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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

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

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

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

……”

一首好的军歌,并不需要让所有人都听懂,只需要用苍凉音调和雄壮声气感染、感动、激励这支军队中的所有人,它便是成功的。

或者说得更简单一点,只要它是天可汗陛下亲笔写就“御制”的歌辞,它就成功了。

古老的汉代乐府《饮马长城窟行》调子,开始时,是几个军中歌妓和着笙箫歌唱,随后,不多的戍边汉家军士亦放声应和,再后来,唐军中的突厥人、铁勒人、吐蕃人、吐谷浑人、焉耆人、龟兹人……明明根本不懂唐皇李世民写的这一首汉诗是什么意思,却情不自禁地张开喉咙共同吟唱,简单悲凉的曲调从一堆堆延伸到天际的篝火旁四面八方响起,袅袅汇聚,仿佛融合成了肉眼可见的无边无缘的音声之柱,直上悬挂着皎洁圆月的深蓝色夜空。

夜空是一盏逃不出边际的倒扣着的大碗,将龟兹王城牢牢地扣在碗中。如水月色映出王城里鳞次栉比的夯土屋宇,都只是深蓝色背幕前稍稍深浓一点的错落剪影。唐军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与全城内外巡游兵士手持的火把遥相呼应,隐约勾勒出西域名城伊逻卢(今新疆库车)的大致轮廓。这座建于高地之上、有着四面坚固城墙、高大门楼、军储营仓俱全、居民数万的一国之都,如今已全然在唐军统控之下。以“伐龟兹”为目标的“昆丘道行军”,至此可说圆满完成了既定任务——不是吗?

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立在年末冬夜的寒风中,手持满卮的鎏金八瓣杯,静静倾听一曲御制军歌完毕,转身向东,单膝跪地,将一卮鲜红美酒倾空。

摘下盔胄,满头黄金长发就脱了束缚,几缕发丝被风吹得斜飘过眼前,遮住深凹眼眶里黯如夜色的蓝眸。

很奇异的,这时候想到的,竟然是非常无关紧要的事——行军驻营的一个个夜晚,当汇聚在赤色的长毛旌节唐军帅帜下的各族兵士用本族言语高唱各自歌谣,南腔北调的嗓音糅和在一起,初听上去只觉得嘈杂好笑,听久了,却也自有一种和谐共容的节奏在里头——就在这样重重叠叠的歌声里,不止一次,不止一个草原大漠部落的贵族酋长抱着好奇与敬畏向阿史那社尔询问:

天可汗陛下也和族属们一起唱歌跳舞吗?

社尔明白他们为什么有此一问。踏歌起舞,本来是包括汉人在内的各族百姓都熟悉且喜爱的活动,但却有一群自命清高的汉人夫子对此很是鄙视,声称只有下贱的乐户伎人才动辄以歌舞供人玩赏,君子大夫们应该举止庄重、谈吐端方才对。这些正人君子不算多,影响力却不可小觑,这不连远在天边大漠的蕃族都听说了他们的言论,进而以为汉人是一个不会歌舞、不懂得表达喜怒哀乐的民族……

是的,突厥王子回答自己统属的唐军各部落首领,天可汗很喜欢下场与众歌舞,而且陛下的歌声很动听,舞姿也非常优美。

还好还好,这个回答,总算不是又一次昧着良心说瞎话。

只要别当真拿李世民陛下的歌声与伎人们对照挑剔就好了,毕竟他不是专门习练这门技艺的。他的声音很好听,有正常男性的浑厚声域,音调升到高处也自然而清朗,再加上节奏把握得大体不错、调子拿捏准确不会荒腔走板——对于一位专业是“皇帝”的歌手来说,能做到这几点,还有什么可再强求的呢?

至于舞姿……社尔的个人看法,与他的歌声比起来,李世民陛下的胡旋舞怕是更高妙一些,这个,应当是和他天生的柔韧以及长期戎马生涯锻炼出的肌体协调能力有关。

数不清有多少次了,皇帝带着一群随从在宫苑中漫步,远远的海池清风送来琵琶羯鼓奏乐声,正开心说笑着的大唐天子毫无预兆地一个旋身,疾如回风般扬臂飘转。不到万不得已打死也不肯戴繁复的缀珠衮冕,就是一幅简单的皂色纱罗束发,圆领长袍下摆缺胯,更方便修长柔软的双腿自由屈伸,飞星流电一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几圈原地旋舞随着鼓点声曳然而止,腰间佩玉叮叮当当落回原处,皇帝伸展双臂,微微躬腰,一个很标准的胡旋结束谢众动作,脸上浮起等待观众们拊掌大赞的得意笑容……如果老夫子们在场,怕是会破口大骂他“轻佻无人君仪”吧,社尔往往一边随众称赞一边如此这般遐想,心中竟然也会升起背着严厉老师偷偷淘气的学童般的得意。

