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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社尔这傻孩子……”

阿史那社尔后来一直都弄不清楚,这一句带着嘲谑笑意的略有关中秦音的汉话,究竟是怎么飘进自己脑海里的。是从漠北薛延陀王庭回师中原的路上,某个夜晚自己梦境中那个人的低语么?是日复一日的冥思遥想里,前后无数次类似话语中的一句脱离了原地,错窜入本不该存在的时空?还是……偶尔他会放纵自己没谱的思絮,想着那是自己在草原上策马行军时,从天边地平线随风传来的一句没有别人能听到的密语,或者是提早南飞的大雁孤零零扇动双翅洒下的寂寥声响,或者是成千上万马蹄单调的击地声中偶尔一小调变奏……他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从漠北回往灵州的凯旋途中,他,亲耳听到了天可汗的笑语。

只不过是声音语气都太过熟悉,又亲近清楚得活像就在耳边低语。社尔觉得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一股气息温热地擦过自己耳廓上的绒毛,让自己绷紧了头皮喉咙发痒……确然无疑是皇帝的口音,很有特色,大体上据说是那种被汉人们奉为高雅标准的中原“洛阳金陵音”,但是夹杂着一点点关中秦地的腔调,再加上专属于李世民陛下个人所有的高傲而明朗的尾音,基本上,无论多么荒谬无理的奇谈怪论,用这样的口音说出来,都具有了莫明其妙的说服力和震慑力。

入唐十年,对于汉话中最流行的两大口音——“洛阳金陵音”和“关中秦音”,社尔也稍微有了一些分辨能力。他知道当世文化水平最高的那群汉人都是奉“洛阳金陵音”为正宗标准的,书面写下的文章诗歌也都要求用“洛阳金陵音”来诵读,但是近几十年来,汉人们的朝廷都偏偏都在关中长安地区,上层的关陇贵族们往往都是讲着长安地区的“关中秦音”长大的。虽然当面不敢说什么,但是只要背过身去,自命清高的文人们往往就对皇室贵戚们的“乡下土腔”嘲笑不已。

据说先帝李渊就一辈子都没改过来用关中秦音说话,但是很幸运的,因为他四十岁之后到中原洛阳一带辗转作官,他三十多岁才生下的次子又一直跟在父亲身边,少年时代很长时间都在中原地区度过,也就自然而然地学会了用两种口音交互谈话——跟老家的亲人密戚讲关中秦音,跟家门以外的朋友生人讲略带秦腔的洛阳金陵音。以及,诵读起书籍经典来,也是抑扬顿挫相当标准好听的洛阳金陵口音。

社尔听不同人多次讲过那个故事:出身关东文学世家的宰相温彦博向来以风度优雅、言辞隽琅著称于世,每次在朝会上发言讲话,都引得旁人凝神瞩目啧啧赞慕。先帝李渊倒也没说过什么,然而一次宫廷设宴,他命当时是秦王的次子李世民出外宣敕开宴,自己坐在御床上看着宝贝儿子神清气朗地用优雅洛阳音宣完一道短短的诏旨,做父亲的忍不住美滋滋向旁边的裴寂夸耀:“你看这孩子比温彦博如何?”

那个神清气朗地念诵着优雅洛阳音的青年,后来,随着年纪渐长,声调敛去了些许高亢锋芒,更加磁性而——有时候是慵懒,有时候是沉静,无论如何,那种常常带着嘲笑意味的傲慢感却是再也去不掉了。特别是当他用自以为随和亲昵的语调与身边侍从说话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才是最具标志性的“天可汗的声音”——

“小社尔这傻孩子……”

与这句话几乎同时来到社尔手中的,是皇帝的特敕。特敕的内容,是说唐军各总管大将战后内部分配战利品的做法是合理的,社尔不必有所顾忌,去取自己应得的那份奖赏就是。

阿史那将军果然是天子宠臣啊——社尔听到了同僚们不无嫉妒的羡慕叹息声。他们说天子特意为一个将领受赏的事别降手诏,大唐开国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想想也是的,唐军将领成百上千,如果人人都闹这么一出,要皇帝亲自写诏书来安抚才肯领赏,那么一场大战下来,大唐天子估计光写这种诏书就得写到手腕脱臼——阿史那社尔,他问自己,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什么呢?

是在用异样出格的举动,搏取皇帝的注意力?是想用预料中会到来的天子荣宠,向同僚夸耀宣示?

说白了,你竟是在向他撒娇吗?

