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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二十一年腊月末的冬寒之夜,宫灯与炉炭将殿内屏风什物都染上一层温暖的桔红色亮光。枕在突厥将军肩上的大唐皇帝转动头颈,两对眼眸近在咫尺,深金色和纯黑色的睫毛几乎交覆在了一起。 最晴朗无瑕的蓝天与最深邃幽沉的黑夜对面而立,都能在彼此的颜色中看到自己清楚的倒影。 殿中出现了片刻奇怪的沉默,对望着两个男人,都仿佛陷入了极近而又极遥远的冥想当中。直到阿史那社尔生生拉回思绪,开口询问—— 陛下夤夜召臣入觐,可有要事?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焦点仍然涣散着,好久之后,才懒洋洋的随口回答: 昆丘道行军明日就要启程……出征开西域…… “开”西域,社尔很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汉语词。事实上“开”西域的说法在大唐朝廷中流传了很久,为此社尔也特意请教过汉臣们它的意思,但是,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这还是第一次。 曾经统治长城以西以北广袤大地的突厥大汗国,在旧隋年间分裂为东西二部分,其中西突厥辖地东起天山高昌(今吐鲁番盆地),西与波斯(今伊朗)、拂菻(东罗马,今土耳其伊斯坦布尔)接壤。在这片广大的遍布沙漠、绿洲、山地、草原之地,由东向西依次排列着高昌、吐谷浑、处月、处密、焉耆、龟兹、于阗、葱岭、疏勒等诸城邦小国,从前它们都是向西突厥可汗称臣进贡的,但当近年来大唐一统宇内声威远播,这些小国又纷纷遣使内附朝贡,自居为大唐臣属。西突厥眼见势力渐衰,自然不肯甘心,运用通婚、收买、扶立直至出兵威胁等种种手段,与大唐在西域诸国间展开激烈竞争。 西域诸国与大唐疆土接壤的,是鲜卑慕容氏建立的吐谷浑。隋末大乱之际,吐谷浑曾经屡屡侵掠中原。贞观九年天可汗李世民派卫公李靖挂帅出征吐谷浑,一举破杀其不服唐属的老王慕容伏允,立了他久在华为人质的长子慕容顺为新王,算是彻底解决西北边患; 贞观十四年,唐皇又命潞公侯君集为行军大总管,去灭掉了吐谷浑北部、离大唐最近的高昌国,在其地设立“西州”,以为大唐统治西域的“安西都护府”驻地,并派出心腹旧将郭孝恪充任首位“安西都护”,坐镇高昌旧都俯瞰整个西突厥属地。郭孝恪英勇善战,数年来在西域纵横不败,唐军鲜红的旗帜飘扬大漠,诸国皆闻风丧胆。 然而,吐谷浑也好,高昌也好,严格说来,都可以归为“汉家旧地”——汉臣们这样告诉阿史那社尔,高昌以东的地界,从汉代以来就算是中国的“传统势力范围”,或者说是柔然突厥的传统势力范围也行,总之这一块地区总是在一起的,无论这地方最强大的势力是哪一家,中原王朝还是西北几大游牧民族,只要实力足够,这些地区的小国就习惯性地向老大称臣进贡。而高昌以西的龟兹、焉耆、疏勒、于阗,更西的波斯、大秦……等国与中原联络就比较少,汉朝时中原王朝一度在这里建都护府屯田,但汉灭至唐兴的四百多年间,这块地方基本上都在中原势力范围外,对于大唐来说,那就是全新的异域, 所以大家都说,卫公李靖“破”吐谷浑,潞公侯君集“平”高昌,是“收回了原本就属于我但被人夺走的东西”,而“开”西域,则是“拿到了我从前没有的东西”……听上去,这个功劳比前两者还要显赫得多啊! 难怪安西都护郭孝恪那么积极地跑到高昌以西去打仗了,社尔听懂后当时就想,他是想和汉朝的那几人……张骞、李广利、班超、陈汤——是这些名字没错吧——一起作为“开疆拓土的外战名将”而千古流芳? 郭孝恪在西域打的最近一场大战,还是贞观十八年前唐皇亲征高句丽前夕。当时焉耆国与西突厥结了姻亲,就此想背离大唐,郭孝恪上表请求讨伐,天子诏以他为“西州道行军总管”,郭孝属只率步兵骑兵仅三千人,倍道兼行,夜袭焉耆城,一举克城擒获国王龙突骑支,及王后王子大臣以下七千俘虏。