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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西海岸线之间广袤无垠的大陆上穿梭往来、精通沿途各国语言的胡商曾经抱怨说,汉话是所有语言里最难学的一种,难就难在同一种说法,在不同情境不同人物间,可以阐发出无数种不同意思。 当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面对唐皇李世民“把于阗王伏阇信带回长安来给我瞧瞧”的求索,给出了“臣尽力而为”的回答时,他对“尽力而为”这个汉话词的理解是—— 只要伏阇信和他阿史那社尔都还活在这同一个世间,那么他最终会把于阗王带到长安天可汗驾前。结果是已知固定的,至于过程,他不考虑太多。 于阗(今新疆和田),距京师长安九千七百里,北拥图伦碛(今塔里木盆地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南隔昆仑山脉与吐蕃相望,都城西山城户口万余,胜兵四千人。“玉龙喀什”与“喀拉喀什”两条冰川融雪河从昆仑山脉东西滚滚流下,穿过西山城,流入大沙漠汇成“玉河”。 最炎热的夏季,从南向北流淌的玉河大水可以劈开大沙漠,直接汇入碛北龟兹国境内的赤河(今塔里木河),秋冬枯水季,玉河则在沙漠中心就干涸入地,只剩下河道两岸萋萋连天的胡杨林在碧空白云金色大地间婆娑。 贞观二十三年春,昆仑绝顶上的万年冰川刚刚开始被西南暖湿风潮吹融,汹涌的雪水裹胁着悬崖峭壁上崩碎的致密坚石咆哮涌入玉龙喀什河,无数大大小小的碎石在冰冷雪水和崎岖河道里相互冲撞、厮缠、研磨、沉淀。那些经千万年冲刷磨平了棱角滤去了杂质的纯莹石卵被河水带到山下河谷平原上,在月光照射下散射出莹莹辉光,被赤着脚踩在河水里前来拾觅的于阗少女一粒粒拣起,就成了名驰天下的于阗美玉。 融雪河水带来了玉石,也灌溉了山下一带种植着谷稼桑麻的沃壤。春寒料峭,新麦吐绿,桑林初芽,一座座城池里人烟熙攘,牵着驼马的胡人从身穿粗绸氆毡的于阗人手里购买玉石、丝绸和手织地毯,再穿越大漠贩运到遥远的东西方。农商之利使这个方圆四千里的南疆国度成为西域繁华胜地,人们举止文雅,习行跪拜礼,谈吐机智流利,喜欢歌舞作乐,国内信仰拜火祆教和大乘佛教的人口约各占一半,祆祠佛寺交错杂居,彼此相安。 无风的日子里,天气晴好和畅,然春季大风一起,北部大漠的沙尘即遮天蔽日而来。玉龙、喀拉两条大河逆风北上,冰寒雪水流入沙漠,汇成一条河道滚滚而去,沿途滋养了无数水草、坎井、小绿洲。当风停沙落,无边无际覆盖着四面大地的晴空重新展露出纯蓝无瑕的面容,一丝丝薄厚不一的白云连展成西域女子遮掩娇颜的幂篱面纱,四顾身外,光滑如胴体的暗黄色沙丘波涛汹涌流向天际,茫茫一色之间,唯有反射着银镜也似波光的大河象是从天边劈下的一道银剑,划开了只有明暗阴阳光影的单调的黄。 银剑两侧还镶嵌着五彩斑斓的金边,被烈日照映得红橙杂彩浓艳横流的大片胡杨林,一丛一丛蔓生在银白大河两岸,远远近近的象是跳跃燃烧着绚丽火把。枝叶荫影随着日光斜射悄然流转,鲜红如血的大旗与赤焰熊熊的战袍,由远及近自金黄树林中隐隐浮现。 如同千军万马一般昂然行至,蹄声腾踏得大漠震颤风云变色,等到一行旌旗人马全数脱出河岸疏林来到西山城下,迎出城外的于阗君臣才愕然发觉,原来只有区区几十骑而已。 绣缀着“使持节昆丘道行军大总管左骁卫大将军毕国公阿史那”字样的火红幡旗在重起的春风中高高飘扬,幡下为首一骑白马飞鬣,朱袍银甲,臂弯怀抱八尺黄竹,竹头系缚的染红缨络亦随风飞舞。揭下狼头银盔,一头瀑布般垂流的金发在蓝天、大漠、胡杨林和红旗银甲的映衬下散射出令人无法逼视的耀眼光华。 头戴缀满珍珠垂旒冕的于阗国王伏阇信,不自禁地举起衣袖遮挡那刺眼的光。