突厥王子奉敕,谢恩,去接受了自己“应得的奖赏”。其实也没什么可挑的了,上等珍贵的金银珠宝,肥壮的牛羊,结实精干的奴隶,早被先于他领赏的将军们挑走,剩下的“老弱故敝”,社尔笑笑,什么都不说,原样收下来就是。

几天后到来的第二份天子诏书,才是真正让他吃了一惊的东西——是谁把自己的行为,背地里原原本本汇报给了皇帝呢?

第二份诏书的内容,不但是对阿史那社尔将军“清廉”的褒美,而且还赐了他一柄“高昌宝钿刀”、杂彩千段,以及,封他为“毕国公”,算做对他从征辽东高句丽和薛延陀两次军功的一并奖赏。

“国公”啊……在大唐汉人国家中,这是外姓臣子能得到的最高爵位了吧?军功彪柄如李靖李世勣,勤勉忠慎如房玄龄,位亲望尊如长孙无忌,不也都才做到了“国公”而已?

当然要上表力辞的,社尔冷静地想,自己帐下那几位花重金请来的汉人老夫子应该很高兴,写这种官样文章,可比教导一位三十岁以后才开始学说汉话读汉书写汉字的突厥王子容易多了。

至于那一柄高昌宝刀……难道皇帝还记得他耍无赖强夺自己佩刀转赏魏徵的往事?

这样的念头让金发的突厥王子微微抽动唇角,海蓝瞳眸中倒映出碧空长草被风吹涌而起的一波温暖细浪。如果他真的是在撒娇邀宠的话,能得到这样的结果,也应该很满足了吧?

李道宗等同僚大将纷纷过来道贺……世事往往是这样,社尔想,当一种现象还只有些苗头,处在不确定的状态中时,是最容易引起议论猜测的,比如“主上是不是真的特别宠爱某人”。而当这种现象一再出现而确定无疑了,别人反倒再没什么话可说,只有选择接受还是抗拒两条路可走。看来我人缘还好——这是目前状况下他最能苦笑着聊以自慰的想法了。

带着回纥、拔野古、同罗、仆骨、多滥葛、思结、阿跌、契苾、跌结、浑、斛薛等十一姓部落酋长贵族以及大批国灭身俘的薛延陀王族,士气高昂的唐军向长城以南的灵州——天可汗御驾所在越行越近。绝对是一支凯旋归来满身轻松的军队才能做得出的事,当他们听说大唐天子要在陇山那边的官牧场检视牧马时,附近草原上恰恰又发现了大群野马的踪迹,于是李道宗和阿史那社尔两员大将争着要带属下去俘获野马进献,而统军的主帅李世勣竟也笑着点头同意了。其结果就是——

捕马回来的道宗和社尔从此一路争吵不休,都说自己的俘获最多……本来两人俘获相差不远,野马这东西又总是跑来跑去的很难数清楚,点数一遍就出来一个新数字……其实说“争吵”也不确切,毕竟两人谁也没认真当回事,都只是嘴上不肯服输的相互逗乐而已。

但是……谁真的无聊到这种程度,连这样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不辞辛苦地报告给天可汗陛下?

九月十四日傍晚,一骑飞尘驶进刚刚驻扎下的唐军大营内。送交到社尔手上的天子手诏,拆开来看,简简单单的三行字:

卿與道宗誰己得多馬明當

至故遣問即報敕十四日

正文下面又有一行:

卿所疾者漸可不至憂耳

竟然是楷书。

这当然不是社尔第一次见到皇帝的手迹,也不是第一次收到皇帝专门写给他的手书。就在去年征辽东的那个初秋里,驻跸之战刚刚结束,天子带领一众大臣登上安市城外的山丘设宴庆贺。席间免不了又君臣作诗应和,拟了题诗抽签,皇帝抽到了一个“早雁出云”的题目,略加思索,提起笔来一挥而就,用他最得意的“飞白书”在白麻桑纸上写下四句:

初秋玉露清,早雁出空鸣。隔云时乱影,因风乍含声。

率先大赞“诗书双绝,超卓千古”的好象是长孙无忌吧……总之一片乱哄哄的赞美和索乞中,皇帝拿起纸来抖了抖,笑着晾干,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说——这幅字,赏了社尔吧。

最吃惊的应该是金发的突厥将军本人。虽然侍立在旁但是很明显地置身事外的他,一怔之下移步过去躬身谢领,双手接过皇帝“恩赐”,注视白纸上那龙飞凤舞笔道中还露出一缕缕白丝的墨迹,想着,这四句汉语,是什么意思呢?

