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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雪扑天盖地,暗夜漆黑如墨,群星闪亮蜿蜒成长河。 阿史那社尔仿佛置身于一个深邃奇丽的梦境里。在这贞观十九年入冬十月的东北蒲沟中,呼啸的风雪扯碎了天地,蒙蔽了视线,打痛了身心,将世间化为狂暴混沌,却湮不没一点点顽强闪烁着的星火。 星火从脚下延展开去,伸向幽暗无边的天际。那是皇帝下令燃起的火把,布满了从高句丽坚城安市到大唐前线幽州的路途之上,给在风雪中掉队的远征将士以光明和希望。踏着大批大批冻毙的马匹尸体,近十万寒彻入骨的各族将士相互扶持激励,沿着蜿蜒成列的火把光亮缓缓南行。 回归大唐的中原腹地。 山沟一侧的坡面上,一小群人静静矗立。只两人手持着忽明忽暗的火把,混同于沟下路边绵延的那些光亮,映不出飘摇在漆黑夜色中的天子专有的黄罗盖伞。所以无人注目,沟中的兵卒只是低着头顽强缄默地行走,一队一队走过小群人脚下,距离最近时,可以看到他们被风雪打湿的蹒跚颤抖。 风雪同样象刀锋一样切割着坡上众人的脸颊身体,阿史那社尔只觉裸露在外的皮肤痛到麻木,渐渐不属于自己。但是他不敢动,因为立在他身前的那个穿一袭破旧褐袍的修长身影不言不动,已经在盖伞下静静地站立了许久,侍从们便也皆静默成石像,陪在大唐皇帝身侧,任凭北风暴雪一刀一刀肆意凌虐。 贞观十九年三月,天可汗李世民调募各族各地兵马水陆十万,自河北定州向北开拔,亲征伐辽。鏖战七个月,以寡歼众,克拔十城,拓地千里,却终于在安市坚城之下止步困顿。辽东冬季天寒地冻,唐军无法久驻,皇帝反复思量,只得下令退兵。九月下旬自安市城前线后撤,进入方圆二百余里的辽水泥淖时,果遇天气突变,狂风暴雪袭来,气温骤然直降,战马十分之七八冻毙路旁,没有冬衣的军士也有不少僵寒死伤,遥遥掉队在后。进入蒲沟的皇帝立命在路边燃起火把,沿途等待掉队士卒——以及,不顾臣属的劝阻,自己走出生着火盆的温暖御帐,立在坡上大树下,遥视山下,许久无言。 侍从费力举起的天子旌盖,其实根本遮挡不住多少风雪。阿史那社尔立在皇帝侧后方,看着他被火把光亮映出的侧面轮廓的剪影,时不时扑粘一两片雪花,就在脸颊上渐渐融化,那象刀削斧凿出来的微微上挑的眉梢眼角却不曾抽动过一下,任凭冰水流过肌肤,流经唇角,一滴滴落入看不到底的暗黑。 要不要……去把他打昏了抱回御帐? 社尔对自己这很有诱惑力的想法苦笑。我还是不够忠君奋身啊——他在心底叹息着。如果当真对皇帝忠诚到完全置自己生死于度外的地步,他是应该上去动粗,不管皇帝怎么喝斥怒吼,不管之后会遭到什么样的处罚,他都该把这个任性的男人从冰天雪地拖回室内,不准他再摧残自己本来已经旧病复发的身体…… 深秋九月,安市城外,唐军久攻不下又错失了良机,那时皇帝的“气疾”便突然发作过一次,咳得昏天黑地吓坏了所有御医侍臣。本来这“气疾”是忌讳闷热阴湿的,为此皇帝几乎年年夏秋都离开低洼的长安太极宫去山上离宫避暑,谁也没想到,在高爽寒凉的辽东九月,他的气疾竟会反常地被勾起来……好在还不算太严重,针灸汤药拳脚交加齐声招呼下,皇帝咳了半夜便也止住。但从那一夜起,“撤军”成了御帐近臣们众口一辞再无异言的共识。 或者也不算太反常,毕竟这七个月来连番恶战,亲临前线的皇帝身心消耗之大,二十年来未曾再有过。