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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主君的人,竟然跟臣下争抢什么名将战神之类的称号,实在真的是太没品味的事啊。 瞪着面前怒火冲天的皇帝,阿史那社尔知道自己应该谢罪的,但却被强烈的惊涛骇浪当头砸得晕天黑地,不由自主脱口而出—— 陛下要御驾亲征? 怎么了,不行吗?——皇帝冷笑。才十几年不上阵,不是就已有人当我是骑不得马拉不开弓、只会坐承祖业的文弱纨绔? 粗重地吐出一口气,突厥将军向前倾身,以一个很标准的叩拜姿势,无声地沉入池水中。 温热的水流从四面八方涌来,迅速淹没社尔头顶,拉扯得一头金发高高飘起,在水中张牙舞爪,全身轻飘飘的毫无重量,只能顺流挣扎漂浮,仿佛进入了异界幻境。耳衅似有狂风呼啸,可仔细听去,却又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冷静,社尔,冷静,紧闭双眼的突厥王子在水中放松肌体,妄议国政不是你应该做的,你也用不着象那些读书的汉人一样,表演苦劝对抗皇帝来在史书上留名。 他不知道自己在水下呆了多久,直到胸腔憋闷得要爆炸开,才不情不愿地探出头去,呻吟般呼吸着,双手抹开覆在额前的金发,开启了眼帘。 仍然背靠着池壁的皇帝坐直了些,正伸手去拿岸上一个黑漆方盘中的酒杯。 社尔眼角瞥到一个宫女的身影悄悄退出围幕外,恍然想到原来皇帝叫人送来了酒和——目光转回,看向放置在青石池岸边缘的黑漆方托盘里,有一尊双耳金壶、两只八棱乐伎纹银带把杯,杯身和壶身上雕铸的线条图案都纯然一派西域胡风,与中原器物迥异。方盘中还有一对鎏金鹿纹银盘,盛放着鲜鲤生脍和奶酪樱桃。一丝甜中带涩的香气在水雾中飘散开,这香气社尔是熟悉的——杯壶中斟倒的是葡萄酒。 皇帝的手指勾住纹银杯把,提过来浅浅啜了一口,示意社尔自己去取另一杯。 原产自西域高昌(今新疆吐鲁番)一带的葡萄和葡萄酒,自汉武张骞凿空后就传入了中原,但数百年来,中原人一直不知用葡萄酿酒的方法,西域原浆稀少且昂贵,只有权臣巨富才有幸品尝。贞观十四年大唐灭高昌后,天可汗李世民特嘱唐军带回高昌酿酒用的马乳葡萄扦枝、酿酒法和工匠,在皇宫禁苑中开辟葡萄园,亲身斟酌损益,增减成色,终于第一次制出了中原自产的葡萄酒。 社尔还记得出酒那天,皇帝特意把自己叫去。在满架葡萄藤叶遮蔽的浓密绿荫下,头扎幞巾、活脱脱一副酒匠打扮的天可汗陛下微笑着递给突厥王子一杯鲜红如血的新酿: 小社尔,你曾经是半个西域的主人,来尝尝这大唐天子亲制的葡萄酒,比西域原产的怎样? 笑容比葡萄酒还甜美,语气比暮春的空气还温柔,但社尔清清楚楚地看到,天可汗陛下背在身后的那只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杀猪刀。 芳辛酷烈,味兼缇盎,色味逾於西域所出——这是前“答布可汗”反复考虑了脑袋与良心孰轻孰重后,折衷给出的回答。基本上满意了,皇帝欢天喜地将御制原产葡萄酒颁赐群臣,收获了一堆啧啧惊叹与谢恩。从那以后,才有越来越多的中原人见识到了这西域美酒味道,葡萄酒也迅速在京师长安流行起来。 皇帝的酒量极差,这一点自从武德后期那次毒酒事件后就天下皆知了(当时的皇帝李渊公开宣称自己的次子“素不能饮”,所以才会喝多了吐血),侍御医本来根本不准他饮酒,不过因葡萄酒有养生效用,才又网开两三面,说是“陛下稍饮少许不妨”。当然,皇帝陛下一旦喝得高兴了,少许不少许,那就是只有上天能控制的事。 谢过了皇帝赐酒,阿史那社尔端起方盘中另一只银杯,抿一口,酸甜微涩的热线缓缓流下胃腹,让浸在温水中的身体内外皆热,瞬间似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舒畅愉悦得无法形容。 喝着葡萄美酒,就着傍晚刚刚从骊山溪流中捞上来飞刀斩脍的生鱼薄片,以及从京师禁苑樱桃园里采摘下来浸过奶酪的当年鲜樱,泡在温汤里的君臣二人有说有笑,暂时将方才征高丽那个话题抛诸脑后。谈笑间皇帝很随意地问了一句:小社尔,你到我身边多少年了? 八年了,社尔想一想回答——竟然有那么久了吗? 