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妖孽 』作者:森林鹿 | 本书首页 | 阅读目录 | 书评区 | 收藏到书架 | 放置书签 |<前翻|后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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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什么“败了”——是因为轻出妄动、料敌不明、用人不当吗?

本来选在贞观十八年、十九年这时候来攻打高句丽,就不是什么最佳时机,这一点朝中重臣人人心知肚明。大唐西域,四年前侯君集平高昌以后,唐皇改高昌为西州,在西州置安西都护府,统治大漠南北,平静了几年,近来西域小国焉耆叛唐与西突厥勾勾搭搭,在当地混搅局势,大唐的首任安西都护郭孝恪受诏讨伐,虽然一战克城擒获焉耆国王,但恪于兵力单薄,无法守卫,焉耆国都不久又被西突厥夺回,另立新君,依然与大唐对抗。

北方,铁勒人的薛延陀汗国贞观十七年刚刚把大唐复立的东*突厥可汗李思摩打回长安,复占其国土。自东*突厥颉利大可汗受擒后,薛延陀趁机壮大,从此对唐朝廷的诏令一贯阳奉阴违,还时不时发兵侵边,与大唐放对。贞观十五年英国公李世勣带唐军过去狠狠教训薛延陀真珠可汗一番,让他们老实了一阵子,但在魏徵等文臣的反对下,没有能乘胜追击殄灭其国。此时薛延陀赶在天可汗亲征辽东之前攻灭后突厥汗国,其意图不言自明。

按军方一些将领的意见,大唐应该先发兵去把薛延陀屠灭,保得北疆安宁,再图进取东北的高句丽。理由也很简单:薛延陀虽然貌似强大,但他们仍是草原游牧部落国家,对付这种国家,唐军已经得心应手熟得不能再熟,基本上可保完胜,贞观十五年英公那一战足以说明问题;而高句丽却和突厥薛延陀这种游牧部落以及高昌焉耆那种大漠中的小城邦国都不同,高句丽人半农耕半渔猎,国内遍布坚固城防,军队虽然野战能力极弱,却擅长守城,对于这种国度,唐军并不熟悉,也没有现成经验可循,很难保证一战便可灭其国。

简单地说——如果唐军主力投入高句丽的峻岭山城之间埋头攻坚,那么以骑兵为主的北方薛延陀军很可能趁机南下,冲进长城劫掠中原,使得唐军正面侧翼两头受敌。如果唐军先攻薛延陀,由于高丽军善守不善攻,就算他们想支援呼应薛延陀,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倒不必太过担心。

阿史那社尔其实是赞同这一种意见的,但只是埋在心底,并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自己与薛延陀私怨太深,很难做到客观清醒地判断战局。

但是吵着嚷着撒泼打滚上吊投河一心一意要亲征的天可汗陛下,不是据说拥有洞悉一切的可怕的战略判断能力的天可汗陛下,他为什么最终决定了弃薛延陀而先攻高句丽?如果他出来打仗的目的,真是象朝臣们私下议论的那样——“被废立太子的糟心事折磨惨了,想离开宫殿,重温昔日领千军万马叱咤风云的荣光吧?”——那么选择有把握战胜的薛延陀来打,不是更能扬眉吐气大快其心?他又何必跑到陌生神秘的高句丽来一座城一座城地慢慢磨蹭?

皇帝自己给出的解释,是说半岛南端的新罗被高句丽攻打甚急,眼看抵敌不住,十天半月就要亡国。新罗使臣来哭秦庭,作为宗主国的大唐袖手不理的话,在周边属国中将造成很恶劣的影响,而且,新罗一亡,高句丽和百济这两个狼狈为奸的属国占领半岛全境,此后大唐要讨伐他们就更加困难。嗯嗯嗯,不能说完全没道理,社尔想,但是陛下你随后又加上的那句——“听说新罗女王是个至今独身未嫁的美人啊……”——以及,说这话时摸着下巴眉花眼笑的表情……

先攻辽东的大计就在朝臣将领们暧昧的轰笑声中定下来了。至于薛延陀那边,天可汗也做了周密防备——召来薛延陀入唐的使臣,威风八面傲气十足地叫他回去给真珠可汗传话:“我父子东征高句丽,国内空虚,有本事你就带兵来打!”