再加上安市城外那莫明其妙丢失的土山,就要到手的战局制胜点竟平白飞走,当时天子的震怒,左右全都记忆犹新……我不能承受陛下那样的怒火,突厥王子微颤着想,如果上前强行动手的下场是被皇帝一刀劈碎,倒也罢了,但若他向我倾泻那样的怒意,我不能…… 卡嚓一声,旌盖的支杆竟被狂风生生折断,黄罗圆顶呼地横飞出去,顷刻没入暗夜,远远的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如晴天霹雳,人群正懵然间,撑着半截秃杆的内侍还没反应过来,阿史那社尔跨前一步,反手解下自己身上披风,覆在全然暴露于风雪中的皇帝身上。 行动几乎是不暇思索的,但当手指触到皇帝肩上那件柔软破旧的褐袍,社尔却是没来由的鼻子一酸。 在身上穿了整整七个月,已经被洗得发白多处破洞,仍然,不肯,换下来。 你装什么艰苦朴素啊——七个月里,阿史那社尔经常有这样向皇帝怒吼的冲动。长安皇宫里,各处离宫之中,那些金装银裹的器具,妃嫔彩女们精致艳丽的衣妆,柔软舒适的坐卧床榻,镶金嵌宝的弓刀琴棋,千金难买的骏骐良马,更别提走到哪里猎到哪里的打围畋狩,大兴土木的离宫禁苑……这些东西天下人都看在眼里,早就不把你假惺惺的“我要向汉文帝学习”的表态当真了。现在才想起来要衣破袍示人以俭,是不是太晚了一点? 贞观十九年三月从定州出发时,指着身上的褐袍告诉皇太子李治:等我们父子相见,再换此外衣。当时听到的人怕也没多少当真……然而皇帝就当真了,即使盛夏流汗湿渍,也只让人拿去洗洗,便又穿上,拒绝在外人面前穿着其他的衣袍。很好很好,陛下你酷爱装扮成乞儿行者,那是你的审美问题,但当严冬来临以后,至少在那破袍子里再加一层保暖的中衣,不要让天下子民责骂我们没有照顾好皇帝——行不行! 由鼻酸迅速转为恚怒的突厥将军,在看到皇帝抖动着肩膀要抗拒自己为他加衣时,怒火更加烧灼得驱散了理智和惧意。他发誓,如果这个任性的男人再以“我天生怕热不怕冷”之类的借口拒绝他的照料,轻渎自己的健康和责任,那么——眼神瞄向飘散着黑色发丝的后颈——这是一个恰当的击昏点。 皇帝的脸庞侧了过来,比夜色还黑黯的眸子向后一轮,看清了为自己加衣的是谁,止住抗拒,接受。 很好,社尔无声赞许,你一向都很能把握住分寸。 身后有慌乱的脚步声,是终于反应过来的内侍跑去另取一柄天子旌薄。余下的人也都挪动了,不敢出声劝解,却不约而同地走到上风头,一个挨一个地紧密围成半圆,用自己的身躯为皇帝遮挡风雪。但也同时挡住了视线,沟下星火与一队队疲兵前出现了幢幢黑影,打破方才那寂静的似乎是与天地一同永恒的奇丽景观,寂静沉默的皇帝由此而动,半转了身子,仍然没有正面相对,只是从双唇里逸出的喑哑低沉的嗓音,确定无疑不是在问别人: 社尔,我为什么败了? 败了? 阿史那社尔有片刻的荒谬感,几乎以为天可汗陛下又在转弯拐角勾引臣下奉承称赞自己……提十万兵力以寡敌众分两路攻击雄踞东北的大国高句丽,七个月拔玄菟、横山、盖牟、磨米、辽东、白岩、卑沙、麦谷、银山、后黄十座城池,裹胁辽东、盖牟、白岩三州七万人口迁入中原,完胜新城、建安、驻跸三大战役,击溃高句丽军队主力,斩首四万余级,降其大将二人、裨将及官人酋帅子弟三千五百人、兵士十万人,并给程粮放还本土。又获牛马各五万以及大量的粮食,将唐高边境向半岛推进数千里……战果如此煊赫,而唐军自身的损失,只是不到两千的士卒,和十分之七八的随军战马。