一只太过敏锐的鸿雁,提前感知了即将变迁的季节,于是在本群大队集体行动之前的早早地孤身起飞。它单薄的身影在白茫茫的云海间穿行,微弱的鸣叫很快被强啸的风声淹没……如果你懵懵无知地随众而行,岂不是省力得多也安全得多……先知先行者,注定一生都是孤独而悲苦的……

社尔,这诗写得怎么样——皇帝志得意满地笑问。

臣化外蕃人,不懂汉诗,不敢妄议——突厥将军恭恭敬敬地诚实回答。

那……我的字写得怎么样?皇帝皱了眉。

臣不懂书法,亦不敢妄议——一样恭恭敬敬连眼皮都不抬的实话。

就算看不懂汉字,你总能看着清笔划结构吧——皇帝有要跳脚的倾向了——你就说,看着纸上的墨迹,你想起了什么东西?

大概他期待的回答是什么龙蛇、什么凤凰、什么铁钩银划之类……金发的突厥王子翻来覆去调换着角度把这张“御笔”端详了很多遍,最后抬起头,给皇帝一个最坦白无辜的微笑——

臣想起了长草中结网的蜘蛛,和在土壤里钻来钻去的蚯蚓……

那一日的宴会是在天可汗的破口大骂以及满朝文武捂着肚子离去的身影里结束的。那张“御笔”,自然,社尔回去以后还是小心地保存了起来。如果日后被皇帝一脚踢出北门屯营断了生计,这东西应该还能拿到西市上去买几个钱吧——他赞许自己的深谋远虑。

即使不提这书法作者那太过特殊的身份,单就字迹本身而言,社尔认为是可以用“漂亮”来形容的。结构很疏朗,笔画则是圆熟宛转得象流水一样秀丽。很奇怪的,完全看不出一点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与社尔更喜欢的率更令欧阳询的书法相比,李世民陛下的字象个雍容娇媚的贵妇,那个形容委琐猿猴一样而且终生没上过战场的老头子的字,倒是凛凛然有大将之风……汉人的书法,实在是奇妙的东西啊。

阿史那社尔知道汉人大臣们对皇帝的书法崇拜迷醉到了什么程度,他亲眼见过那个场景……

两年前的二月早春,天子召三品以上大臣赐宴于玄武门。酒酣耳热,皇帝乘兴操笔作飞白书,大臣们则一拥而上从他手中抢夺已经写完的书纸。闹得太厉害了,当时还只是“散骑常侍”的刘洎一着急和身扑上御床,将皇帝强压在身下,攥住他的手硬生生掰开抢走了最后一张书法……包括僵立在三步以外的阿史那社尔在内,所有在场臣子都看得目瞪口呆,眼睁睁瞧着那个为人臣的强壮男子放开皇帝的身体,从御床上下来,得意洋洋地举起手中墨迹未干的御笔飞白书展示……

刘洎敢登御床,大不敬,罪当死!——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底下顿时有多人附议,气势汹汹地要求治刘洎的罪。唉……当时扫视全场一圈的阿史那社尔想,如果附议的不是只有这些没抢到皇帝御笔的臣子,就好了,至少还有点说服力,不那么象一群嫉妒吃醋的人在谋财害命……

可是那个被“大不敬”了的天可汗陛下竟然只是笑……全身伏在御床榻面上,仍然保持着被臣下扑倒的姿势,笑得抬不起头来连连喘息,直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就此又犯了气疾……

好容易笑得够了,撑起身来的皇帝,吐出一句“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便又开始没完没了地捶床大乐,根本没有在意什么敬不敬……那是贞观十八年,初春的玄武门外一片鹅黄葱绿,直率粗鲁的刘洎还能够得到皇帝的喜爱和谅解,大臣们饮酒作乐欢聚之下还能够集体忘记了天子是天子,最重要的,被扑击折腾之后的皇帝,身体依然强壮安稳健康无忧……

那些都是行书,社尔想。他之前见过的皇帝笔迹,无论是写给谁的,写的什么内容,几乎都是飘逸流利的行草,虽然他这个突厥人辨认起来非常困难,但他知道这种字体写起来比较省力。近来皇帝身体欠安,写给臣下的条子更是几乎清一色的澹泊行书,反正汉人大臣们认看起来也绝不会有障碍……

但是,此刻突厥王子手上的这张天子亲笔诏敕,三行字,却都是小楷,工工整整,细致秀气。

卿與道宗誰己得多馬。明當至。故遣問即報。敕。十四日

卿所疾者漸可。不至憂耳

楷书的话……还是褚遂良的最好啊,社尔想,那一笔一划的精确严谨、挺拔舒展,几乎象是一点一点用工尺测量着写出来的,即使完全不懂书法如他,也在一个照面间就被那满纸精萃震慑住。李世民陛下这三行小楷,和他的行书一样,都太过柔弱秀致了些。为天子者,下笔怎么能够如此温柔细心没气势呢?

