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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太宗文皇帝之柩。 那么这就是你许诺给我的凯旋归来后的奖慰了,李世民陛下? 阿史那社尔想他应该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一幕幻境,雪雾弥漫的滔天白浪之间,一艘巨大的黑漆舰船扬起火红风帆,逶迤驶向矗立在白浪中的火红战袍的将军。船头激起的细浪水沫乘着海风掠过白皙脸颊,润湿了飘拂的金发,也带来些许微凉的快意。他想他那时是欢喜的,为着那明丽风帆象归家一样,引领黑船向同色的战袍汇附而来,船上又承载着他所深深依恋的事物;他又有些莫明的凄凉,举目四望,只有黑、白、红充塞的天地,不是单调得太过孤寂了吗? 或者这样的单调孤寂,正是那一艘黑漆巨舰所需要的?没有细碎缤纷的彩色分散注意力,全部视野,全部精神,都只能眼睁睁地注目在乘风破浪而来的庞大深黑事物上。形状庄重冷峻,姿态高傲霸悍,一如既往地贪婪叫嚣“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恨不能吞揽掉世间万物宇宙精华,不给旁人留存一点点残渣。文治武功,千秋伟业,史册彪柄,顶礼膜拜,所有的关注,所有的赞颂,所有的仰慕,所有的爱恋,发自汇聚数十万人恸哭的天街广场,全都集中在那一点缓缓游动着的灵柩铭幡之上。这是他穷尽一生渴求索取的景象吧? 那么你满意了吗? 绛幡上方才一霎间清晰过的白字,又被风扑剪得支离破碎,无法在海蓝色的眼眸中凝聚成行了。金发的突厥王子微笑,举手解散发辫,抽出彩钻镶金的高昌宝刀。 寒光闪过,曾经被大唐天子赞叹抚挲不已的闪耀着黄金亮色的长发,一丝丝飘散在雪野清风里。 反正你也从未真正在乎过,阿史那社尔淡淡地嘲讽,一刀一刀割下纷乱的长发。你从未真正在乎过我的想法,我的感受,我的需求,我只是你手上好用的刀枪猎犬,是你锦绣河山上增添的又一抹可有可无的花色,是你摆设出来给别人观看给自己挣面子的精美饰器,是你闲暇有心情时宠爱逗弄的拂林小狗。我为你呈献了此生拥有过的一切事物,为你流血搏命同族厮杀,为你背叛了与生俱来的身份和责任,你视这些都如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曾有任何触目感动,甚至不肯屈尊去约守一个许给我的小小承诺。 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截尽了金发的社尔仰天而笑,回肘自刺,让薄薄的刀锋划开脸颊肌肤,品尝甘美的殷红血肉。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只不过自欺欺人地不肯承认。十一岁那年被你俘虏,墨蓝天幕下,金红火光中,那个向我展露笑睫的十七岁少年将军,满心盘算的只不过是如何来利用面前身份高贵的小小俘虏,与强大的突厥可汗搭上交情,为自己的家族在乱世中争取一股有力的支持而已。 可是自幼丧母又刚刚离开父亲膝下的我,在恐慌绝望中全身心沉入你给予我的一点点关爱,又迷惑于你神乎其技的箭术、胆大包天的勇气与明快爽朗的风姿,怀着幼稚的憧想,将你当作了我一生崇拜追慕的对象。 如果我是清醒的,那么数年后你我以两国王子的身份统兵敌对之时,我就该明白了。你所看重的是国家、民族、地位、权势、责任、威望,你心中何尝有我的影子存在? 但我不肯面对真相,我为你找借口说这才是好男儿应有的作为,为了大义而将个人私交置之度外,将感情亲爱深埋在心底。你的冷漠绝情竟然可以成为我愈加盲目崇敬的原因,甚至当你击败了我的族人、踏平了我的国土、俘虏了我的领袖,将永世难以磨灭的耻辱施加在我的全族之上,我依然无法对你生出怨毒仇恨。我想那时候我甚至会闪过偶尔的自鸣得意,得意于我识人的眼光,得意于我的先知先觉,得意于我所敬慕的英雄越来越广受承认…… 真的,我是一个多么自私卑鄙的种族叛徒,又是一个多么懦弱可怜的自欺者。 没有血色的柔软唇线勾勒出冷嘲讥诮的笑意,随着刀锋在脸颊上、颈项上、胸膛上一次次切割划开,笑意与鲜血一同淋漓漫然地扩展。你喜欢的灿烂如金的头发,被我割削殆尽,你喜欢的精致白皙的脸庞,被我一刀一刀划切成纵横交错的血网。我知道这种报复方式在别人看来是多么愚蠢可笑,但我真的快意,我总算毁灭了一件你喜爱的东西,我总算做了一件会让你暴怒跳脚愤恨诅咒的事。 十三年来,我心甘情愿地服侍着你,守护着你,倾尽所有去满足你的种种无理要求,拼尽全力去实现你异想天开的愿望,因你的欣喜而欣喜,因你的快乐而快乐,因你的一线怒火,而去浴血搏击千军万马、挥鞭踏平无边山河。