如果是在社尔的家乡草原,随便哪个部落首领一次征战收获如此之多,损失如此之少,只怕睡着了都会在梦里笑醒…… “陛下没有——” “我为什么败了?” 毫不客气地打断突厥将军的反驳,皇帝坚持自己的论断与询问。这一份不可理喻的让人哭笑不得的顽固,社尔不是第一次领教,却至今想不出任何方法来对付。只能顺着他的结论去思考原因——天可汗为什么败了? 是因为安市城外那座土山出其不意的坍塌? 三个月之前,大唐皇帝率三万陆军在驻跸山大破高句丽十五万主力,高句丽举国震恐,后黄、银城两地军民逃窜一空,数百里之内无复人烟。唐军一路高歌猛进,攻至高句丽重镇安市城下,这已是横亘在高句丽首都平壤和唐军之间的最后一道关卡,安市下,平壤必陷,高句丽从此亡国。 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的安市城主杨万春,抛弃与权臣国相泉盖苏文的私人恩怨,秣马砺兵据险死守。唐军兵士用冲车和重达数百斤的炮石摧毁楼堞,城中守军即用木栅塞堵被打出的缺口。守军想趁夜下城偷袭,却也被反应如电的大唐皇帝及时发觉,亲自集结兵马在城下加以屠戮。双方日日交战七八回合,僵持逾月仍不分胜负,皇帝乃命江夏王李道宗在安市城南修筑土山,以逼城内。筑山昼夜不息,先后历时六十多天,唐军和俘获的高句丽人共役工五十多万人次,筑得山顶高出城墙数丈,下临城中,安市城内的调兵往来之状一览无遗。李道宗派果毅(军官)傅伏爱领兵驻扎在土山顶上,预备请下皇帝诏敕便居高临下一举攻入安市城—— 那时眼望着城外土山上猎猎招展的大唐军旗的安市人,应该是满怀着悲愤与绝望,在等待亡国灭种的命运降临吧? 唐皇诏敕未下,轰隆隆天崩地裂一声巨响,土山不堪负重而坍塌。 黑褐尘土爆出蘑菇一样的云朵,霎时漫涨遮天,城内城外灰落如雨,一时间宛如坠入黄昏暗夜。惊魂初定后,眼界厘清,城外的唐军愕然发现,土山砸向安市城,一面城墙倒塌现出偌大缺口,但土山上驻扎的唐军不但没有趁机攻入城内,反而被从城内涌出的高句丽人压上土山大肆屠杀。 在漫天尘埃落定之前,唐军倾两月之力建造的攻城土山,被安市人夺取占领,成为他们坚不可摧的新城墙。 一切只因那个受命领兵驻扎在山上的傅伏爱,在山塌之前因私事擅离职守,大变之后,山上的唐军群龙无首,安市城主杨万春却果断带人出城反击——他抓住了整个国家的最后一线生机。 失掉土山的大唐皇帝赫然震怒,手斩傅伏爱示众,敕令各军抢回土山,但安市人在山上结盾举火死守,唐军连攻三天均告不果。江夏王李道宗免冠徒跣,赤脚行至皇帝的金龙衔锦结绶垂铃大纛下,顿首请死。在他身后,长空辽阔,阴云郁结,山上城上的安市人摇旗呐喊,欢呼嘲骂,西下夕阳给起伏的峰峦镀上了一层凄艳血色。 阿史那社尔清清楚楚记得那时前来请罪的江夏王李道宗,为大唐东征西战立功无数深受皇帝宠信的当世名将,平日里谦和敦厚的皇族宗亲,满头满身都是血垢尘土,发乱如草,目眦欲裂,赤裸的双脚鲜血淋漓……他自土山倾倒惹下大祸后就再没合眼,三天三夜水米不进,一直在攻山的最前线奋力搏杀。喉咙早喊哑了,就用嘶哑劈裂的声音在皇帝驾前泥首谢罪,“祈陛下斩道宗以谢天下。” 风声骤冷,尖啸刮面。 按刀侍立在皇帝身边的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一颗心沉甸甸的如坠冰窖。