王袍系以来自中原的上好蜀锦载成,黑红相间的条纹在阳光下流水一样颤动片刻,终是无力垂落,拜伏在白马上的红缨竹节之前: 属国藩王臣尉迟伏阇信,率群臣恭迎天可汗驾下特使阿史那大总管。 阿史那社尔持节略顿,目光越过马前黑压压伏了一地的于阗君臣百姓,投向山坡下的嫩绿成带的桑田农舍,坡上土石杂筑雕墙绘柱的西山王城,王城背后的茵茵草甸、墨绿松林和皑皑雪山。这是整个西域的最南端,去年末他命行军副大总管契苾何力率主力班师长安,自己只带了五十骑从龟兹南下,沿着玉河河道深入人烟断绝四顾茫茫的大沙漠,咬牙挺过狂沙暴雪,终在开春不久成功穿越图伦碛,进入于阗国境。回首来路,自去年秋天他率军从安西都护府高昌旧城出发,北击处月、处密,如今又南下于阗,在外征战这一年多时间,竟从北至南踏遍西域,所过之处攻城掠地势如破竹,千百城邦万里山河莫不臣服在天可汗的赫赫军威之下。 二十年前他阿史那社尔在此地血战数年,侥幸拿下半个西域,旋即便如沙漏指缝一样丢失无踪。抚今追昔,唯有仰天苦笑。 被忐忑不安的于阗王迎入西山城建筑华丽的王宫歇息款待,敬问来意。果不其然,刚一听到金发的突厥将军“随我到长安朝拜天可汗”的要求,伏阇信脸色惨变,其下群臣也惊扰沸腾起来: 我于阗国据有中国汉朝时的戎庐、杆弥、渠勒、皮山五国故地,国王受中原册封统领此地,至今宫中还藏有汉武帝册授的中国诏书符节,王室代代相传。突厥强大时我国虽然臣附突厥,可是从大唐贞观六年起,老王就派使者到长安向天可汗朝见归附,贞观十三年,老王又遣王子、今王之弟作为质子入侍天可汗的宫庭。贞观十八年,大唐法师玄奘上人自天竺取经回归,路过于阗,我国主亦香花礼敬悉心供养。近年来大唐和突厥在西域争夺诸国统属,我于阗国从未作出任何背叛大唐的事,阿史那大总管此次行军大捷,我国又献上三百驼物料犒军……我王到底犯了什么罪,阿史那将军要掳我一国之君往长安献俘? 谁叫你家国王爱用华丽珠玉装饰满身弄这种奇怪形象,还声名远扬万里之外、钻入了贪财好奇的天可汗耳中…… 再三解释“此去长安并非献俘,只是朝拜而已,天可汗必会厚赐授官申结恩义礼送国王回归”,于阗君臣当然不信——有哪个大权在握的一国之君没事愿意离开领土、孤身前往异国去“朝拜”别的君主?——说来说去吵嚷烦了,金发的突厥王子一拍青玉御案,怒吼: 这是天可汗的敕令,有本事你们就抗敕不遵啊!本大总管只带了五十骑从人,你于阗国不是胜兵四千人、常驻王宫的守卫也有三五百吗?你们一拥而上把我这五十人乱刀分尸,国王不就稳居西山城不用再去长安了?有本事你们就向大唐开战啊! 喧嚣曳然而止,众大臣灰头土脸噤口退后,宫殿里只能听到窗外刮过的大漠风声。 一直没有开口的国王终于嘶哑地说了一句话,躬身指引——阿史那将军,请随我来。 两人转入王宫后殿起居处,在精美的毡毯上席地而坐,披绡宫女送上奶酒葡萄瓜果,阿史那社尔坦然饮食,并不猜疑。对酌数杯,待到气氛和缓了,伏阇信才小心翼翼地询问,究竟要怎么样做,大总管才可以免了他亲身前往长安万里跋涉之苦? 无计可施——社尔回答得干脆利落——天可汗的敕令,既然连于阗国王都不敢公然违背,社尔身为唐臣,又怎么可能开方便之门? 那么,如果,眼望着雕花木窗石阳台外雪山森林的伏阇信发问——如果阿史那将军你成为于阗国王,你又会怎么做? 社尔擎着金杯的白皙手指僵滞在空中。 什么意思? 于阗是不会向大唐开战的,我们看到了焉耆和龟兹的下场——伏阇信推案而起,走到拱木窗前,双手撑住葡萄吐绶雕花窗棂背向社尔,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我不想踏着薛婆阿那支和诃黎布失毕的足迹走向地狱……可是我也不想去长安!我不想做任人摆布的阶下囚,无论你说天可汗有多么仁慈公正,其他入唐朝拜的藩王得到的赏赐有多么优厚,被授予的官爵多么高贵光荣……我只想做个自由自在的人,不去跟任何人冲突对抗,也不稀罕什么权势名誉。 你知道吗?早在你派使者通知我们,天可汗的军队要踏上于阗的土地的时候,我的大臣们就慌成了一团。