那样的场景,随着近年来皇帝身体日坏,已经少见了。然而在贞观二十年的灵州之行中,应属会蕃酋之请,天可汗也有几次欣然下场。来自西域龟兹的半裸舞女们在星光一样遍布草原的篝火堆之间起舞,雪白肌肤上只有一层薄薄的轻纱略作遮蔽,酥乳、脐穴、纤腰、脚踝上都用闪闪发亮的璎珞装饰,绕裹小腹的纱结稍厚实些,可是当一条条修长的玉腿不断踢出薄纱裙裾,无边春色赤裸裸暴露在火光和夜风中,所有在场男子的目光都被她们吸引住,再正常不过了。

直到天可汗微笑着加入琵琶箜篌激扬起的沸腾人群,沉重的宽袖蔽膝都阻碍不住他轻盈飞扬的舞姿。裸女们瞬间失色退出视野,天地万千光焰,只照亮了那一个焦点。

这个人就是好动啊——突厥将军灵敏的耳音听到身衅一个人的喃喃自语,转头去看,却见失了言的长孙无忌脸上被火光映得明一块暗一块,很勉强地向突厥将军笑一笑,那边场中的皇帝竟然象长了顺风耳似的,向着妻兄伸开一臂,勾勾手指——无忌,你也来。

看着长孙国舅捧起他那隆重的肚子下场跳胡旋舞,真是件欢乐的事啊。

绝对无法计算参与灵州之会的成千上万蕃酋当中,有多少是因了这一次觐见目睹,而成了迷恋敬慕“天可汗”的狂热者。也没办法估计这股狂热在大漠草原上顺风飘传了多远多久,影响感染了多少西域子民。反正,阿史那社尔这次昆丘道行军深有感触,他率领的迎风招展朱红丹帜、身着赤绛戎袍的“天可汗大军”所到之处,当地民众或者箪壶劳慰、或者好奇观望、或者愤怒仇视,总之,都予以了高度关切——天可汗旗帜下的唐军,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支不可忽略的决定性力量。

相应的,加入了唐军的各部族蕃酋,对于天可汗本人的好奇心,也可以用“无休无止”来形容,远不是只问问他“是否唱歌跳舞”这么简单。看上去这些化外蛮夷一直都不能肯定大唐天子究竟是一个人,还是……神祗下凡之类,也不知道是谁告诉他们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将军就是天可汗的卫队首领,是每天都在皇帝身边侍奉的天子近臣,结果害得突厥王子时时要应付那些蕃酋提出的匪夷所思的问题,比如,“天可汗也要吃东西吗”……

公平的说,其实在长安也一样。社尔那些官职较低不能接近皇帝的族人亲友,也一样会经常想法子从他这里打听些宫闱秘闻,好出去吹嘘炫耀自己消息灵通地位紧要……但是在长安至少有一个好处,入居长安的人至少都听说过“泄漏禁中语”是一项严重罪名,当执掌宫禁宿卫的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顾左右而言其它地岔开话题,那些人不会再逼问,也不会有什么不满怨怼。

即使没有“不得泄漏禁中语”的律令,社尔想,他也不会把李世民陛下的种种言行向外传播。那实在是……说白了,他陛下自己不要脸面,身边人却还都替他害臊。大家一起帮忙遮掩则个,算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天可汗的真面目,在行至西域昆丘道作战的唐军中,就连同属宫禁十二卫大将军的副大总管契苾何力,只怕都还认不清楚,或者更确切地说,不肯相信。那个总是骄傲地坦露着仅剩独耳的年轻铁勒将军,并不是没见过李世民陛下的日常行径,可他死死一口咬定皇帝那都是做出样子给人看的,所有无理行为的背后,都另有凡夫俗子料想不到的神机妙算深远含意……就连皇帝气怒之下迸口骂一句极粗俗的脏话,何力都会说那个汉语词也许在古代另有释义,陛下也许是无意间流露出了他的渊博学识,更也许是在籍此考验身边侍从的文采……对皇帝“忠诚崇拜”到这种程度,社尔自愧不如退避三舍,从那之后再不敢跟何力去争“天可汗驾下第一忠奋蕃将”的称号。