是的,他承认江夏王和他私交甚笃,可说是他在朝中最好的朋友,但他不希望李道宗就此伏法显戮,却绝不仅仅因为私交的理由……即使不提道宗自开国起便在皇帝麾下征战的功绩,不提他贞观后驱除外敌开疆拓土的伟业,不提他待人接物谦逊文雅深副众望,不提他送女至吐蕃和亲为国割舍骨肉,单论他在此东征高丽一役中的神勇忠奋,便也足以抵消“用人不查”的死罪了罢? 三月份皇帝率军从定州向辽东进发时,行军大总管英国公李世勣和副大总管江夏王李道宗为前哨,声东击西抢渡辽水,令得高句丽王国为抗拒大唐修筑了十几年的长城形同虚设。二李又拔盖牟城,俘获高丽人两万余口,缴获粮饷十余万石,一举解决唐军后勤。消息传出,先前还跃跃欲试准备与唐军正面对战的高句丽人灰心丧胆,自此各城撄守不出。二李率前锋四千骑兵进至辽东城下,恰好受泉盖苏文派遣来援助辽东城的高句丽军四万骑兵也即将开到——四千对四万。 很正常地,以寡敌众的唐军诸将主张深沟高垒,等皇帝率主力部队集结以后,再行出击。副总管李道宗挺身而出,一席话在军帐中掷地有声: 贼恃众,有轻我心,远来疲顿,击之必败。且吾属为前军,当清道以待天子乘舆,怎可以贼众遗君父之忧! 行军大总管李世勣击节赞叹,下属果毅都尉们热血沸腾,高喊着“不遇劲敌,何以显壮士”跃马出战,在新城截击高句丽援军,以一敌十大败其众,斩首千余级,竟以四千骑兵将拥兵数万的辽东大城团团围住,斥清外围敬候皇帝御驾。 皇帝在渡辽水、拆除桥梁以坚将士之心、抵达辽东城下之前,根本没有遇到一点抵抗战斗——全被李世勣李道宗带四千骑兵摆平了。 自然是依例给足了表彰封赏的,那一阵子四千前锋军士在唐军大营中得意洋洋招摇而过,人人都觉脸上风光无限。可私下里,李世民陛下却是如此抱怨—— 仗都被他们打了,功都被他们抢了,我还来辽东干什么?跟在他们后面负责计功颁奖? 阿史那社尔很庆幸这几句牢骚没有别人听到。皇帝亲征应该是一件鼓舞士气的事,如果本来士气高涨的军队因为皇帝的言行举止而沮丧失望泄气……就连身为天可汗近卫的社尔都深觉丢不起这个脸。 何况这牢骚发得实在莫明其妙也没有必要。六万唐军合围辽东城后,诸部将星依旧闪亮,却再无人能与随机挥洒应变如神的天可汗陛下争辉。 第十三章附注: 1.整章写到的征高句丽战争,主要是参考了恶魔之读书者的《江山北望》(和水支的《高句丽战争分析》(http://www.tanghistory.com/bbs/dispbbs.asp?boardid=3&replyid=99208&id=8743&page=1&skin=0&Star=1)两篇文。有兴趣的筒子们,可以看看以下这张地图,结合地图,文里一些战略战术的规划描写就更好懂一些。 [img] http://www.tanghistory.com/bbs/UploadFile/2007-4/200742116352669957.jpg[/img] 2.李世民在征辽东回来的路上病倒,这个史有明载,但是具体是什么病,只有刘洎在情急之下说了一句“圣体患痈”,其他的没有提。棒子就此YY说小李中箭,还一直Y到了“独眼龙”的程度,俺除了BS一眼以外,啥也懒得说。“气疾旧发”是鹿自己推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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