士占多数,结果一落网他就惨遭虐杀——“就是这恶魔害得天可汗怀疑我们”,虐杀者的理由如上。

阿史那贺逻鹘被汉军押回了九成宫,皇帝顾念到与他亡父突利的“香火之情”,特免他一死,贬为庶民发配岭南——社尔不否认自己为这孩子求了情,至于求情获准所付出的代价……不提也罢。

直接责任人很快处理完,对于突厥全族的政策定论,却是迟迟没下来结果。留守京城的侍中魏徵,与谏官们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地接力上疏痛骂皇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其中魏侍中的《谏不克终十渐书》尤其脍炙人口,名句计有“比来轻小人也,狎而近之”、 “恃功业之大,负圣智之明,长慠纵欲”、“虽忧人之言不绝于口,而乐身之事实切诸心”等,皇帝摸着下巴边看边发呆,很疑惑地问社尔:难道那夜的事有人编造风言风语,还传到了这老儿耳中?

突厥王子回给他一个气若游丝的眼神。

两个月来,所有突厥人胡人心中都充满惴惴不安,不知道朝廷将要如何发落他们。社尔几次询问,皇帝总是顾左右而言其他,上天入地排山倒海乱扯一气,让突厥王子时时生出“那一夜我跟结社率联手宰了他多好”的忏悔。如今在透入九成宫思政殿直棂窗的六月阳光里,在窗外繁茂的花草清香和蜜蜂低嗡中,坐在栅格明暗阴影间的阿史那社尔再度提起这个话题,而皇帝也一如既往地——

小社尔,你说黄河以北的天气比中原如何啊哈哈哈……

现在拔刀弑君似乎还来得及……突厥王子忧郁地想。

迁入中原居住的胡人,再回到黄河以北,不会不适应了吧?皇帝又漫不经心地说。

长长的深金色睫毛眨动三四下,阿史那社尔才反应过来,突然直起身体,恢复成庄重的跪坐姿态:

陛下的意思是……?

“事情已经出来了,不作应对调整是不行的。如果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魏老夫子那一关就第一个过不去,”皇帝笑的有点无奈,“再说了,结社率这样的事,如果三年五载就折腾一回,也着实受不了……大臣们议定了,入居中原的突厥胡人全部徙往黄河以北,由他们的本族首领建牙统领,世为大唐藩屏。”

——竟然是如此宽和地……就将事情揭过了?

真正执行起来也并不轻松,社尔知道,十几年来入居中原的突厥人,仅在长安的就有数千家上万众,如今一口气全将他们逐出塞外,肯定也是件痛苦悲惨的事。然而,与魏徵等汉臣的上疏提出的种种建议相比,这样的处置真的太仁慈了。

后来,族人中的智者曾经对社尔讲,天可汗的“仁慈”并不是一种单纯的美德,那是经过了种种利益考量和评估后,所做出的对自己最有利的抉择。智者说,大唐的崛起太快、太猛烈、太耀眼,天可汗和他手下的大臣们,用高度的智慧和能力使这个汉人帝国刚刚站稳就成功地奔跑和起飞,然而他们的翅膀并不坚硬,他们的身体并不强壮。短短十几年努力,并不足以让隋末战火的废墟重新凝立成坚不可摧的堡垒,天可汗一直在小心地利用和调处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就象龟兹国最著名的舞者,身处大漠的暴风漩涡之眼,不但不会被卷走,还能够衣袂飞扬地旋转出人间最美的舞姿。

天可汗是一个风眼中的舞者,智者说,他能够掌控每一点最微妙的平衡,吸收每一点可供利用的力量,化解每一点有可能引起大厦崩塌的灾兆。即以结社率叛乱后的对突政策调整而论,如果他听取了那些只会读古书的汉人的意见,对入居中原的突厥人胡人进行大规模迫害屠杀,那么,他的帝国也必将随之崩溃——那时候中原的非汉人已经有上百万众,很多是从几百年前五胡乱华起就进入汉地世代生息,即使只论贞观后来降的各蕃部族,能够武装起来对抗唐军的壮年男子也至少有十万人。虚弱的刚刚进入生息恢复时期的中原大地,怎么可能再承受这样一场数十万人的民族战争呢?

智者的话是有道理的,社尔想,然而在那时候,在那个夏日的明亮午后,身处九成宫思政殿的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向着大唐皇帝深深叩谢,心中满盈的只有对于仁慈美德的无尽感激。

至于统领这些出塞蕃族的突厥领袖——皇帝仍然用闲聊似的口气说着——我会选拔阿史那家族中一位出身高贵、人品优异、能力出众、威望素著、对我又非常忠诚的王子,赐给他鼓角白纛,在黄河上筑坛封给他草原和土地……

窗口纵立的一排排直棂条投下斑阑的光影,在殿内平展的地板上缓缓移动,一时将阿史那社尔王子灿烂的金发遮蔽在无光的阴暗当中。

还会立他为——乙弥泥孰侯利苾可汗——皇帝将突厥语“忠诚勇健”一词原音不改地照搬过来,全然不管负责起草和宣读册文的汉官该有多么的欲哭无泪——让他继承伊利可汗传下的金狼牙帐,重建塞北草原的汗国荣光……

社尔低头不语,眼眸只盯着面前地板。

还会封他为大唐的“怀化郡王”——皇帝继续语调温柔地利诱——子孙世代袭封郡王爵,长守富贵……

“…………”