只是一句吓唬而已,居然就真吓得薛延陀真珠可汗不敢乱动,据说忧惧之下还得了病,他本来身体也不太好,拖延数月,就在唐军围攻高句丽安市城时一命呜呼。

其实这种说法是在给皇帝涂脂抹粉了——社尔心虚地想。吹嘘归吹嘘,天可汗毕竟还没张狂幼稚到以为自己单凭一句话就能喝退百万兵的地步。一边恐吓着可怜的薛延陀使者,一边派突厥贵族将领、驸马执失思力(就是社尔的那位族人)前往夏州,征集在那里聚居的突厥人整兵防备。果然,薛延陀的老可汗真珠一死,继位的年轻可汗多弥即发兵南侵——被早有准备的执失思力率突厥兵马毫不客气地打了回去。

即使如此,北疆也总是不稳了。困顿于安市城下久攻不进的天可汗,最终下令撤军,应该也考虑了这方面的因素吧?

至于其他的……

说天可汗“不知敌情而轻出”,实在是冤枉了人家。为了准备这场战争,皇帝早在几年前就不断向高句丽派遣细作,用国库金宝赎回陷身高句丽的汉人之后,也专门向他们打听了解高句丽国情敌情,连奉天可汗诏书前往高句丽宣敕的大唐使者,都以“我喜欢看风景”为借口,在高句丽人的带领下将辽东山川地势关隘险阻探查了一个遍,回国后一一详细禀报给皇帝。在天可汗决意攻打高句丽之后,他也没有贸然出兵,而是命令契丹、奚、靺鞨等族先行攻入高句丽“以观其势”——说白了,拿那些部落作为肉骨头投给高句丽这只狗,自己从旁观察它如何下嘴而已。

(社尔至今也没想明白,皇帝怎么能一边高喊着“夷狄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并且也的确象抚育中原子民一样照拂关爱各部族人种,一边又在每次开战打仗时都毫不犹豫地将外族部落顶到前面去送死。或者他平时养育施恩夷狄的根本目的,也就是要拿他们代替汉人去打仗?

如果是这样的话,社尔只能说,天可汗装得太像,做的太好,好到那些受恩的外族部落首领,比如社尔自己,就算明知自己被他利用玩弄了,仍然象飞蛾扑火一样心甘情愿……)

就是在东征的大军已经出发后,皇帝仍然随时随地注意着搜集敌情。车驾行到洛阳后,他就专门找来曾经在前隋时代随杨广征过辽东的老臣,询问当时景况,只可惜前隋百万大军败得太惨太没理路,那老臣除了以“辽东道远,粮运艰阻;东夷善守城,攻之不可猝下”的泛泛之辞来劝谏皇帝“不要亲征”之外,竟说不出任何有用的情报。侍立在一边的社尔看到皇帝的脸色明显是失望的,还好,他克制住了脾气,温言勉慰那老臣几句,将他遣了出去。

或许这些前期准备中对此次战争策略影响最大的,还是皇帝亲幸卫国公李靖府邸的那一次,社尔想。当时他随驾前往,满心以为皇帝是要把又老又病的李药师从床上拖起来随军参赞(这种事李世民陛下绝对干得出来)。社尔的心情相当复杂,一方面是可怜七十多岁的老将军还要冒风霜雪雨之苦、不让皇帝榨干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不能合眼,另一方面想到当世顶尖的三大名将要齐集辽东战场,心头实在是兴奋不已,期待着这“三李”的神话组合将会变出何等华丽炫目的战果……