他们没有勇气去对抗唐军,只会互相埋怨吵嚷,一遍又一遍检讨我们到底是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伟大的天可汗陛下。当着我的面,他们还收敛些,一转身,就在底下嘀咕是我这新继位的国王无德无能才招来祸殃。很多人秘密串连,商量说如果是因为天可汗不喜欢我这个国王,才发兵来于阗,那么他们就效仿龟兹和焉耆的做法,把我献给唐军,听凭你这位唐军大总管、天可汗的使者另选另立新王……总之,只要他们自己的财产地位不受损失,大唐对于阗做什么都可以,天可汗对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在这里做什么都可以……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干脆把王位让给你呢,答布可汗突厥王子阿史那社尔——一个转身,于阗王向社尔微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我也是打探过你的底细的,你出身高贵,从小就统领部落习惯了称王称霸,你曾经在西域转战多年,对这里的人情地理都熟悉,你在唐人、突厥人、铁勒人当中的威望都很高,受到人们拥戴,你的身体里流着阿史那王族的血液,你是神狼的子孙,野心和欲望永远不可能在你心底磨灭……到于阗来吧,高贵的阿史那王子,把忠于你的部下都悄悄的召集到这里,这块土地肥沃富饶,出产的粮食绸布足以供应一支实力雄厚的军队,这里南靠不可翻越的昆仑雪山,东西北三面都是风沙绝迹的大漠,汉人的军队攻打这里非常困难,防守建驻在山上的城堡却非常容易。我会帮你在这里稳固住王位,把所有权力都集中到你的手里,然后,你可以把我和我的家人赶出于阗,流放到西方去……以于阗作为基地,运用你的智慧和实力,你会一点点发展壮大,侵吞掉周边各国,最终占有整个西域的雪山草原,雄踞昆仑天山碎叶川两岸,成为这片大地上和天可汗平等对视的英雄霸主…… 又一个劝我“据有西域自立为主”的人,阿史那社尔打量着伏阇信想,我竟是如此的深孚众望吗? 上一个向他说出这番话、连措词都几乎分毫不差的人,也是一位曾经的西域国主——阿史那贺鲁。 那是在更西方的葱岭山麓上,拨换城外,当社尔统领唐军攻城四十天终于破城而入活捉龟兹王夫妇之后。某日唐军总管阿史那贺鲁寻隙出城,看到了也在城外山谷中骑马散心的大总管阿史那社尔,纵马上前并辔而行,刻意与旁人拉开了很长一段距离。清脆的马蹄击石与寒风呼啸声中,说着突厥话的两个同族兄弟谈到了那个话题——曾经象天一样宽广海一样辽阔的突厥大汗国。 你不觉得此刻正是恢复神狼子孙荣光的最好时机吗——在此次“昆丘道行军”开始前刚刚入唐归附的西突厥王族阿史那贺鲁那么平淡漫不经意地问——西域的雪山大漠早已习惯了阿史那家族的统治,你手中掌握着十几万突厥铁勒精骑,连战连捷威名远播,处月、处密、焉耆、龟兹都匍匐在你的脚下,七百多座城池争先恐后向你归附,你的命令风行西域莫敢不从……自从统叶护可汗被杀之后,西域再没有一个阿史那子孙有过你如今的威势权柄。处罗大可汗的儿子阿史那社尔,难道你已经忘记了,你原本是高贵的伊利可汗的子孙、祆神指定的统治大漠和草原的王者? 那时的社尔吃惊于自己的心如古井波澜不生,似乎从贺鲁单独接近他的时候起,不,从他在长安天可汗的宫殿里第一次看到贺鲁黝黑的闪烁着欲望的双眼起,他就明晓这一席话语迟早会到来。回答也是自然流出不必去细想的: 贺鲁,你听说过阿史那结社率的事么? 他是个愚蠢的人——贺鲁随口而答——就算他当年真的成功劫持了天可汗又怎么样?天可汗难道会向暴力和死亡威胁屈服?最多是同归于尽罢了,愤怒的汉人会向突厥人展开残酷报复,结社率的举动,不可能给神狼子孙带来任何好处……但是我们现在不一样,社尔,我们不一样。我们离开汉地万里之遥,天可汗无法直接控制你辖下的军队,也无法在短时间内集结大量汉军出塞攻击我们。