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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未冠,身亲行陈,凡出奇制胜,皆上禀圣谋,诸将奉成算而已。”

这句话,是长孙无忌在东征高句丽的“驻跸之战”前,大唐天子召集诸将问策时说出来的。当时立在一旁的阿史那社尔听后只是心下暗笑,忖度长孙国舅真是时刻不忘阿谀拍马,没水准没骨气没品格……但三年之后,当社尔自己统领数十万大军西出玉门关,一路风卷残云扬威大漠,再回过头来想一想这句颂圣赞辞,突然就觉得,似乎……

也没那么虚假离谱吧。

贞观二十一年末,天可汗李世民确定要拜授突厥将军阿史那社尔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之后,开始频繁召他入见商议西征战事。或者勉强可以用“面授机宜”来形容,但完全不是某些外行文人想像中的,皇帝把行军打仗的时间、地点、对手、战术布局、兵力分配、规划策应等等都一一预先安排好,交代给统兵将领,让他们不折不扣地“依计而行”——不是的,天底下没有这样的“神机妙算”。倒是社尔曾经半玩笑式的问过皇帝——

臣听说汉地有一位神奇的军师,派将军出去执行任务之前,交给他三个封好的小袋子,告诉他什么时候打开哪个袋子,按照袋子里纸张上写好的计策行动,于是最后就取得了成功。陛下没有小袋子要交给臣吗?

天可汗对此的反应是捶床大笑,边笑边骂“社尔你请来的夫子都教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跟突厥王子自己初次听到这个故事之后的反应一模一样。说到底,他们二人都是从小就领兵打仗、深知其中道理的懂行人嘛。

卫国公李药师曾经说过,汉家兵法里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一切具体详细的战术安排,都要依据阵前形势来变化确定。如果做领兵主将的人,只需要把天才统帅在千里之外千日之前订好的策略原样传达给各下属,战争就此便能够取得胜利,那么……西方大秦国几年前进贡的擅长送物取物的拂林犬(哈巴狗),岂不是更能胜任这“主将大总管”一职?

你在出发前去看看卫公吧,皇帝这样对社尔说,毕竟他不但教过你兵法,而且这一次你能出任昆丘道行军大总管,也是由药师公一力举荐。去问问他还有什么叮嘱没有,行军打仗方面,卫公之言,重逾金石啊。

可是当社尔凭着天子口敕来到卫国公府,见到了满室药香中须发皓白如雪、已经躺在床上无法再起身的老将卫国公,李靖李药师却只是无力微笑着对他说——陛下圣算无遗,我还有什么可多嘴的?

一连串衰老的咳嗽。

不要以为我是在敷衍你啊——白胡须覆盖下的嘴唇翕动着,社尔觉得这年近八十的老人有点神智模糊了,要么就是对所欣赏的蕃族高徒太过信任,平日里谨慎小心得滴水不漏的大唐卫公,喃喃吐出几句“不恭”的低语——其实啊,从前我也曾经对陛下不服气呢……总觉得他是占了身份地位的便宜……河东之战,洛阳之战,武牢之战……如果我也能以皇族统兵,得到先帝同样的支持信任,我能打得和秦王一样漂亮,甚至更好……直到贞观四年奇袭颉利牙帐之前,接到陛下的手敕,我才死心塌地服了他……我做不到……真的不如陛下……

吃力地转过头去,老迈的绝世名将目视自己枕边一个黑漆小匣,又望向突厥王子——就在这里,你看看……

社尔打开了,小匣里是几张已经发黄的旧卷纸。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看,跃入眼帘的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娟秀澹泊的行书:

兵事节度皆付公,吾不从中治也。敕。

社尔记得自己那时有片刻的呆怔,想着同为天才名将的李世民陛下慑服李靖将军所用的,居然不是辉煌无人能及的战绩,也不是神乎其神的奇谋妙策,不是“我所为”或者“我能为”,而是“我不为”……自太原起兵对突厥称臣就憋闷在胸中的怒火,统一中原的进程一次又一次被草原狼军阻碍打断,眼看着突厥人在长安中原高视阔步为所欲为,年复一年蹂躏汉地子女掠夺玉帛,迁都之争,渭水之盟,便桥之耻,皇帝有一千一万条理由来亲自指挥那雪耻的阴山之战,也有绝对的信心能力来参与设计战争的细节内容,但是最后,做完前期战略规划,确定了统兵出征的行军大总管之后,他的终极指令却是——