一直都没回过你原先的部落族人里去吧? 是。 想回去看看吗? 最后这一句问话让突厥王子的心弦骤然绷紧。握着八棱银杯的手也僵住了,慢慢地直起身,将酒杯放回托盘,社尔恢复恭谨的跪坐姿态,双手扶膝,眼望皇帝,等待进一步解说。 入唐归附的突厥等异族部落,平民被安置在中国与草原交界处,部落首领带着为数不多的家奴亲族到长安,接受大唐的官职,为皇帝宿卫守宫禁,这是朝廷沿袭的惯例,其中蕴含的“人质”意味,也不言自明,一般双方都不会挑破。如今皇帝却说让他回到自己族人中去,这是什么意思呢? 混漉漉的黑发下剑眉微微挑起,是那种带一点戏谑的质疑表情——让你回乡去探望亲旧,又不是打仗,这么如临大敌的干什么? 社尔没有上当。皇帝这种温柔仁慈得出奇的姿态,以他的经验,都不代表什么好事。特别是眼下这种,如此嘘寒问暖体贴入微,如此努力地想要讨好取悦臣下——怎么觉得这么眼熟呢? 思索片刻,突厥王子恍然想到,他以前见过皇帝这样的表情。 在江夏王李道宗家里。 是三年前吧,皇帝又偷偷摸出宫城,便装上街东瞧西看,只这一次记住离火祆祠远了些。费尽心机才没被他甩脱的社尔追上来,明白劝这位陛下此刻回宫是没用的,只能问他想去哪里,想着赶紧带他去转一圈过过瘾,然后打昏了装进麻袋扛回去…… 听说平康坊那地方很热闹——伟大的天可汗陛下双眼闪着好奇无邪的光芒。 突厥将军呻吟一声就想打昏自己——他对长安城也不熟,但至少还知道,平康坊是烟花巷妓女院聚集之处。 “陛下想去平康坊,除非踏过臣的尸体!”在这样气壮山河的宣誓下,皇帝让步了——好吧好吧,真没意思,那我就去西市转转好了。 朝廷不是日前刚刚颁令,五品以上官员严禁入市?左骁卫大将军沉着脸问。 皇帝斜睨:我是五品以上官员? ……陛下不是。 在西市惊险万分地折腾半天,中午又累又饿,社尔抓住机会第一千零一次求皇帝回宫,皇帝第一千零一次摇头,拍拍脑袋阴险一笑,说是他想起来了,江夏王府就在西市附近,我们去找小道宗蹭饭吧…… 直闯江夏王府,面对门阍的质问,皇帝阻止社尔喝道通报,自己得意洋洋地宣称——去告诉你家主人,他二哥来了。 那天社尔是发自真心地称赞陛下威仪天生气宇不凡,若非如此,他们不被门阍当成街市上来讨便宜的无赖混子给乱棍打出去才怪。 得报后提着袍角匆匆跑出来的江夏王李道宗,带着一脸噩梦成真万劫不复——他自己后来解释为“欣喜若狂受宠若惊”——的表情,很明显早猜出这个“二哥”是谁了。非常痛苦地,仍然要表演完呆若木鸡——不敢置信——惊喜尖叫——幸福晕倒——爬起来带着全家人仓皇行礼——受恩深重热泪盈眶这一整套动作,满足了虚荣心的皇帝陛下才大笑着扶起堂弟,一同走进王府正堂坐定,又招呼道宗的家人都来相见。 现在想想,那天皇帝绝对是有预谋的,只可恨社尔竟然看不出一点点迹象来…… 御驾临幸江夏王府,自王妃以下,李道宗的儿子们和几个未嫁女儿都出来拜见堂伯皇帝。对别人都只是和蔼地以礼相待,皇帝唯独特别喜欢道宗的小女儿,一个年方十四五岁、容貌美艳中带着英气的小姑娘,把她叫到身前赐坐,一问一答聊了很久,时时被小姑娘逗得大笑出声,顾盼间满室生春。 凭良心说话,一直侍立在皇帝身后的阿史那社尔也很喜欢那个小姑娘。相貌美丽也就罢了,难得的是那一份落落大方的优雅气质,单论在李世民陛下面前心不跳气不喘地对答如流,这一份勇气自信就胜过了绝大多数在朝官员。至于她引经据典的学问如何,见识如何,突厥将军不甚了了,但见皇帝时常点头赞许,想来也不会很差。有一两次,社尔在皇帝眼中甚至看到了那种深黯的欲望的光芒—— 祆神在上,陛下,她是你的侄女! 在社尔按捺不住抽刀斩杀这个淫乱好色的昏君之前,皇帝很及时地先开了口,向江夏王说,想认这讨人喜欢的孩子做女儿,封她公主,不知她亲生父母意下如何? 江夏王府中一片欢腾,从王妃到下人均觉得莫大荣宠,正堂内的诸人喜形于色,连社尔都松了口气,不觉微笑起来。 没笑的只有两个人,江夏王李道宗,和他马上要成为公主的小女儿。 从十五岁就开始跟着这位“二哥”纵横驰骋征战天下,李道宗是太了解皇帝了。俯身说着什么“小女顽劣庸碌不堪当陛下青眼”之类的谦辞,短粗的手指不安地绞动拧捻坐垫边角,天气并不热,鬓边却有汗珠一滴滴流下。面对皇帝的温柔慈爱荣宠恩泽,那时候的李道宗,和现在泡在温泉中的阿史那社尔,应该是有着一模一样的惊惶戒惧心情吧? 