我们军中象郭孝恪、契苾何力那样死忠于天可汗的将领毕竟只是少数,很容易处置,步真、弥射那样的阿史那族人不会反对你,主力兵卒突厥人铁勒人也早就习惯于接受阿史那家族的命令,居于碎叶川西的射匮可汗是个废物,根本不是我军的对手……两年,只要两年时间,依靠现有的土地势力,我们完全可以吞并整个西域,到那时,就算大唐集结了兵马出玉门关来征伐我们,我们也有了足够实力去应战,谁胜谁负由祆神来决定。 最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去做了——阿史那贺鲁催马赶前半步,回过脸来深深凝视阿史那社尔,被山风冻得红通通的面颊须发虬然,却是透出无比的认真诚恳——不屈的阿史那子孙永远不会心甘情愿满足于做别人的奴隶,不是吗?或许迫于一时之势,不得不暂时低下高贵骄傲的头颅,贵族子弟,降为唐奴,清白女子,没为唐婢,伯克们放弃突厥官衔,接受大唐可汗赐予的爵位,从命于天可汗为他征战,向东征服日出之处,向西远抵铁门……我们征服了这么多国家,却是为了汉人的利益,然而,社尔,你有没有听到突厥人的呼喊?他们的声音随风飘散在草原里,他们在召唤—— 我们曾是一个拥有独立国家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国家在哪里?我们是在为谁的利益征服这些地方?我们曾是一个拥有自己可汗的民族,但如今我们自己的可汗在哪里?我们现在在为哪个可汗效劳? 答布可汗阿史那社尔,丢掉染满你族人鲜血的唐人的红色旗帜吧,举起我珍藏已久的神圣的白狼大旌,向世人证明你没有辱没你的高贵姓氏和伟大父亲……不要自轻自贱,不要以为你没有能力挑起这项重任,回头看一看聚集在你麾下的军队,这么多原先不相统属甚至互为仇敌的汉人、突厥人、铁勒人、吐蕃人、吐谷浑人,短短半年时间里,被你训练调教成为坚强团结的铁一样的军队,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做到的。你的才能,天可汗认识得比你自己还要清楚,所以他才放弃了那么多著名的汉人将领,放弃了对他忠诚无比的铁勒族长,唯独选择你来统领大军为他远征…… 是啊,社尔淡淡地应答,天可汗的选择是从来不会出错的。 或许是他唇边那一丝嘲讽的笑意太过明显,滔滔不绝半晌的贺鲁终于停止话语。两骑在万壑松风中沉默并行片刻,社尔裹紧身上血红色的唐制披风,抬头凝望天青如黛的东方: 贺鲁,我只问你一句话—— 你,我,加上步真、弥射,还可以再加上射匮,所有的阿史那子孙加在一起,斗得过天可汗一个人吗? 附注: 1. 本章对于阗(今新疆和田地区)的描写主要依照两唐书西域传以及玄奘《大唐西域记》的记载,另外参考如今的和田地区资料,嗯嗯。“玉龙喀什河”“喀啦喀什河”都是现代地名,唐代应该是另有称呼的,但是俺没有查到。 2. 社尔抱着的“八尺黄竹,竹头系缚染红缨络”,就是古代的“节”,用来表示天子权力的东东,“使持节”的“节”就是指这个东西啦。但是俺没有查到唐代的“节”具体啥模样,只好按照周礼规定的泛泛而谈……话说“苏武留胡节不辱”,俺记得就是说老苏死抓着这根竹竿不撒手,头上的毛毛都掉光了,最后只剩下棍子…… 3.“属国藩王臣尉迟伏阇信”——木有错,于阗的王室是姓“尉迟”滴,“伏阇信”其实只是小帅哥的“名”而已。小李的门神尉迟敬德也被专家判断为祖上从于阗跑来中国混饭吃的老外,不过敬德那一代早就拿了绿卡完全汉化了,估计对母国于阗完全没印象了说。不过……摸下巴……俺觉得伏阇信这倒霉孩子到长安以后,大概会跑到尉迟府上去乱认亲戚吧,厚厚。 伏阇信的服饰描写,根据敦煌壁画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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