我绝不干涉前敌指挥,一切都交给你了。

知道吗,社尔——药师公安然微笑——汉地规矩,象我这样薄有微功的武人,下场即使不是树大招风满门抄斩,也该是贬职为民郁郁而终,象眼下这般荣宠终身,富贵老死,那是异数啊……而你呢,曾经的宿敌降将,也早该被灭族啦,好一点的作为质子安份过活,最多也不过起用宿卫,看守宫禁,而今你竟然受命行军大总管征战域外,这更是异数啊……你可明白我们是何等幸运,能够遇上一位真正知兵能战的天子……

那位“真正知兵能战的天子”,在昆丘道行军前夕,交代给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的,是他陛下从武德年间当秦王时起就开始在西域经营的人望驿网。是西域各国这些年来与大唐明争暗斗分分合合的历史,是各国王室贵族中人与大唐朝廷可资利用的交往态度,是唐军在当地结下的一支支部落同盟,布下的一个个眼线网点仓储物资,是唐军各支分队首领将军的性情脾气、弱点优劣,是瓦解敌方的秘诀,是统御全军的关键……天文地理人情世故无所不包,就只是,从来不教导社尔该如何行军布阵、如何拼杀追击。

话又说回来,如果在大军出发前才开始教导行军主将这些知识,未免也……太晚了一点?那是开西域大战呢,还是开办少年武举学校?

现在想想,其实皇帝对社尔的“教导”,绝不只是在昆丘道行军之前才开始。早在突厥王子剿灭薛延陀汗国后回朝,被加授为“鸿胪卿”的时候起,天可汗陛下,就有意用他来开西域了吧?

社尔一直还以为只是个机缘巧合而已……

贞观二十一年,西突厥王族酋长阿史那贺鲁在内部争斗中落败,举族投唐。大唐天子在嘉寿殿举行隆重仪式,接受贺鲁觐见。钟磐悠扬的《舒和》《昭和》乐声中,披发束额身着白狼皮裘的阿史那贺鲁献上名马、鱼胶、牛羊、金珠等贡物,伏地叩首,滔滔不绝地朗声吟诵了一大段突厥语——

半晌无声。

殿上君臣都转眼去看负责通译的鸿胪寺译语人。那是个很年轻的胡人,秋末天气里居然汗流满面,脸上颜色一阵青一阵白,执着笏板的双手筛糠一样抖个不停。阿史那贺鲁并不抬头,又再说了一通,年轻译语人连腿都开始发抖,眼看就要站立不住……

大唐的“鸿胪寺”,是专门负责接待外族使节首领的机构,其中下设二十名“译语人”,大多都是从游历各国的胡商家族中选出来的精通两种以上语言者。天子接见外酋这等大事,鸿胪寺官员断不会粗心大意派错了译语人,这年轻人应当是既懂突厥语又精通汉话的,只是……立在殿中廊下的左骁卫大将军阿史那社尔快速转着念头,这年轻人一是大概太紧张了,二是,他会不会只能听懂东*突厥语?

突厥大汗国自前隋分裂成东西二部,年深日久,东西突厥的语言也有了差异。自然,对于以突厥语为母语的人如阿史那社尔等,这点儿口音上的差异,并不影响双方沟通交流,但如果这个年轻的译语胡人只是听惯了东边的口音(大唐与东*突厥接壤,日常往来也是以东*突厥人为主,朝廷上下包括皇帝本人在内很多人懂得一些突厥语,但都是东*突厥口音),乍一听到阿史那贺鲁西腔浓厚的突厥话,反应不过来,也是很正常的啊……

