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愿意什么？你去工厂不是干的更辛苦吗？”

“是干的更辛苦，可心里敞亮啊，那么多穷哥们一起干活有什么苦什么累都眨眼过去了，在商行能干什么呢，掌柜的经理都有股份，其他学徒的都在想着怎么能爬上去，勾心斗角的，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是在商行你很快就能提上来啊，不比你在工厂干强百倍吗，不出十年你也能分到股份，你就能变成有钱人了啊？！”

“商行……？！”李虞钧看见阿根眼里露出一丝怨毒，沉默了好一会，似乎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这已经不太愉快的谈话。

好半天，阿根下决心似的张了嘴，有意避开商行说道：

“我一个人富了能怎么样，为了这一点钱就把我变成跟在有钱人屁股后面爬的蛆虫了？”

“那你还能怎么样？”

“怎么样？嘿嘿！”阿根毕竟是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兴致挑起来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了，冷笑道：“我们并不是啥都不能改变的，我们累死累活的拼命干活，得到的只是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活命钱，连老人都顾不上，我有个要好的工友叫吴满能，”说到吴满能，阿根声音发颤。

“他和他老婆干活七八年了，家里三个孩子一个老人，住在风都挡不住的破房子里，家里别说积蓄，连休息一天都马上开不了锅，是他们不勤劳不能干吗？不是！是黑心的工厂主……更可恨的是就连这个活计还不是每个人都有，路边饿死的冻死的……洋人和有钱人在榨干我们的血汗，老了，病了就被人像猪狗一样踢开，这就是我们应该得到的吗？日本鬼子打来了，是我们，是我们，还有和我们一样的苦命的当兵的兄弟，是我们拿出命来跟鬼子拼。官人老爷在干什么？他们在卡我们的脖子，当兵的在前面拼命，连饭都吃不上，子弹也没有，大家伙拿命往上填！当官的在干什么？

阿根令人惊恐的冷笑着:

“当官的在干什么呢？我们就该认命吗？不！绝不！……”

阿根说这番话的时候咬牙切齿，激动的浑身颤抖，李虞钧惊讶的嘴都合不上，他万想不到老实憨厚的阿根竟然不知何时变得这么充满刻薄和仇恨，难道是这场变故么。

“我们要打烂这吃人的社会……”阿根慷慨激昂地演说完毕，才发现李虞钧惊讶的表情，这十七岁的大少年平静了一会，尽量恢复宽厚的表情微笑着拍着李虞钧道：

“虎子，你是有钱人里面唯一的好人，没人会为难你的。”

李虞钧觉得阿根的样子是想他现在就该摇尾乞怜感激涕零了，不禁哭笑不得又满脸狐疑道：

“难道我爹爹也不算好人么？”

“你爹爹？哼，他是第一等的汉奸卖国贼，他伙同日本人开纺织厂压榨我们的姐妹，开商行囤积货物高买低卖哄抬物价，勾结狗官出卖中国的利益……”

“不许你这么说我爹爹，”李虞钧愤怒的跳起来，“不许你这么说我爹爹，他是个好人，他开厂是为了让大家有事做，有钱赚……我爹爹是大好人——”

“大好人？哈哈，你自己去看看他厂子里的女工干的是什么日子吧，看看他们的小孩能不能象你一样穿的光光鲜鲜，吃着牛扒牛奶跟洋小开四处白相吧，我的少爷……”

阿根万料不到矮他半个头、白白净净的李虞钧会一句不合就没有任何先兆的动手，而且一上手就老虎一样猛扑上来，阿根的柔韧的肋部先被李虞钧集中全身力气飞扑过像子弹头一样的手肘狠狠的顶了一下，一口气还没喘上来，李虞钧已经稳稳站住抓起他手腕顺势一轮扭到背后，右手绕过阿根的脖子攥住他的中指硬翻过去和右腕锁在一起，左手做钩状在右手臂弯的加力配合下从阿根身后死死锁住他的下颌喉管，整个人的重量扑压在阿根背上，两条膝盖紧紧夹住他的后腰。健牛一样的阿根一转眼的功夫身体多处要害被制，右手掌和颌下喉管好像就要被撕裂断开一样的剧痛，脸憋的黑紫，豆大的汗珠痛的往下掉，气喘不上来，有劲不知往哪使，喉管被卡的喀喇喀喇响却叫不出声，只剩暴突着眼睛快死了一样喘气的份。

倒不是李虞钧阴损，而是阿根比他强壮太多了，李虞钧打架很懂得见机行事。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敢在阿根这样的壮汉面前冒险试验曾祖父的绝活。这时只是出于暴怒和斗勇好胜不肯吃亏的天性，以及阿根强健的体格使李虞钧毫不犹豫的痛下“杀”手。自然他绝不会想去伤害阿根，连这个念头都没动过，他只是想着打起来自己别太吃亏。然而曾祖父那数百手招式的阴损程度，和所能造成的后果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还真没认真评估过。

听见阿根的喉管里剌剌作响，李虞钧心说不好，慌乱中急忙撒手，要从阿根身上跳下，阿根危难中本能的发力猛甩，倒把李虞钧甩飞出好几米，四仰八叉摔在花圃里。

老林两口子尖叫着从后院跑过来，林妈妈惊恐地冲到李虞钧面前扶起他，身体抖得像个糠麻袋，老林举起扫帚没头没脸地痛打依然捂着脖子趴在台阶上喘气咳嗽的阿根。

“你这忘恩负义的逆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李虞钧站起来一声不吭地往外走，林妈妈在后面追出来，一边哭一边喊：“造孽啊，我们怎么养了这么个逆子啊，少爷、少爷、您可千万别怪罪啊……”走出公馆大门，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阿根瞪得血红的眼睛，李虞钧没再回头。

李虞钧好长时间没再去老公馆，崔普雷特和金恩很奇怪，问他为什么也不说，搞得他俩莫名其妙。李虞钧沉默了很多，阿根的话似乎有道理，似乎又没道理，但是关于他父亲的评论是他万万不能接收的。老公馆不去了，怕碰见阿根大家不开心，好在新公馆的宅子也不小，李虞钧和崔普雷特的游戏场地不会少，公学的操场关门了就到各自家的公馆后院或野地里玩耍，只是没有了老公馆那种惬意的感觉。

这样过了没多久，李虞均听说阿根跑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大人们都着急叹息，只有李虞均出奇的镇定，好像他预感到应该是这样。

唯一不同的是，他知道他那无忧无虑的童年，随着阿根的失踪，随着阿根的那番话，已经永远的一去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