我忍受着同族的鄙薄,子民的失望,对手的嘲笑,天下人的讥议,我知道从此我的名字将在草原吟唱的夜歌中被一代代牧人痛恨轻蔑,在汉人书写的历史中,我也将成为背叛者的代称,我信奉的火祆之神迟早会降罪于我,当我死去,天上父母的灵魂一定会伤心得拒绝承认这个不成器的儿子……然而,然而,我曾经以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要你真的有那么一点点爱重我。 而今终于真相大白了,阿史那社尔长长吁出一口带血腥的气息,心头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如果一事无成的失败者的人生无论如何不能摆脱悲哀苦涩,那么,结束这样的人生,就应该是件幸福甜美的事吧? 握紧精工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刀柄,回手,将锋锐无匹的直刃抵在自己咽喉前。再去看一眼那越游越近的巨大黑柩,绛红色的铭幡挟带着无形的飓风呼啸而来,气流在周边广场人丛中激荡回旋,一波一波发散出深沉无迹的咆哮声,象听海的涨潮,也象记忆中两军冲锋的狂飚。 如果我现在弃绝阳世遁入阴间,拼力奔跑的话,是否还能追上他呢? 是否能抓住他飘逝的灵魂,咬牙切齿地摇撼他,质问他,谴责他,向他追回这一世的亏欠?是否终于能抛开阳间的身份地位束缚,笔直平等地站在他面前,正视那双晶亮如星的黑眼?是否能纠结着和他共同走过下面的路程,无论目标是哪里,都不再被任何不可控制的事物硬生生分开? 一片安静的黑影隔绝了东方天空耀眼的光芒,也将那缓缓游来的巨柩隔在他视线之外。突厥王子迟滞地转过目光,转向那越来越大、最终将他全部笼罩住的黑影,辩认了好久,才认出面前这个身材宽胖的丧服大臣。 长孙无忌。 伸一手,恒稳地握住他持刀的腕,一寸一寸、毫不迟疑地将锋刃从他淌血的颈项前拉开。 ——阿史那将军,大行皇帝有遗敕给你。 社尔怔怔地望着揽各项权柄于一身的辅政国舅,完全忘记了跪拜见礼接旨等任何一套规矩,只是注视这张平静漠然的面孔,看他唇角微微一掀,竟是泛起了一抹苦笑—— “如果社尔何力那些傻孩子有什么出格举动,叫他们给我住手,好生过自己日子去。” 真熟悉的带有嘲弄意味的懒洋洋语调,虽然发自长孙国舅的声线迥异,却也如石破天惊般炸裂了突厥王子的耳膜与胸腔。 阿史那社尔蓦然四顾,但见天旋地转,晴空黄土,白幡飘荡,人头涌动,麻缟起伏,错身移步急觑,由皇太子——新皇帝李治为首执绋的那一具灵柩依然沉默飘游,在承天门驰道上转了方向,在千名挽郎的簇拥下,向着承天门内的宏伟太极殿行去。 ——阿史那将军,我知道你受大行皇帝深恩眷顾,君臣义重,恨不能追随先帝而去。但汉地以生人殉葬为不仁,先帝临终前,还特意叮嘱我等传敕给你……将军当然明白先帝是何等注重身后清誉…… 长孙无忌平和的絮语,明明就发自耳衅,却也象那具灵柩一样越来越遥远。社尔追了几步,双腿酸软得再难支撑,全身仅剩的力气,只够他再度轻笑出声—— 原来是这样吗?原来他果真临终前还惦念着我,只因为——怕我这个任性愚蠢的蕃将污损了他陛下伟大仁慈的身后英名? 咬紧牙关,不错眼珠地盯视那一具快要消失在视野中的黑漆庞大的棺柩,社尔的目光仿佛穿过厚重的木壁,看到了安详地躺在里面的那个男子。他看到他鬓边的黑发散落在丝绣锦褥上,浅麦色的肌肤褪成一片失去了生气的苍白,他看到他英挺的剑眉舒展开宁静柔和的孤度,卷翘的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下,薄薄的双唇含吮了玉贝,永远不会再开启,他看到一方纯白的面衣遮蔽住那曾经令无数人心惊胆战、无数人崇拜仰望、无数人魂牵梦萦的面容,穿上了十二层兖冕袭衣的修长身躯冰冷地仰卧,被又一方华丽贵重的夹缀了不知多少珠宝的大敛衾从头到脚淹没,然后再被厚重的棺盖压覆,封死,隔绝。 我真的再也不能看你一眼了。 右手松开的刀柄“当”一声清脆落地,有湿滑的物事从眼眶中流下,给眼前苍茫的五月雪原再度蒙上一层颤抖的水雾,洪流一样冲刷过脸上横七竖八的淌血的伤口。他终于觉出了痛楚,也找回了自己的存在,离京一年半、远行万里跋涉回归的突厥王子昆丘道行军大总管阿史那社尔双膝跪倒,血泪交下,将残损的脸容深深埋入天街黄土之中。 ——臣奉敕。 附注: 关于社尔和何力两个傻孩子要求给小李殉葬的事,如果按通鉴时间,其实发生在三个月以后,贞观二十三年八月小李入葬昭陵的时候(庚寅,葬文皇帝于昭陵,庙号太宗。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请杀身殉葬,上遣人谕以先旨不许。)老实说如果这两只是真心想殉情,那可比俺这种设定还要BH,因为过了三个月时间,一般来说人们的悲痛已经冲淡了不少,而刚死的时候傻孩子们往往是一时冲动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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