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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远闻言并未失惊,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已经历炼得比较有城府了,只是淡淡问道:“是何等天大秘密,承德且说来听听。” 盖顺道:“大公子现居何职?” 姚远道:“主公荐为荆州刺史。”忽然明白过来,低声道:“承德之意,莫非是主公……” 见盖顺点头,姚远道:“承德不可枉言,此为诬上,罪不可恕!” 盖顺笑了一下,把身子向后靠在褥垫之上,轻声道:“大公子在铁山住了一月有余,顺也曾拜见过几次,以我看来,其病无非酒色过度、气血亏输所致。倘有良医,更加善为调理、静养,未必不可治愈。然其年轻贪色,又不知节制,致使病情逐次加重。主公曾派医者探视多次,并非不知此理,却依然多次赠其美色,却又是何意?” 姚远闻言冷汗簌簌地流了下来。 又听盖顺道:“今荆州方定,众心未安,主公尚需大公子镇之,然并未表其为荆州‘牧’,而为刺史,是恐其权重以致尾大不掉也。若主公恩信已著,众心已安,则将自领其‘牧’。至时大公子将何所置也?” 他这最后一句话像是自问自答,不等姚远开言,又道:“置之属吏,不当,荆州旧人亦不自安;置之远郡,形同降阶,亦不当;崇以虚位,按辈份,主公乃为其叔父,又贵为大汉左将军,如何能为之下?以上三者,非但为荆州之人所不喜,天下之人亦视主公为乘人之危、不义之徒,失刘荆州临危托孤之意也。此时,大公子若能因病而亡故,则皆大欢喜,一切困厄迎刃而解。” 虽不愿承认,但姚远知道盖顺说的极有道理,他自己当初在读到刘琦病死这段历史的时候,也有不少的疑问。《三国志·蜀书·先主传》曰:“琦病死,群下推先主为荆州牧,治公安。”《资治通鉴》曰:“会刘琦卒,权以备领荆州牧”。《后汉书·袁绍刘表列传》曰:“操后败于赤壁,刘备表琦为荆州刺史。明年卒。”均未提到刘琦因何病而死,后两者甚至没有提到刘琦因病死,只是说“卒”。刘琦是年才三十岁左右,肯定不是正常死亡,又没参与战事,非病死则是暴死。 姚远觉得在明灭不定的灯光中悠然畅谈的盖顺如外星人般的捉摸不透,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他不会也是像我一样,从若干年之后穿越时空来到汉末的吧? 那盖顺并不曾意识到姚远的这些想法,仍自言自语般地说:“这等阴谋,忠厚如府君者是看不出来的,做得又天衣无缝,足以瞒过天下人耳目。然府君若荐以名医医治大公子之病,则恐有拂主公之意,是以顺冒昧阻止。” 姚远忍不住反驳道:“主公以信义立于天下,岂能行如此蝇营狗苟之事?” 盖顺笑曰:“天予弗取,必受其咎。主公乃一代枭雄,焉能不明此理?况据在下猜测,此谋并非主公所出,必有幕后主之者。” 姚远在心中将刘备的所有谋士过了一遍,想不到谁能出此阴谋,诸葛亮有这个智力,但以姚远对他的了解,断不肯行此有辱令名之事,其他人谁最有可能? 他摇摇头道:“然则承德以为此人为谁?” 盖顺拱手道:“不瞒府君,我也未曾猜出此人是谁?但肯定为主公亲近之人。” 姚远笑曰:“承德如此大才,屈尊枉就于一小小主薄,实是暴殄天物,如何不自荐于主公?他日必能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也。” 盖顺见姚远言语有异,遂敛容正衣而拜曰:“顺携微末小技,难登大雅之堂,让先生见笑了。知先生乃仁人君子,以天下苍生为已念,必能成大事,因此特来投于门下,幸乞收录,得以稍尽菲薄之力,今生但愿随先生左右,辅佐先生成一生之志,无复他想。” 姚远忙扶起他来,笑道:“承德如何便知我‘以天下苍生为已念’?” 盖顺亦笑曰:“不念苍生,苍生如何念汝?