等到西突厥援军闻讯赶来,已经是三天之后的事了。西突厥军发劲骑五千,追赶郭孝恪至银山,郭孝恪回军还击,大破西突厥军,追奔数十里而止。 阿史那社尔清楚地记得这件事,是因为那年九月二十一日的傍晚,李世民陛下带着侍臣登上宫城门楼乘凉闲谈,期间他屈指算了算,告诉社尔等人:“郭孝恪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该到了,必以二十二日破击破其国。我计算其道里,报捷的使者应该今天到长安啊……” 然后……话音没落,远处骑尘起……果然是安西都护报捷的驿骑奔至入宫请觐……就象是和天可汗陛下排练好了一样…… 这件事让皇帝得意忘形了许久,甚至在征辽东前线,还时时提起来自吹自擂一番,社尔等人也只能每次都机械迎合“陛下圣谋机断庙算无遗臣等不胜钦佩之至”……至于郭孝恪将焉耆王擒回之后,那个西域小国内又发生的变故——唐军留下摄政的焉耆贵族被西突厥擒获杀害,西突厥又重新控制焉耆——报到唐皇这里之后,只是让皇帝浓黑的剑眉轻轻一蹙,瞬间流露出些许杀意……随后就将西域的文书抛置一旁,集中精力先对付眼前的高句丽了。 之后又是北方的薛延陀。 那个倒霉的焉耆老王龙突骑支,全家被郭孝恪押到唐都长安向天可汗献俘。唐皇对他倒还不错,禀行了一贯的“优待俘获”政策,赦罪授官养起来,顺便还拿他当榜样教育一下皇太子李治“你看看,为君者不好好修德治国,下场就是这样……”此外,对于那个西突厥杀掉唐军所立执政者后又留下统治焉耆的贵臣,天可汗陛下抛过去一句冷森森的诏敕“我发兵击破焉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据有此国!”——就吓得那贵臣狼狈逃回西突厥,说什么都不敢在焉耆蹲着了。 郭孝恪破国擒王而不能长期据守该地,不是他个人能力不够,实在是仅凭安西都护府内的几千唐军,力量太薄弱,无法控制那么大一片疆土。对此,朝中皇帝群臣都心知肚明,谁也没怪罪郭孝恪什么。贞观二十一年,漠北薛延陀平定,皇帝腾出手来,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转向西域。等到大唐公主“和亲”西突厥的计划最后断绝,两国之间的这一战,便确然无可避免。 说起“和亲”……每次想到那个场景,阿史那社尔都不知道是该气还是该笑…… 两仪殿上,礼部官员奏——陛下,吐蕃赞普弄赞上表,请求大唐割河西九曲之地为文成公主嫁奁。 皇帝——叫他去死。 礼部官员记下“诏不许”,继续奏——西突厥乙毘射匮可汗请求大唐公主下嫁。 皇帝——叫他割龟兹、于阗、疏勒、硃俱波、葱岭五国当聘礼。 说得那么顺理成章天经地义……社尔低头算了算,西域的高昌、吐谷浑两国已在大唐掌中,处月、处密、焉耆也都是一击就倒,如果西突厥可汗再把那五国割让给大唐,还不如束手就缚自己跑来长安当人质比较痛快……天可汗开出的这个许婚条件,可是真有诚意啊! 种种摩擦矛盾,终于到了贞观二十一年十二月总爆发。这月初,西域龟兹(音“丘慈”)国的老王逝世,新王登基后,大力亲附西突厥,不但自身不向大唐称臣朝贡,而且阻碍别国的商旅使者通过龟兹在中原和西域之间往来。消息传回长安,皇帝仰天长笑,立即下诏组建“昆丘道行军”兵马,至于行军主帅大总管一职—— 小社尔,你猜我会派谁出任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坐在立政殿炭炉旁的皇帝陛下曾经这样笑问突厥将军,他的身后,一扇半开的窗子透出户外年末隆冬孕雪的阴郁。 又来玩这个古老的游戏了吗——阿史那社尔看着天子,在心里叹气,嘴上恭谨回答——自然是英国公了? 江夏王李道宗自辽东安市一战后,在军中的声望已经无法再和英国公李世勣并肩。别人的话,老迈如卫国公李靖,病到现在仍然留着一口气,就算是奇迹了,新进的骁将如薛仁贵——就是辽东驻跸之战中,在闪电下挺枪跃阵大呼,因而为天子所望见赏识的那一员白袍小将——毕竟还太年轻,根本压不住阵脚。