很遗憾,亲眼看到就明白了,李药师仅余的力气,只够从床上爬起来向皇帝行礼叩拜。

拜完之后,要不是有别人搀扶,他都直不起身来。

看得出,皇帝立刻就打消了强拉卫公随行的念头。虽然嘴上还开着玩笑“殒身沙场才是名将最完美的归宿,药师公一生功业,只差这个结局就圆满了,我该成全公才是”,眼圈却是有点悄悄地红了。而老卫公的回答也很妙:“老臣毙命征途固不足论,只恐后世非议陛下不爱惜臣子。损陛下英名以增老臣虚荣,臣万死不敢当。”

弄死了我,挨骂的是陛下你啊——被李靖这绵里藏针的对策逗得破颜一笑,皇帝从身后侍从怀中拿过一卷庞大的纸张,在床前案上摊开,招呼“药师公”过来看。

那是辽东的山川地势图。之前社尔也看过这张图,对高句丽的地形有了初步的粗浅了解。在他看来,高句丽就象中原大陆向海中探出的一条连肩手臂,“肩”就是皇帝口中的“汉四郡之地”(今东北地区)。在这里,辽水以东,辽东安市一线以东全是崇山峻岭,有北、中、南三条道路从群山间蜿蜒穿过通向内地,但三条道路穿过的一座座山头上修筑了许多城池碉堡,高句丽人平日并不住在山城里,而是在城外耕作渔猎,会有战事,才全体避入城堡,并将粮食物什全部带进城堡,据险固守——说起来中原大乱这几百年,不少山区坡地也是如此,各地豪强修筑的一座座坞堡在大唐境内仍然处处可见——想必当年高句丽是在抵御汉人攻打时,将中原汉人的法子原样学了来?

越过靠在大陆“肩”上的深山密岭,进入那条伸入海中的“手臂”——半岛,北部高句丽占据的国土,仍然以多山为主,但高句丽的国都平壤,却是在半岛靠近大陆的西海岸边。其实高句丽国土大部都位于大陆,只因后来将国都迁至岛上,才渐渐的自外于中原宗国,可半岛中部南部却也不是他们的领土,而分别被百济、新罗两国占据。百济与高句丽同文同种,一直暗中听凭高句丽支使,倒也罢了,新罗人却是自称为“三韩族”的岛上原住民,风俗习性与深山猎人高句丽大异,不肯甘心被高句丽欺压,此次大唐应新罗诉请出兵,天可汗亦曾命新罗与百济从南向北攻打高句丽,作为呼应。

将地图带入了卫国公府的皇帝,展开来与李靖兴致勃勃地讨论。阿史那社尔没有听到多少二人的具体讨论内容,李靖的寝室里地方不大,被皇帝的从人挤得满满当当,确定了室内没有威胁皇帝安全的物事后,社尔便退出来,在窗外逡巡。偶尔透过窗子向内望一眼,见到那两个对图谈论不休的男人的身影,总觉得心头涌上一份安笃感——在这两位天才战神的共同规划下,这一仗怎么可能打不赢呢?

七十多岁的老卫公尤其令人感动而安心。虽然久病在床的气色无论如何说不上“安健”,但是只要一面对军事图纸,一谈起战略对策,方才还疲惫灰败的脸容顷刻间便神采奕奕,细长的双眼涌动起智慧精细,发言不多,但看得出字斟句酌的沉稳成熟语气,一旁凝神倾听的皇帝也在不住点头,仿佛全然忘却了不久之前他还因卫国公李靖被推许为“大唐第一战神”而怒发冲冠……

社尔至今不明白的是,皇帝拜访完卫国公府后不久颁布的那条诏敕,宣命在十万东征唐军中要有四万是水师,到底是皇帝自己的原有意图呢,还是更多地听从了李药师的建议?