还会将国姓“李”赐予他和他的后代,视他们为大唐皇族支系……

“…………”

如果皇帝已经有了决定,阿史那社尔知道自己是不能抗拒的。但是,要他开口求取、主动挑明、违背自己意愿地点头同意……

不。

那一场没有交锋的僵持,在满地光影游移的思政殿中持续了不知多久,最终,皇帝听不出感情地叹了一口气:

如果你真的不想要,我只有让老思摩去北方了。

——四年之后,已经改名为“李思摩”的怀化郡王乙弥泥孰侯利苾可汗阿史那思摩无法抗拒北方强大的薛延陀汗国,也无法阻止属下十万突厥部众再次南下归唐,索性抛弃了草原领地轻骑入朝,重新当他的右武卫将军执戈为皇帝宿卫。而皇帝派去辅助他的“左贤王”阿史那忠更绝,统领族人身处草原故地,却每次见到朝廷派来的使者都泪流满面,哭泣恳求“我要回长安,我要入宫侍卫陛下,我不要在外面当王呜呜呜……”最后被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弄得没了脾气的皇帝陛下只得点头,左贤王欢天喜地回京站岗看宫门。

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一个宁可当卫士也不愿意当可汗的突厥人,阿史那社尔心怀大慰。特别是,后来老思摩既没法统领迁到塞北的突厥部落、又打不过薛延陀、堂堂天可汗赐封的大可汗最终竟成了光杆将军的下场,似乎更证明社尔这一选择的先见之明:现在还不到突厥复国的时机,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在已方,强行出塞自立只能被全族蹂躏……那么,还是让他自己留在长安,忍受那一个人的蹂躏好了。

大概是社尔听到皇帝决定后松肩长吁一口气的动作太过明显,皇帝大笑起来。他笑着拍拍手掌,思政殿外就响起了脚步声,两个宫女簇拥着一位盛妆少女款款入殿,向皇帝拜倒行礼。

这是我的十四妹,衡阳长公主,皇帝向社尔说了一句,又笑着招呼梳了双垂髻的宫装少女——

小妹子,过来看看你的夫婿。

夫婿?

走近了的少女只有十四五岁年纪,比皇帝的很多女儿还小,想必是先皇高祖在武德末年生下的十几个小女儿之一。低垂着脸庞,看不清五官长相,但却有乌黑的秀发和双眉,以及轻盈柔软的步态,让人想起她毕竟有一半血缘与皇帝相同……

等到秋天回京之后,你们就成婚吧——皇帝的语气仍然那么顺理成章,就好象这件事早就反复商量妥当,各方都已接受,只差最后定日子了——礼部和宗正寺已经奉敕开始准备,有什么想要的,直接知会有司……

深黑的,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眸子静静地转过来,皇帝的唇角一直在笑,但似乎也只有唇角在笑而已:

小社尔又要当驸马都尉了,喔喔……

这一次不是商量,没有回旋余地,更不接受拒绝。天子的权威,皇室的尊贵,君臣的界限,国家的典制,都不是可以商量的事。

金发的突厥王子再望一眼坐在了自己对面、依然低垂着眼睑的衡阳长公主,深深吸一口气,回答大唐皇帝:

臣阿史那社尔奉敕谢恩。

第七章附注:

1.尉迟敬德打人事件,各史书都有记,不过文中的时间好象不太对。另外史书上小李是拿“俺要学刘邦杀功臣”来吓唬鱼翅哥的。

2.段志玄的履历,见两唐书他的传记,照搬滴。包括贞观十三年他的确也是右卫大将军,负责给小李看门兼打断人家XXOO。。。。。哦哦,不关XXOO的事^^

3.魏征《谏十思不克渐疏》里那几句,真的是原文,可以查两唐书他的传记……奸笑ing

4.这些附注里最重要的一条,关于看上去很象瞎编的李思摩等小李粉丝的举动,直接来自于两唐书和通鉴的突厥部分,旧书原文:

自结社率之反也,太宗始患之。又上书者多云处突厥于中国,殊谓非便,乃徙于河北,立右武候大将军、化州都督、怀化郡王思摩为乙弥泥孰侯利苾可汗,赐姓李氏,率所部建牙于河北。

……

于是命礼部尚书赵郡王孝恭赍书就思摩部落,筑坛于河上以拜之,并赐之鼓纛。突厥及胡在诸州安置者,并令渡河北,还其旧部。又以左屯卫将军阿史那忠为左贤王,左武卫将军阿史那泥孰为右贤王。以贰之。

……

时思摩下部众渡河者凡十万,胜兵四万人,思摩不能抚其众,皆不惬服。至十七年,相率叛之,南渡河,请分处于胜、夏二州之间,诏许之。思摩遂轻骑入朝,寻授右武卫将军。

新书:

右贤王阿史那泥孰,苏尼失子也。始归国,妻以宗女,赐名忠。及从思摩出塞,思慕中国,见使者必流涕求入侍,许之。

…………

所以说,偶们虽然是在YY,但素有根据滴YY呀~~~~~~~哦呵呵呵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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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血总司令员
军衔:陆军下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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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帖心情偶们虽然是在YY,但素有根据滴YY呀
这话没错,要不就是在看神话故事了,那不是我们看的书。呵呵。
 
  2008-5-25 20:08:12
轩辕诗慧
军衔:陆军列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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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发帖心情做一个天可汗时代的汉人,是多么幸运荣耀的事。
 
  2008-6-10 22:06: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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