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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战的第三个星期,老林忽然兴冲冲跑来相告:阿根回家了。李虞均在楼上一听见就蹦起来,冲下楼跨上脚踏车就跑,害得李吴氏和管家大声嚷,慢着点!活祖宗!老林笑呵呵地道:要说少爷,真是人品纯良,会念旧,阿根修来的福分,跟少爷做了朋友。李吴氏就很和善的笑。 林阿根比李虞钧大三岁,今年满十七。这个年龄段的三岁差别很大。李虞钧等人还是身板刚开始抽条,林阿根已经俨然长成了个棒小伙。阿根曾是李虞钧的童年玩伴,李虞钧和林阿根之间有太多的回忆,几乎全是美好而让人开心的。李虞钧始终认为林阿根是他最好的朋友,友谊之深厚远远超过了后来认识的这帮朋友,也超越了他们的主仆关系——这个关系李虞钧从来没真正考虑过。他们是不用说话只要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心里想什么的那种朋友。 然而这种情况一直在慢慢改变,李虞钧越来越不懂林阿根,他感觉这个朋友正跟他越走越远,这让他心凉,心里很不是滋味。但是他不愿意明说,他这个年龄还不是体味失去的时候。 林阿根十四岁开始到李虞钧父亲的大荣商行当伙计,这是份美差,当然这是对老林两口子来说的。这差事不仅能学到东西,有面子,最重要的是老爷是有意想培养阿根的,阿根由李家出钱读完了小学,头脑不算很聪明,读书很吃力。是老爷主动提出让阿根去商行磨练,老林两口子对老爷感恩戴德的程度是李虞钧无法想像的,不出意外的话,阿根就能当上不远的将来当上柜台经理,过上体面的生活,好日子好像就在向他们招手。然而阿根很不争气,这是老林有时闲聊的时候跟李虞钧说的,阿根干了没两年就不干了,去了一个很大的机器厂当学徒(老林也说不清是什么机器厂,反正汽车、轮船、车床都是机器),这以后就很少回家,机器厂的活很苦。老林叹气道,我们对不住老爷啊少爷,你有空跟老爷说一句,说我老林对不起老爷,阿根这孩子不争气,受苦的命啊。李虞钧只有黯然听着。 自从阿根去工厂上工,李虞钧就很少能碰上他。李虞钧去老公馆都是下午居多,一般不到晚上就会回家,阿根似乎没有白天休息这么一说。椐老林说,晚上也很少回,可见很辛苦,李虞钧眼见昔日玩伴过的如此艰辛,心下也是戚戚。 然而去年秋后这段时间却经常能见到阿根,白天去几乎都能看见,不仅阿根,有时还有他几个工友,都是五大三粗的货色,这是一帮跟李虞钧们完全不同的人类。半大的男孩通常容易对更大点的男孩产生崇拜敬仰,况且阿根们的世界如此神秘。阿根们经常大白天拉着窗帘在房间里密谋什么,有次休曼很紧张地跑来跟李虞钧说,他去拉尿的时候听见阿根们的房间里有拉枪栓的声音,他很肯定地说,那就是拉枪栓的声音,因为去年他跟他老爹去东南亚休假打猎的时候,拉枪栓的声音就是这样,没错的。金恩说狗屁,你老爹打猎用的是双筒猎枪,拉个屁枪栓。休曼解释不清,说你自己去听,金恩和周孝国自告奋勇去了很快回来,说毛都没有。 看得出,阿根在那帮人里面年龄最小,但却很有威信,大家都听他的,阿根很开心,李虞钧也很开心,觉得自己的朋友很有本事。 李虞钧骑着脚踏车飞奔进院子的时候,一眼看见阿根披着很厚的毯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阿根黑瘦的脱了相,原先很壮很红的脸上似乎只有眼睛还有些神气。林妈在旁边用很大的木盆洗着脏的吓人的衣服,一边撸鼻子抽泣着不停口的埋怨,阿根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没有反应。 看见李虞均飞奔进来,林家母子都惊讶了,阿根的头支起来,眼睛很有光彩地看着他。李虞均丢下脚踏车跑上去跟阿根抱在一起,阿根被李虞均撞的一仰,紧紧地抱住,李虞均感觉阿根的骨架很大,手很有力。两人分开,互相看着,又哭又笑却怎么也不说话。林妈妈在旁边惊呆的看着,不知道这两人中了什么臆瘴。 自此李虞均经常去看望阿根,阿根好的很快,李虞均知道了阿根果然跟去了十九路军,但是在那里遇见了什么,发生了什么,阿根却始终一句不说。李虞均觉得阿根越来越少说话,一幅心思很重的样子。 这天,李虞均进门看见阿根蹲在台阶上刷牙,气色已经大好了。阿根抬头看见他,笑的满嘴牙粉末都起泡了,李虞钧更高兴,说阿根,我俩好久没单独聊聊了。阿根说是呀,聊聊吧,抬腿把蹲改成坐,搭在肩上的毛巾掉到台阶下法国梧桐掉下来的枯叶堆里。 李虞钧捡起毛巾抖掉粘在上面的树叶递给阿根说,“快入冬了,一天掉这么多叶子。” 阿根接过毛巾搭在肩上说:“是呀,这么大的公馆我老爹老妈一天忙到晚也收拾不完。”说着牙刷停了一下,眼神也黯淡了一下。 李虞钧坐在阿根旁边,眼睛看着远处教堂尖顶上灰蓝的天,一群鸽子拉着鸽哨忽远忽近的兜着大圈子,那鸽哨的声音也时近时远的忽忽悠悠。 李虞钧说,“阿根哥近来忙不。”阿根不答,点点头又摇摇头。 看见阿根爱理不理的样子,李虞钧就咽了口唾沫,艰难地把话题往远一点的时间引,“阿根哥你为啥不在商行里干呢?那的活儿应该比较轻松啊。” 阿根叹了口气,敲着牙缸子仿佛打着锣鼓点子说“老虎啊,我老爹老娘给你家当牛做马也就算了,我再也不愿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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