如果从二人的战史来看,社尔倾向于后者——李世民陛下此生从未有过水战的经验,事实上大唐朝廷灿若群星的高阶将领中,有水战经历的就只河间王李孝恭、卫国公李靖二人,李孝恭在贞观十四年过世,如今只剩了李靖。其实这倒也不能说明什么,毕竟大唐从开国统一到扫平外夷,有实力的敌手全在中原北方及西域漠北一带,在实战中锻炼出的擅用骑兵步兵的将领成堆成谷,擅长在水上乘船攻杀的就寥寥无几。如今皇帝忽然在东征大军中设置将近一半的水师,要从海上过去作战,怎么看,都是实在有几分突兀的决定。

这决定自然不是没道理的。当社尔看到那张“连肩手臂”的地图时,也忍不住对“手臂”揽住的那一块平地——隔开中原大陆与三韩半岛的鸟湖海(今渤海+东海)遐想了片刻,想着这如果是一大片草原该多好,他就能带领数万骑兵自莱州(今山东半岛)直趋平壤,在泉盖苏文尚未惊觉时奔马杀到,破城擒王,而不必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沿着海岸线北上辽东山地,辛苦攻城翻山越岭,一点一点爬过千山山脉,再南下打到平壤……当然,社尔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海面再平坦也不能跑马。作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游牧部落王子,社尔和很多唐兵一样,对风涛险恶的大海有着天然的敬畏感,要他乘船渡海在波浪中打仗,他宁可自己独身爬山冲向平壤力战到死算了。

四万水师,听上去着实是个不小的数目,当世两军会战,二三万兵马已经很可一观了,连扬言“高丽可亡”要“用士大夫余力取之”的天可汗陛下,左右亲率步骑,一共也才六万人而已。征发水师时也很注意取有经验者,四万水军都是从江淮一带南方水乡召来,五百艘战舰大都为此次战前新造,兵精刃利,算来算去,就只是——

只是,满朝竟找不出一个精通水战的大将总管来。

矮子里面拔将军,皇帝最后勉为其难地将四万水军交给了刑部尚书张亮,命他从莱州下海,配合陆军攻击。一开始倒也还算顺利,四万水师到达位于鸟湖海中央的辽东小半岛尖角,张亮副将程振名率军夜袭卑沙城(今大连附近),一举攻下这座“四面悬绝,惟西门可上”的天险要塞,获男女八千口,兴奋的大唐海军一口气冲到鸭绿水(今鸭绿江)上耀武扬威。按照天可汗事先布置的战略,四万水军旋即从卑沙北上,攻击离安市不远的建安市。

就此止步。

第十八章附注:

1. 但是陛下你随后又加上的那句——“听说新罗女王是个至今独身未嫁的美人啊……”——以及,说这话时摸着下巴眉花眼笑的表情……

——介个当然又是花痴鹿的YY了。不过查棒子们的史书,当时的新罗女王老处女金善德,的确曾经在本国朝中大喊李世民调戏她……

《三国遗事》,元代高丽僧人一然所撰,原文为古汉语,与《三国史记》一起被称为朝鲜半岛最早的史书。

摘原文:

第二十七德曼(一作万)谥善德女大王。姓金氏。父真平王。以贞观六年壬辰即位。御国十六年。凡知几有三事。初唐太宗送画牧丹三色。红紫白以其实三升。王见画花曰。此花定无香。仍命种于庭。待其开落。果如其言。二于灵庙寺玉门池。冬月众蛙集鸣三四日。国人怪之问于王。王急命角干阏川弼吞等。炼精兵二千人。速去西郊问女根谷必有贼兵。掩取杀之。……当时群臣启于王曰。何知花蛙二事之然乎。王曰。画花而无蝶。知其无香。斯乃唐帝欺寡人之无耦也。蛙有怒形兵士之像。玉门者女根也。……男根入于女根则必死矣。以是知其易捉。于是群臣皆服其圣智。送花三色者。盖知新罗有三女王而然耶。谓善德真德真圣是也。唐帝以有悬解之明。善德之创灵庙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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