象这样倾力挺进全新异域开疆拓土的重要战役,领军者舍英国公李世勣外,更有其谁? 没想到皇帝居然不满地大大摇头——难道我大唐只剩了英公一员大将?无论哪里有事都得让他跑来跑去直到活活累死?你也太小看我麾下人材了!再猜,再想! 那么……难道是江夏王……(道宗要咸鱼翻身了?) 皇帝眼中的怜悯神色打消了突厥王子的妄想。 小社尔,你的想象力真是贫乏得可以啊……再猜。 ……是安西都护郭将军? 如果是的话,这个大总管人选也相当不错,社尔想。郭孝恪武略过人,早在二十多年前皇帝本人一战定乾坤的那场“武牢之战”中,就有突出表现,按当时的秦王殿下、如今的皇帝陛下的说法,他正是采纳了郭孝恪的“谋擒建德之策”,才取得了灭二国擒两王的辉煌战果。贞观十四年安西都护府建立后,郭孝恪慨然受命,出居万里流沙之外的高昌故城,那里异族蛮夷、流配罪人和边镇悍兵杂处,又与中原隔绝,民风悍乱,郭孝恪推诚抚御,大获其欢心,将大唐的宗主权牢牢稳定在西域边陲……如果以他为行军大总管,则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有了,足可抵消唐军异域作战的部分劣势。 不是——皇帝回答——我将以孝恪为昆丘道行军副大总管,辅佐大总管执掌兵符。 定睛望了大唐天子半晌,突厥将军脸上渐渐浮现温柔明亮的笑容,用象皇帝喜欢吃的玫瑰蜜食一样温柔甜蜜的声音问: 大唐第一战神,不会又要御驾亲征了吧? 一手支颐的李世民陛下,也温柔平静地回望宫禁卫队长突厥将军,半晌,悲伤叹息: 他很想亲征——如果你们这些近臣不来多事阻拦的话——天知道他是多么想在小社尔的家乡草原大漠上亲身驰骋御风而行…… 看到社尔脸上的表情变化,皇帝没辙地举起一只手——我知道,我知道,想亲征,除非踏过你的尸体……没口才的化外蛮夷,连新鲜说法都懒得学,每次都是这一句…… 那么……最后,李世民陛下心目中选定的开西域行军主帅究竟是谁呢? 腊月二十五日傍晚,大军拜将启程的前夜,躺靠在突厥王子怀里的万王之王天可汗懒洋洋地问—— 明天的出师受斧钺仪典,你准备好了没有,昆丘道行军大总管Asana Xer? 附注: 1. 李靖破吐谷浑,侯君集平高昌,阿史那社尔开西域,置四镇——这是旧唐书里的原文。关于这三人功绩的评判,也是俺们曾经讨论过滴。 2.这章里提到的西域战争背景,完全按史书来的,基本上没改动。包括神算子小李——通鉴原文:辛卯,上谓侍臣曰:“孝恪近奏称八月十一日往击焉耆,二十日应至,必以二十二日破之。朕计其道里,使者今日至矣!”言未毕,驿骑至。 西突厥处那啜使其吐屯摄焉耆,遣使入贡。上数之曰:“我发兵击得焉耆,汝何人而据之!”吐屯惧,返其国。焉耆立栗婆准从父兄薛婆阿那支为王,仍附于处那啜。 3.这章里比较明显的虚构,是说松赞干布向小李要求唐割黄河九曲给文成当嫁妆被拒。MS以前俺恍惚看到过种说法,但是现在找不到了,不过可以确定的一个史实是,后来唐中宗李显时期金城公主和亲吐蕃,李显那个什么都不懂的窝囊废,就真的把河曲割给了吐蕃当嫁妆,结果直接造成以后吐蕃势力大盛,与唐之间为领土争斗不休……叹气,有这种孙子,小李你在昭陵不烧火都不行啊…… 小李要求西突厥割五国当聘礼是真的,通鉴:六月,丁卯,西突阙乙毘射匮可汗遣使入贡,且请婚;上许之,且使割龟兹、于阗、疏勒、硃俱波、葱岭五国以为聘礼。。。。。。。这个同志真的很腹黑= =||||| 4.郭孝恪的事,可以参看他在两唐书的传记,小李虎牢之战这个同学真的立有一小功。。。。[及破建德,平世充,太宗于洛阳置酒高会诸将曰:“郭孝恪谋擒建德之策,王长先龙门下米之功,皆出诸人之右也。”]老实说俺素相当喜欢小郭这种有个性滴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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