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命丫环们撤去帘幕，然后挥手把所有伺候的丫环仆从们全都赶了出去。

她看了在座的人一眼，轻声道：“我知道薜世伯所说的是小妹这孩子，她与德兴两个自小在一起，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也是天生的一对，只是……”

夫人停顿了一下，咬了咬双唇，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只是恐怕这丫头日后会连累了德兴啊。”

见众人一脸愕然，夫人又道：“小妹原是先叔父诸葛玄公遗腹女，其上有一兄一姐，叔父亡故后，叔母携兄、姐均至中原定居，因小妹尚幼，寄寓荆州，已十有四年。前几日其兄公休曾来书问讯，言道自己已在吏部谋得郎中一职，家世有兴。公休少有才辩，假以时日，必能在曹公处青云直上，若德兴娶了小妹，曹我互为敌国，至时必定影响德兴前途。我与先生亦曾论及此事，先生意思不如等小妹年龄再大些就送至中原，也使他们骨肉团圆。”

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夫人不好说，小妹之母是因改嫁才回到中原的。然汉时寡妇再蘸本也不是什么丑事，刘备得蜀后就娶了寡妇，称帝后还立为皇后，就是吴懿的妹妹吴皇后。曹丕的甄皇后也是再蘸的，是抢的袁绍的二儿子袁熙的老婆。

姚远闻言道：“夫人所说，可是诸葛诞，字公休么？”

夫人惊讶地点了点头，心说，我们从来不提此事，德兴怎么会知道？

姚远知道，诸葛诞是诸葛亮堂弟，大概与自己年龄差不多，一开始的时候因为诸葛亮在蜀汉任丞相的关系，仕途并不顺，诸葛亮去世后，他做到了魏的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寿春侯，位极人臣。因反对司马氏专权，举兵造反，甘露三年，兵败被杀，夷三族。但姚远确实不知道，他竟然是小妹的亲兄，如果小妹被接回去，是不是也会在甘露三年被一起杀掉呢？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在座的众人一声不吭，都陷入了沉思。

除了姚远，谁也不知道今后的事怎么发展，夫人亦是猜测可能会对姚远造成影响，但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起码盖顺是这么想的：万一对姚远有影响，可就得不偿失了。诸葛亮当然不一样，他是主公第一信臣，况且与诸葛诞的这层亲威关系是不能选择的，就像不能选择自己的亲兄诸葛瑾一样，但姚远能选择。趋利避害乃人之天性，无舍则无所谓得。盖顺心里默默地考虑着说辞，准备在姚远头脑发热的时候给他泼点冷水。

好不容易说完了这些话，夫人心里面却是痛得厉害，小妹是她从小抚养大的，她早已把她看成了自己的孩子，哪个作母亲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好的归宿？抛去所有的政治因素不管，姚远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正直、善良又有能力，而且，还爱着小妹，小妹也爱着他，两人的结合会组成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但是，为姚远的前途着想，却不能不理智地拒绝这个婚事，况且，先生对姚远寄予了厚望，也绝不会同意这门婚事的。

众人各想各的心思，时间过去了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

姚远站了起来，在堂中来来回回踱了几圈，几个人的眼睛一直跟着他转来转去。

忽然，他停在了夫人面前，再拜道：“请夫人成全姚远，答应了这门亲事，如不答应，远将终生不娶！”说完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榻前。

夫人大惊，忙道：“德兴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说话。”见姚远只是不动，遂央及薜立道：“世伯且请让德兴起来，都是一郡太守了，却还这等任性！”

薜立道：“夫人啊，请恕老夫直言，德兴与小妹这俩孩子都是苦命人，前途虽然重要，然若两人执意相合，谁知这不会是一场绝世佳话呢？”老人家眼里闪动着泪光，显是也被两人的痴情所感动了。

夫人长叹一声，把目光转向了盖顺：“盖先生之意若何？”

盖顺见姚远跪在当堂，早已起身躬立一旁了，见夫人发问，心中真是五味杂陈，咬了 咬牙，上前施礼道：“在下一遵先生之意，既先生之意已决，还望夫人成全则个。”

他心想，姚远意思这么坚决，薜立都发言支持了，事已至此，再劝也是无益，不如促成这段姻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况且，自己若是因反对这门亲事而得罪了未来的太守夫人，将来不会有好果子吃。

夫人走下坐榻，亲自扶起姚远来，看着他道：“德兴，此事非同小可，关系到你的身家前程，你可要考虑清楚了，且不可凭一时冲动。”

姚远道：“我想清楚了，誓不反悔!”

夫人回到座上，环视了一下众人道：“非是我有私心，小妹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本也希望她有个好的归宿，她一片痴情都系在德兴身上，这个我也知道，希望事成后能看到你们恩爱一生。”

夫人这是同意了。毕竟是年少心性，姚远高兴地跳了起来，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了，一下子抱住了盖顺和薜立，两人也都向他表示祝贺。

待姚远的心情平息下来，夫人道：“虽然我这儿没有什么阻碍，但也要请示一下先生。而且，左将军那儿怎么处置，更要想一个万全的法子。”

大家冷静下来，先派人乘一匹快马去请示诸葛亮，然后商议明日面见刘备的说辞。

盖顺道：“有三件事须谨慎办理，其一，自今日起，先生应改口呼薜老先生为‘父’，至于收子之礼，晚些办理也不迟，而且，两家府中必须统一口径，说薜老先生早已为先生定下了小妹为妻，不能有半点差池。”

夫人与薜立点头称是。

盖顺继续道：“其二，别人可瞒过，此事却瞒不过简公，今日晚间，先生需至简公府中说明内衷，请其在主公面前善为掩饰，若无简公应允，将功亏一篑。”

姚远道：“简公与先生及远素有交情，且又达观知事，此事应无所碍。”姚远口中的先生，指的是诸葛亮。

盖顺又道：“其三，饶是我等做得天衣无缝，亦难免会有所疏漏，主公乃当世英雄，智勇冠绝一时，不会不产生疑心，若是窥破，先生万不可强项，可即伏罪，并以衷情告之，若能以情动之，尚有回转余地。这最后一点，先生务必切记!”

夫人道：“盖先生所言极是，事如有差，德兴万不可逞一时之勇，误了大事。”

姚远也应允了下来。

翌日，左将军府。姚远头顶两梁进贤冠；身着缁麻衣，皁领袖，下着素裳；佩青赤绀三采淳青圭黑绶；戴黑犀双印，冠冕舆服、环珮丁当，于府前候见。姚远是第一次穿上这么正规的礼服，只觉得这身衣服像是绑在了稻草人身上，弄得自己很不自在，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词来——沐猴而冠。

看着左将军府前车水马龙、冠盖相望，姚远不禁感慨万千，想当初刘备在樊城的时候，哪有这么大的场面？真是今非昔比啊，不知道以后做了皇帝会有怎样场面？

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得值日官唱道：“考工中郎将、领兴昌郡太守姚远拜谒左将军——”尾音拉得很长，像唱戏一样。

姚远整整衣冠，表情肃穆地跟着引导官走了进去。

左将军府不算大，但设计得错落有致。引导官带着姚远走过穿堂，却不进正厅，而是向着东边的书房走去，姚远知道，这次会见是一次小范围的、非正式的会见。

果然，一进门，只见刘备身着便装坐在榻旁，面前的书案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文书、信札。糜竺、简雍、孙乾等一干谋士站在一旁。另有一人，年约三、四十岁，凸睛短须，侍立书案一边，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姚远却没见过，刘备也没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