道宗啊,我看你这孩子,很象一个人呢——皇帝用很随便的语气说着,定睛凝视美丽的小姑娘,唇角微微一抽动,眼中闪过了什么似的,顿了顿,才又回答堂弟的追问——不象当年的三姐吗? 正堂中有刹那迷惑的静默,似乎很多人都不知所措,不明其意。一直到李道宗的伏地谢辞响起来: 小女怎敢与平阳昭公主相提并论? 平阳昭公主……社尔寻思着,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号呢? 孩子,皇帝转向就要成为公主的江夏王幼女笑问,你知道平阳昭公主的故事吗? 儿怎能不知——乌发垂肩的小姑娘脸上现出毫不掩饰的倾慕与渴望——平阳公主是我大唐第一奇女子。陛下与太上皇太原起兵时,平阳公主送驸马前往太原助战,自身潜回户县老家,散家财募兵马,招降附近盗贼,在长安附近攻城掠地,勒兵七万,秋毫无犯,威震关中,人称女中豪杰“娘子军”。武德六年平阳公主不幸早薨,太上皇驳回有司持论,破例以军礼为公主下葬,依“明德有功曰昭”为公主上谥号为“平阳昭公主”,亦是破了“妇人无谥”的前例。人生意气流芳千古,至此而已! 是了,社尔恍然想起,之前也听卫士们说过的,平阳长公主,皇帝唯一的同母姐妹,几千年才出一个的女元帅女将军。但这位公主在宫中被提起的次数并不算多,好象其中有什么忌讳……看李道宗的神情也很奇怪,女儿骄傲地述说平阳公主事迹时,他先是使眼色阻止,见女儿没注意到,又忧心仲仲地不断瞥向皇帝,怕皇帝生气翻脸似的……可是刚才他自己提到“平阳昭公主”,语气也是尊敬谦恭得很。对一个人夸奖他的同母姐姐,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皇帝的神色很平静,听完了小姑娘的回复,满意地点点头,问——听你口气,恨不能象平阳公主一般为国效力? 如能象平阳公主一般为国效力,儿万死不辞!小姑娘应声响亮而答。 很好,皇帝赞许地微笑。明日朕即传敕门下,册封你为文成公主——前往吐蕃和亲。 第十一章附注: 1.文中提到小李和社尔的酒食器具,基本上也是按现在的研究成果来的。唐代皇家特别注重使用金银器皿,近年来从西安何家村和法门寺都出土了一批精美绝伦的金银器。俺随手写的“双耳金壶、八棱乐伎纹银带把杯,鎏金鹿纹银盘”,可以参照以下文物: 至于说小李是第一个制造中国原产葡萄酒的人,原始史料来自《册府元龟》:……前代或有贡献,人皆不识。及破高昌,收马乳蒲桃实,於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帝自损益,造酒成,凡有八色,芳辛酷烈,味兼缇盎。既颁赐群臣,京师始识其味。——这个说法已经为向达等近现代学者公认。 2.“鲜鲤生脍和奶酪樱桃”——骊山温泉宫附近出产的鱼很著名,唐人喜欢“飞刀斩脍”,“脍”就是生鱼片(咳咳,又一项被小日本偷师的东西)。《新唐书李纲传》:纲在东宫,太子建成尤加礼,尝游温汤,纲疾不从。有进鱼者,太子使脍之,唐俭、赵元楷自言其能。太子曰:“操刀脍鲤和鼎味,公等善之。若弼谐审谕,固属纲矣。” 皇宫西苑里有樱桃园,唐代皇帝每年四月在这里宴请大臣公款吃喝,还会把新熟的樱桃赐给亲近大臣让他们带回家,时人都视为荣誉,不少唐诗写到过这个事。用奶酪拌樱桃也是唐人吃法,见于唐代笔记,俺懒得找原文出处了。。。。 3.平康坊红灯区,不多说了。唐人有专门介绍这个地方的笔记《北里志》。 4.《唐会要》卷八七:貞觀元年十月敕。五品以上。不得入市。 5.文成公主是唐宗室女,一直都有人猜测她是李道宗的女儿,但依据只是李道宗送她入藏时,松赞干布对道宗“执子婿礼甚恭”。其实这依据完全站不住脚,李道宗当时代表大唐皇帝去的,松赞干布其实是在对皇帝李世民行礼而已。再结合后面说的淮阳王李道明被夺爵事(见两唐书宗室传),恐怕文成最不可能的就是道宗的女儿。不过写小说嘛,不必故意跟“约定俗成”的说法过不去,算了算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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