又为什么非要强撑着身体工工整整写起楷书来呢?

料想在那透过直棂窗细方格射入的斜斜日光下,倚在素白屏风前的男子,一手执着白麻纸卷,另一手提笔认真迟缓地一画画写下这些字句,手腕酸了抬眼,想着接书人努力辩读理解汉字的困惑模样,破颜一笑,再低头继续写下去,于是整幅场景都渐渐地模糊在氤氲水意当中——

陛下,臣奉敕便是。

第七章附注:

1.这一节开头说到的“洛阳金陵音”和“关中秦音”,嗯嗯,原创权是水支滴。某位语言学硕士专门为这个写过普及性的贴子,地址:http://www.tanghistory.com/bbs/dispbbs.asp?BoardID=3&ID=8336&replyID=&skin=1,强烈呼吁都去学习一下哈……

简单地说,唐初“洛阳金陵音”就相当于现在的国语普通话,“关中秦音”呢,马马虎虎的比喻成毛爷爷时代的湖南话和邓爷爷时代的四川话好了。小李日常说话是“略带有关中腔调的洛阳金陵音”,介个也是水支推测出来滴。

2. 老李厚着脸皮拿自己宝贝儿子去比美男子温彦博的事,小李的粉丝大都听说过吧?这也是俺们YY小李素帅哥的最有力证据之一……不过按唐书的说法,对温彦博的形容是“善于宣吐、承受纶言,有若成诵。声韵高朗,响溢殿庭,进止雍容,观者拭目”,一串褒美词,大部分倒是在说他发音标准,声音好听,外表风度还在其次,所以水支的意见,老李是在让小李“宣旨”后说俺儿子比温温也不差,大概主要也是指小李的普通话标准好听,当然风度翩翩美艳绝伦也是少不了滴……*_*

3. 小社尔拒绝领赏,小李特意降别敕叫他放心拿就是,结果社尔又拿了老弱故弊,小李听说后又给他追补绸缎宝刀国公爵衔,这系列动作按史书来的,当然,时间都本来应该是在贞观十四年平高昌之后。贞观二十年小李到灵州的途中去牧场看马,史书上也有记,他写的“卿与道宗”手书,宋代《淳化阁帖》居然刻了摹本留下来了,大泪。当然说这个条子是小李写给小社尔的,关于他和道宗在草原上比赛抓国宝濒危动物野马,这个就是鹿的设计了,不过左看右看,这个设定真是天衣无缝哦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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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小李的《早雁出云》诗,咩,没错,是全文题目的由来了。这诗全唐诗里也有收哦,鹿照搬的。

5. 这一节里说到了小李、欧阳询、褚遂良的书法风格问题,连毛笔都不会握的鹿是书法大外行。。。。。。。。= =|||||不过小李的传世作品大多是行草是真的,看上面贴出的那个图,左都是流利疏朗的行书,也是他最常见的笔体,就是‘卿与道宗”这个贴子很奇怪,写得那么工整……

贴两张欧阳询和褚遂良的书法,大家自己欣赏对比一下吧。

“凛凛然有大将之风”的欧体:

[img] http://www.duhaibing.com/images/shufa/tang/ouyangxun/jiuchenggongliquanming.jpg[/img]

[img] http://www.nacca.us/UserFiles/xinde/tong/oyx/72.jpg[/img]

“一点一点用工尺测量着写出来的”的褚书:

[img] http://www.esgweb.net/html/ldbt/pic/4022.jpg[/img]

6.刘洎当众公然扑倒小李的事,汗,还以为大家都听说过捏。“贞观十六年二月十七日, 召三品以上赐宴于玄武门。太宗操笔作飞白书, 众臣乘酒就太宗手中竞取。散骑常侍刘洎登御床, 引手然后得之。其不得者, 咸称洎登御床,罪当死, 请以付法。太宗笑曰: ‘昔闻婕妤辞辇,今见常侍登床’。” ( [唐]张彦远《法书要目》卷四,《唐朝叙书录》) 。

“飞白书”是流行于南北朝隋唐的一种笔体,说实话比较矫揉造作,所以宋以后就不大有人练了。小李一家子,从他爹妈到他女儿孙子,都有擅长飞白书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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