樊口、铁山两地百姓念想,却是无谬。” 两人对视大笑起来。 自此,盖顺呼姚远但称“先生”不称“府君”了。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随口吟出这段话,姚远已不记得是哪篇文章中的了。只听得身边马屁一片,无外乎就是:出口成章、绕梁三日、空前绝后等等。 姚远也不忍拂了他们的兴,只是欠欠身道:“剽窃前人,何足道哉。” 其实哪是剽窃前人?分明是剽窃后人了,好在大家也不知道这是谁的文章。 姚远因郡中之事已整顿得差不多了,推说要巡行,便把政事交由宗预、盖顺等人打理,自己带了几个随从到所属六县中去游览。 这日到得下隽,县令、县丞、县尉等属官倾巢出动来迎,浩浩荡荡地倒有几十个人随从自己,弄得他很不痛快。但见春暖花开、春水清洌,沿途莺歌燕舞、和风拂面,心情舒畅,不觉吟出了这段妙文。 下隽时称“四水”,境内有澧水、沅水、资水、湘水四水流过,一派江南水乡气息。正值耕种季节,然姚远发现田园荒芜居多、地间劳作人少。于是顾问县令道:“播种时节,农人何在?” 下隽县令姓吾,名山,字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忙上前答道:“禀府君,下隽田地虽阔,然人丁凋零,是以农田多荒。” 姚远道:“往岁亦是如此么?” 吾山道:“桓、灵之世,下隽有众五万余口,田地不闲,物产富饶,自黄巾乱后,不复向时之盛也,现本县人口不足万数。十成有七成田地已荒置。” 姚远点头不语。 那吾山看看姚远,却欲言又止。 晚间到得下隽城,却见满衢皆是衣衫褴褛的乞者,有的卧睡在人家门前,有的依靠在路边墙上,大都已经入睡,间闻呻吟之声。 姚远的脸立马就沉了下来,倒不是因为扰了他的雅兴,而是他实在不敢相信在自己这么开明的政治下,还有如许多的乞者,这让他不能忍受。 他理也不理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吾山,下了马,把缰绳甩给随从,开始仔细地察看这些“乞丐”。只见他们大多都随身带着行李,有的还携儿将女,更有把锅碗瓢勺都带着的。这些人大都面黄肌瘦,有些已经奄奄一息了。 听到马蹄声,这些人都醒了过来,纷纷给姚远他们让道。 姚远走到一家老小面前,停了下来。伏下身子问一个长着一双黑葡萄似大眼睛的七八岁小男孩:“你们是哪儿人啊?” 小男孩赶紧缩到了大人的身后,一位三十多岁的男人答道:“回大人的话,我们都是江北逃难来的平民。”一口中原口音。 姚远说:“你是徐州人吧?” 男人有些受宠若惊,忙跪下道:“小人正是徐州东安人,因避战乱,全家老小逃难至此。” 姚远忙扶起他,又指了一下满街的难民:“他们都是徐州人吗?” 众人有答是青州人的,有答是扬州人的,有答是豫州人的,最远的竟有幽州难民,也有不少是荆州南阳和南郡人。 姚远回顾吾山道:“为何不开仓赈济这些难民?!” 吾山支吾道:“仓中之粮,本就不多,他们又不是本地人……” 姚远厉声道:“不是本地人难道就不是我大汉人?!你的粮仓难道不是大汉的粮仓?!快点起灯火,舍粥赈济难民,我今天要亲自在这里监看!” 吾山一边擦汗,一边赶紧安排属吏开仓。在县衙门前一溜排开四口大锅,四面点起灯火,照得如白昼相似,让难民排队领粥。难民们大呼万岁,在县衙前跪成一片。 姚远看了看县吏们给他搬过来的椅子,也不坐下,站在县衙的台阶上看仓吏给难民分粥。 吾山躬身立在后面,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头上的汗只是不住地往下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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