也就只剩郭孝恪了。

大唐首任安西都护、另一位昆丘道行军副大总管郭孝恪,差不多从大唐开国起就追随李世民陛下的宿将,看着他从十八九岁的青年一直成长为今日的海内共尊的天可汗,至少还是了解皇帝的。社尔记得那一次谈起天可汗的歌舞,郭孝恪闲闲地笑说,他还在长安宫中时,有一天陛下忽发兴致,叫了他们几个近臣过去,自己抄起一把琵琶横抱怀中,自弹自唱了一曲调子很生僻的歌谣,随后考问大家,谁知道这是哪里的曲调。人们面面相觑,好一阵子答不上来,最后还是原籍河北定州的一位旧臣出列说,这是他家乡的一首小调……一脸“看吧看吧你们都不如我懂得多”表情的大唐天子,最后招供出来,这首小调还是前隋时期,他跟随父亲先帝赴定州为隋炀帝征辽押运粮草时在当地学的,算一算,那时候他还只有十四五岁,可见他过耳不忘记性真好,到如今居然还记得这曲子哈哈哈……

听完之后的阿史那社尔与郭孝恪相视莞尔,谁也不必再多说什么,彼此心知肚明就好了。

可是阿史那大总管与郭副大总管之间的融洽默契,也就只有这么多——只有在共同腹诽当今天子的时候,才会产生一些可以叫做“惺惺相惜、感同身受、同命相怜”的好感。其余时间……

挥军入西域之后,社尔经常怀疑,自己拜将受命出发前,皇帝对自己笑着说的那句“你会和孝恪和睦相处合作愉快的”,真的不是天可汗又一次恶作剧吗?

至今相处合作了快有一年,突厥将军相信,自己和安西都护郭孝恪之间没有什么共同之处——除了都效忠于大唐皇帝天可汗之外。真的,两个人性情南辕北辙天差地远,本来应该是走在街上擦肩而过根本不会回头看一眼的那种。

还记得第一次进入郭孝恪所住的军帐时,出身突厥王室、自己又曾是一国之主的阿史那社尔就被吓了一跳。触目所及,到处都是金光闪闪珠宝辉映,地下铺着厚密珍贵的貂毯,一张精雕细刻、镶嵌了无数金玉宝石的大床前,垂着用上好中原丝绸制成的帷帐,坐榻设茵,器玩精致,檀案铜炉,金壶银觥,连帐中仆僮侍妾身上的穿戴都鲜艳华丽,哪里象是在西域大漠风沙中行军驻留,倒比长安城中最富有的商家还奢侈气派些。

社尔多次跟随天可汗李世民巡狩,他可以肯定地说,安西都护郭孝恪的帐内陈设比大唐皇帝陛下的御帐要豪华得多。好吧,如果说西域本来就是东西胡商的交通要道,金宝珠玉来得容易,价值不象在长安那般贵重,那么他阿史那社尔自己,十几年前也正是在这一带——安西都护府治所在的高昌一带,稍稍偏北一点的可汗浮图城,自立为一国之君“答(都)布可汗”,手握西域之半的国土、数百座城池、数十万子民、十几万精兵,叱咤风云睥睨天下,可他那时候的牙帐,跟如今的郭孝恪比起来,真算是个乡下牧民居所了。

身居豪华帐幕中的郭孝恪,衣饰也是极尽奢丽。初春寒风中翻在袍服外的紫貂衣领簇拥下,一张国字脸膛上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笑意。叫出自己的三个儿子待诏、待封、待聘向顶头上司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行礼毕,为人下属的郭大将军开口——

孝恪在西域,久闻答布可汗大名……

(称呼他入唐之前的“僭号”答布可汗,而不是唐皇赐封的大将军大总管?)

细眼眸光微转,天子旧部注目金发垂肩容貌俊美的突厥王子,唇边的轻蔑笑意更加明显而肆无忌惮,口中言语也换成了西域通行的突厥话——

我也算追随陛下很久了……

(所以深知李世民陛下任性无赖喜新贪玩的恶行?)

