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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阿根他们在敌占区的胡同里疲于奔命时,离着不远的公共租界西区麦特赫斯脱路一栋英式建筑风格的公馆里三楼的阁楼里,他的老东家——李家大公子李虞均和走狗周孝国正对着镶着彩玻璃的窗子,无神地看着灰白的天空和院子里光秃秃的法国梧桐,在为上哪打发这又一个漫长无聊的冬假假日犯愁。 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的上海公共租界俨然是个小联合国,住着六千英国人,两千美国人,一千五德国人,两万多日本人,一千多澳门生的二鬼子葡萄牙人,两千五从印度旁遮普邦招募来锡克族红头阿三,以及很会做生意却始终人数不明的犹太人和近百万中国人。 李虞钧全家随着父亲李祚荫迁入公共租界是去年春天的事。头脑灵活、广有资财的李祚荫显然是嗅到点什么风声,才急匆匆花高价在租界西区的麦特赫斯脱路买下一幢洋房。这不,果然没过多久一.二八淞沪抗战就打起来了。 李祚荫先生很会挑地点,这幢公馆原是他重要的生意伙伴美国人史蒂芬.亚梅斯的宅子,跟美国学童公学是一条街。麦特赫斯脱路聚居着很有根基的西方人——有别于那些白手起家或逃难到上海来淘金的白俄、犹太、日本人,他们在自己国家就大多是有地位的人,自然也住着些有头脸的中国人。李祚荫花了几乎比市价高50%的价钱“强”买下来,亚梅斯趁人之危即赚人情又赚便宜,脸上虽十分作难,心里却实在开心得紧。索性再卖个好大人情,将李虞钧四姐弟托关系塞进美国学童公学接收西式教育,借此拉拢商界政界都八面玲珑神通广大的李祚荫。 李虞钧是李祚荫的长子,他不喜欢自己这个名字,不仅因为不少同学把他叫成“李吴钩”,他自己也长期不明白自己这名字的意思。而且作为雄霸外滩一方的孩子王,起这么个不男不女又拗口的名字也确实叫人有点丧气,比较而言他倒是更愿意别人叫他的花名“李老虎”或者“李大胆”,就算是敌对小瘪三团伙叫他的“李大傻子”听上来也比“李虞钧”听得响亮,这些都是砖头铁棒见血打出来的威名,在他看来,这些花名一点不比军人的勋章逊色。因此,在十三岁这年,李虞钧正式跟手下这帮喽啰宣布,老子就叫李老虎了,谁敢在老子家门外面叫其他名字老子就拍死他。郑重宣誓没多久,垂头丧气的李老虎就给关进美国学童公学,成了没牙老虎。 去年冬天,李虞钧和姐姐、妹妹还有一个傻不愣登的小弟弟被关在家里提高了一个冬天的英语填鸭后,就被父亲扔进美童公学。那感觉,活脱像不负责任的父母为了教孩子学游泳而把孩子扔进水塘。 虽然只有几步路,李虞钧姐弟四个还是每天被家里的司机老王开着部铮亮的福特拉到公学门口。李祚荫不想被人瞧不起,因为居史蒂芬.亚梅斯说,美童公学主要是为在上海的美国孩子办的,不排斥西方国家的孩子入学,但原则上不吸收中国的孩子入学——哪怕是他李祚荫这样既有北方官僚背景,又有丰厚财产、广博人脉的新贵。要入学,只有经过象史蒂芬.亚梅斯这样有“一定社会地位”的美国人担保才能入学。自公学开办以来,能入学的中国孩子寥寥无几,同时在这学习的除了李家的几个孩子,恐怕只有某位张姓大员的几位公子了。 李虞钧这一年十四岁,应该上七年级,考虑到英语程度和实际的学习成绩,降班到六年级。因为男女分班,六年级只有十来个男孩子。 去年春学开学第一天,李虞钧穿着整齐的呢料制服,拎着皮书包如丧考妣地跟在大高个子洋老师费彻姆后面进到教室的时候,十几道五颜六色的眼神立即聚焦到他身上,久经沙场的李虞钧立即兴奋地从这些眼光中分辨出调笑的、蔑视的、好奇的以及捉狭的。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有选择与几道明显不友好的眼光毫不客气互相压制了几秒。他这种挑衅的态度显然惹恼了部分人,一个脖子跟脸一样粗、满脸雀斑、脸红扑扑满头小金卷的孩子唿哨一声,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跺脚拍桌子的声音。 费彻姆老师恼怒又无可奈何地走上讲台,拿着教具拍着桌子叫着:“安静安静,我的神,崔普雷特,你就不能带个好头吗?” 那个叫崔普雷特的小金卷不在乎地堆出个不负责任的笑容耸起肩做出没办法的表情,其他孩子放肆地大笑。 费彻姆对着教室后面一张空课桌一扬手,“李,你坐那儿吧。”孩子们再次放肆地大笑,李虞钧不明白这有什么好笑的,不过他心里实在开心——如果这学校都是跟他姐姐一样的书呆子那才要命呢,这样的场面他是不惧的,简直求之不得呢。 李虞钧满不在乎地走向他的位置,不示弱地瞧着两边的小洋鬼子,甚至朝一直盯着他的崔普雷特威胁的笑了笑,没提防旁边的课桌突然伸出一条腿,很利落的绊了他一个马趴。又一阵哄笑中,这腿的主人,一个黑头发的孩子假意扶他,把湿乎乎的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 “Fuck you,脚盆尼斯” 操,绊一跤就算了,李虞钧最讨厌洋鬼子把他当日本人,倒不是在他这还算幼小的心灵里已经自发地产生民族情绪,而是受他父亲的感染,从来就瞧不起那些在上海靠开小照相馆和妓院起家的日本人。 他慢悠悠爬起来,冲这黑发小子友好的笑笑,“谢谢,我是中国人,Fuck you,吐。” 崔普雷特和他的小伙伴们教训李虞钧的战役发生在学校后门跟犹太教拉结会堂相邻的一个小弄子里。李虞钧有预感地跟着给他扫堂腿的黑发小子斯图尔特.金恩(这是个德国小子)走进弄子里,看见崔普雷特跟五六个小子一溜排开,手里提溜着小号的垒球棒。不禁又挂上他的招牌微笑——这帮小子不是会打仗的家伙,这是在吓唬人呢!回头看看,金恩也从不知从哪抽出一条垒球棒守住弄子口。 崔普雷特很结实,估计是刚看完新上画的荷里活西部黑白片,一步三晃地扛着垒球棒划着让人眼熟的圈子步走上来, “嘿,李,你他妈听得懂我说话吗?” 李虞钧的英语水平此时仅限于骂人和简单对话,加上崔普雷特伤风似的美式鼻音很重,说的又太快,以至于这句简单的话竟然没听明白。但他不肯示弱,那表情就跟听懂了却不爱搭理人一样,崔普雷特见他不理会,火往上撞: “嘿,伙计,你要么跟我们作对,要么每天给我们20美分,ok?!” 李虞钧还是那付能惹得万人唾骂的表情——这句更复杂,他根本没懂。 “10美分?!”崔普雷特压住火主动降低价码。 “……” “Fuc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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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5-21 23:58:3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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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7-5 17:19: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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