当阿史那贺鲁第三次自说自话(在社尔听来是有些刻意地使用他那生僻的西突厥口音),大唐朝堂上下的尴尬氛围已经很浓重了。社尔向阶上正襟危坐的天可汗望去,隔着衮冕前垂下的十二道白珠,看不清皇帝脸色如何,但旒下微微抿紧的唇线,却泄露出不悦的气息……不再多想,这一次贺鲁讲完之后,阿史那社尔步出行列,向皇帝一躬身,朗声开口:

“当上方蓝天、下方褐土初创之时,人类亦在二者之间生成。在众人之上的伟大的天可汗,征服了天下四方的所有民族,拥有向东到卡迪尔汗山林,向西远至铁门关的广大国土。天可汗是祆神化身降世的使者,只要上方之天不塌,下方之地不裂,突厥人即拜伏在天可汗的脚下……”

上方传来细微的珠玉相击声,似乎是皇帝惊异之下转动头颈,令得冠冕前缀的白珠十二旒摇曳起来。同样惊异的还有拜伏于地的西突厥王族酋领阿史那贺鲁,抬起头来凝视这突然出现的金发将军,社尔清清楚楚听到他嘴里低迸出一声——答布可汗。

居然……西域还有人记得我?

作为中国与葱岭以西诸国的交通要道,天山南北西域一带向来都是个纷乱繁扰永不停息的地方。特别是从前隋东西突厥分裂的时候起,突厥阿史那王族成员相互攻杀征战不停,铁勒、回纥、党项、吐蕃、鲜卑诸族循环往来,佛教、祆教、摩尼教、景教各行其道。星罗棋布在一个个大漠绿洲中的小城邦,其实也不特别在乎它们所效忠的宗主是哪个,只要哪方势力在当地显示出了足够强大的力量,城邦小国们就会一阵风似的归附,等到这方势力衰退,再一阵风似的叛离,投入新主人的怀抱……象社尔这样昙花一现、几年后就败落走人的“可汗”,在西域实在太多了,并没什么稀奇。倒是他离开十几年后,西域来人还能认出这位“答布可汗”来,可以算一桩新鲜异事。

大概又是拜我这金发碧眼的异像所赐吧——阿史那社尔在心底苦笑着,中规中矩在殿上履行完“临时译语人”的职责。待到觐见仪式和天可汗赐宴结束,皇帝将几个心腹重臣及社尔召入后面的甘露殿,一边脱卸笨重的朝服一边随口夸奖了社尔几句,然后——开骂鸿胪寺。

这不是鸿胪寺近期内第一次办事出错了。这些年来随着唐军东征西战开疆拓土,入唐归附的外蕃越来越多,负责主理外蕃事务的“鸿胪寺”职命也越来越繁重忙碌。为诸蕃派往大唐的贵族使者提供食宿、委派导译、赐赏钱物、报奏授官、供给资粮、管理学生、处理婚姻、丧葬、遗产,甚至助替他们到市场上买卖互市食货……而且,鸿胪寺的主官“鸿胪卿”的位置如今还空着,只由两名从四品副主官“鸿胪少卿”商量着处理常务,位望既低,事务又繁,也真难保不出岔子。

“鸿胪卿”这个官位作为汉地朝廷传统的“三公九卿”之一,往往被当作一种荣誉来赠官,如大唐开国中立有大功的太原温氏三兄弟之一温大有,死后即追授从三品的“鸿胪卿”下葬。再如贞观十九年天可汗亲征高句丽,在驻跸之战中击溃高句丽十五万大军、俘虏其主帅高延寿后,大唐天子也任命高延寿为“鸿胪卿”,只是那个俘虏将军没什么福气,还没随唐军返回长安,就生生把自己郁闷死了。从那之后,“鸿胪卿”的官位一直空置至今,缺了主官的鸿胪寺看样子也真是庭草不除常务荒废鸡飞狗跳,所以——

社尔,你去兼任鸿胪卿,把那地方好好给我修理修理——转向突厥将军的大唐皇帝,发下了如此的口敕。

口唇微张、蓝眸瞪大,阿史那社尔一时竟没有弄明白他在说什么。鸿胪卿……那不是诸外蕃部族到京师后见到的第一位高官、要代表整个大唐朝廷形象的人?

竟然将是个高鼻深目辫发垂肩的突厥种?