见面两句话,都不是什么友善的表示。对此,社尔早有准备。

自贞观十六年郭孝恪出任大唐在高昌旧都设立的“安西都护府”长官,统领数量仅千余名的汉兵夹杂大量蕃兵经营西域,数年来,一直是他殚精竭虑,恩威并用,一面抚御当地君长民众,一面率军四处征讨镇压不服大唐的反叛势力,让大唐在西域高昌锲入的这颗钉子不但稳固住,而且以此为基地,不断向外扩张散布影响力。就说此次“昆丘道行军”部队中的几位重要蕃将,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阿史那贺鲁,在他们背弃本族率部投唐的过程中,郭孝恪就都有参与助力,其才华与功绩举世公认。

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高昌等地,与中原本土隔着大沙漠,交通不便,本来就有自成体系的倾向。郭孝恪数年经营安西,在当地发号施令一言九鼎,很自然地早建立起私人势力。他本人又英勇善战,几年前攻打焉耆时,唐皇拜他为行军大总管,自由调动自己熟悉的人力地理资源,仗打得十分漂亮顺利。想必郭孝恪得知此次国内大发兵进行昆丘道行军作战的消息时,还一心指望着皇帝继续任命自己为大总管?

或者,就算派英公李世勣或者江夏王李道宗过来也好,那二位都可以算郭孝恪的老同僚、老上司,总有几分资历情面在。恐怕郭都护是和绝大多数人一样,做梦也没想到,天子竟然授命没有什么名气的蕃族降将阿史那社尔出任了这个行军大总管,空降到西域来统兵作战?

郭将军是天子旧部,当世名将,社尔也闻名已久了——突厥王子欠一欠身,用无可更改的外族人生硬语调礼貌地回答汉话——既然将军很早就追随陛下,那么当然知道,陛下用人命将是从来不会循私有误的……不是吗?

我不喜欢跟人斗嘴吵架,社尔淡淡地想,但那不代表我不会、不擅长跟人斗嘴吵架。

退一步讲,就算我原本不擅长用汉话跟人斗嘴,可是在李世民陛下身边整整呆了十一年……只要不是聋子或者傻瓜,听也听会了,看也看会了,脱口而出,不暇思索,一击致命,完美无缺。

看着郭孝恪由愕然语塞到尴尬的表情,社尔很难得地发自内心由衷赞叹——天可汗陛下的确造福无穷啊。

如果只是初次见面时彼此印象不好,那倒也罢了,毕竟是两位心智成熟理性的成年男子,小小的过节一笑揭过并不困难,但……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有些人就是八字相克,无论怎么努力亲近,结果却总是适得其反,这……

郭孝恪大概是注意到了阿史那社尔大总管对于自己奢华行帐的不以为然,大概是想尽量扭转这位顶头上司的不良印象,于是——挑选了一批镶金嵌宝的床帐用具,派人馈送到社尔营中。

哭笑不得的突厥王子只想问一句……难道郭将军你真的没听说过,平灭薛延陀之后,我连正常的军中赉赏都坚辞不受,为此还特意得到了天子的玺书褒奖……如果我收了你这些奢华器具,那岂不是证明我之前不但矫情作伪,还谎言欺瞒大唐皇帝天可汗?

悄悄退回去算了,社尔当时是如此决定的,也不必声张,只当没这回事就好。可是——两个月后,他派去长安传递别的消息的驿使,一个他本族部落里的年轻突厥贵族子弟,抵京返回后喜滋滋地告诉社尔,他把郭孝恪送金玉的故事原原本本禀告给了天可汗,天可汗听后当即断言“从这件事就可看出社尔与孝恪二将的优劣,再不必问别人了”……伯克伯克,天可汗在夸奖你呢,你赏什么给我?

社尔赏了他一顿马鞭——谁叫你自作主张乱说乱讲的!

这种处罚算是很轻了,如果真按照突厥部落里的老规矩,作为一部酋长军中统领的阿史那社尔,就该当场斩杀扰乱军情的下属才对。然而……那个毛头小子被捆起来抽马鞭的时候,各路总管正陆续聚到社尔帐中会面商议军机,受刑人的惨叫吸引了各族将领的注意力,大家一打听“他犯了什么过错”,阿史那大总管、郭副大总管、金玉床帐、天可汗评价、二将优劣……的故事,就在总管层面的圈子里悄悄传了开来。

郭孝恪原本是位阳刚豪爽的美男子,社尔评判,可是他脸色青白暴走怒吼的模样,确实很难看。

罢了罢了,天意不可违,人力有时穷,索性大家都省省,别再妄想什么谅解、什么沟通、什么上下一心、什么同袍情谊。形同陌路也罢,怒目相视也罢,冷嘲热讽也罢,激烈争辩也罢,甚至闹到大总管副大总管不愿意同处一帐同在一城,都不要紧。我是来打仗的,不是来交朋友收拢人心的,只要你好好的干你的活儿,把我交代给你的任务完成做好,满足我向你提出的一切需求,一起来完美履行天可汗对我们的期望,那么其余时间你爱干什么请自便,跟我一点儿关系都没有,郭总管。

所谓的“心智成熟理性的成年男子”,应该做的不正是这些吗?

是的,正是这些。

当面吵骂完,大总管颁下符令,刚才还满脸不服气的下属将军一句废话不说,即刻持令出帐,凛遵谨行。大军从安西都护府所在的高昌旧王城出发后,一攻下龟兹首都伊逻卢城,社尔即命郭孝恪入城居守,自己率主力大军西入大漠,追击弃都城而逃的龟兹王诃黎布失毕,一口气穷追六百多里,将龟兹王团团围困于拨换城(今新疆阿克苏)。主将副将相隔六百里各自为战,大家都松了口气,对这种态势相当满意。

社尔此役中最重用的两位前敌指挥将领,伊州刺史韩威是郭孝恪倚为心腹的左右手,右骁卫将军曹继叔则是社尔从长安宫禁守军里带出来的,一个熟悉西域当地人情地理,另一个对唐军部队掌控力强劲。各为其主抱不平,这二人之间同样没有什么私人交情可言,但打起仗来却是配合默契天衣无缝。破处月、处密,轻骑擒杀焉耆王,以少胜多在多褐城外三十里诱敌合击大败龟兹王五万大军,四十天攻克拨换城生擒龟兹王,昆丘道行军中一系列最精彩的战斗几乎都是这二人合作的结果,可是当尘埃落定唐军胜出,韩曹二人会面点点头,各引一军分手——回自己的驻防地等待下一个命令,一句闲聊都不会多说。

这样很好,阿史那社尔一直都这么想。他自己本来不是那种喜欢呼朋唤友拉交情的人,更重要的,他也不认为天可汗陛下喜欢看到将领们呼朋唤友地紧密勾结在一起。会面,商议,分任务,各自执行,战后论功受赏,再分别领受下一个任命,这正是他梦想中的军人生涯。只要效忠陛下就好了,不必费心去处理汉人那些乱成一团麻的复杂同僚关系,真的,这样最好。

可是郭孝恪竟然战死了。

附注:

1.开头小李那首《饮马长城窟行》,鹿有删减摘编。原诗开头是:“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阴山千里雪。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鹿的个人意见,开头前后两联都很不错,可是中间加进一句拗口的“迥戍危烽火,层峦引高节”,一下子就打断了这诗的气韵……总之李世民这个同志实在没啥文学天赋,嗯嗯。

2.龟兹的半裸舞女,近来有高人根据敦煌壁画资料复原画了图出来。放两张给大家欣赏。

3. 小李绰琵琶自弹自唱冒充流浪文青的典故,搬一下水支的贴:

根据秦府旧僚太宗重臣许洛仁的墓志记载,有一次李世民在与群臣聚宴时拿起一把琵琶,一番自弹自唱之后,他考问大家曲名和来历,唯独许洛仁一言即中,原来此曲本出自许洛仁的家乡——这实在是一个非常具有娱乐性的场面……当时最流行的是一种叫做“五弦”的琵琶,器身不大特别适合携带,甚至可以在马上横持边走边弹。

4.郭孝恪,这家伙生活奢侈腐败、送礼给小社尔人家不收的故事,都是按史书来的(孝恪性奢侈,仆妾器玩,务极鲜华,虽在军中,床帐完具。尝以遗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社尔一无所受。太宗闻之曰:“二将优劣之不同也……”),包括他三个儿子的名字待诏、待封、待聘……觉得很彪悍啊,这仨小子排一起,简直就是老郭张着手在向小李怒吼:给我给我给我,要官要爵要银子要大米……

至于老郭和小社尔正副职之间的关系怎么样,书上没有明确记载,但是这二人的性格,真的是完全不一样,两个对立面嘛。俺死活都看不出这两只战友情很好的样子,但是他们在公事上确实合作不错……唉唉,大唐的男人嘛,这样子很正常啦*_*

昆丘道行军的具体过程,下一节再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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