而且……虽然说对实际政务没有什么参与决策的权力,但鸿胪卿也是“从三品”的文官了,再加上社尔的本职、正三品左骁卫大将军,身兼三品以上的文武双职,地位声望隐隐然又上了一阶……反应过来的突厥王子第一个行动就是伏地拜拒,固辞不受。

这一套显然是没有用的,天可汗陛下只是失望地问了一句“嫌麻烦不想干?”,随后作西子捧心状痛苦大咳……第二天,新任大唐鸿胪卿阿史那社尔走马拜印上任。

接待的第一位外蕃酋长,当然,还是阿史那贺鲁。

想想其实是挺好笑的,十几年前,阿史那社尔占据高昌都城之北的可汗浮图城,自立为可汗;当他被击败挤出西域投唐后,接替他占据可汗浮图城的,是西突厥王族阿史那步真、阿史那弥射兄弟。

然后步真、弥射兄弟也被击败挤走,率部投唐;他们走后,占据了可汗浮图城的,正是阿史那贺鲁。

如今,连贺鲁也投唐了。

得到天可汗解衣厚赐加料笼络的阿史那贺鲁,感动踊跃,口口声声要报答天子大恩。当昆丘道行军的规划对外一公布,贺鲁、步真、弥射全都请命从军西行,带领本部人马充当唐军先锋,皇帝也欣然准许,把他们都拨归到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麾下。前后四任姓“阿史那”的西域可汗联袂向西域进发,携手为大唐皇帝天可汗攻占自己的旧国土……社尔真的想笑,却也真的是笑不出来。

他的“鸿胪卿”当了没多久,也没做出什么了不起的业迹来——皇帝并没有免去他统领宫禁宿卫的左骁卫大将军一职,社尔的主要精力仍然是放在卫护天子上——在鸿胪寺多领一份薪俸的结果,就只是对于外蕃特别是西北诸部族的近况更加熟悉,对他们的人事、关系、政向脉络更加清晰,并且算是直接参与了大唐分化离间西域、争取各部族支持的具体工作,掌控了一些相关的资源讯息手段……

直到他在贞观二十一年年底又被拜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二十二年率领西北各部族兵马扬沙渡度碛行军域外,再回头想想,才恍然觉察——天可汗弄个漂亮的金发娃娃放到诸蕃外夷中间炫耀展示,原来并不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恶趣味而已?

还有,原来——

原来在战前做足了看似无聊不着边际的规划部署之后,战胜、拔城、灭国、擒王、收其土地入疆界版图,竟然变成了这么简单容易的事?

附注:

1.开头无忌吹捧小李的那句马屁,直接抄自通鉴。“锦囊妙计”之类的三国故事,虽然到了明代才集成为演义那本书,但是在唐代已经流传很广了,这也是学界研究过的。“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孙子的原话,李靖应该熟得不能再熟了才对。药师奉小李命令开办国际军校的事,俺好象上面的附注里都说过了,不重复。

2.兵事节度皆付公,吾不从中治也——这个手诏的文字,直接从新唐书药师传里抄的。小李这个条子被药师的家族珍重保存起来,到了晚唐文宗时代又进贡入宫,从皇帝到大臣看了,都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3.这一章篡改历史的地方,是阿史那贺鲁的入朝时间。按贞观二十一年年底,小社尔带唐军出征,到了第二年四月,社尔应该是已经到了前线高昌(安西都护府)了,而且在那里应该是和郭孝恪一起又做了什么动作,然后阿史那贺鲁才被迫到长安,见了小李,二人暧昧一番,贺鲁又请求返回西域,去给唐军当开路先锋……所以小社尔在长安替贺鲁当翻译的事,是不可能发生的,演义演义……

不过社尔当鸿胪卿是史有明载,时间大概是在征高句丽回来之后,就是那个倒霉的“前任鸿胪卿”高延寿郁闷致死以后。咩,不知道小李为啥就喜欢让老外来当大唐的外交部长……

4.西突厥的语言口音和东突厥有区别,这是两唐书突厥传里的记载。至于区别有多大,会不会造成相互听不懂,俺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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