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吴氏力主送李虞均去美国读大学，祚荫叼着紫檀烟斗思量了许久摇头道：

“均儿在美童公学四年，管教失度，说明美式教育未必适合他。这在咱们眼皮低下尚且如此，若是去了美国，佩慈与老三哪里收的住他？美国不是上海，均儿如此不谙人事，闯出祸事来谁来收拾？只怕现在送他出去只能害了他。”

祚荫言语中有责难李吴氏教子无方的意思，李吴氏官宦世家，表面愚钝，惯于隐忍，实际冰雪聪明，哪里会听不出来。听了这话，苦于不做主惯了，只泪水涟涟做声不得。

祚荫捻玩着烟斗，眼睛只看着烟斗上一对精巧光滑的安琪儿浮雕道：

“男孩子有些是玉璞，有些是顽石废料，不经过摔打锤炼都只能是些石头块，不能成器，均儿是快好玉，我看的出来，只是这璞着实厚了些个。”

李吴氏很少与丈夫如此安静的对话，更少见他这样耐心的又是比喻又是引导，这会见他这么说，心里已经明白了不少，只是不停的打鼓，颤声道：

“你想让他怎样打磨？”

“去美国怕他闯祸，在上海读书怕他就此纨绔下去，只怕将来别说成就事业，就连家业也维持不下去。”祚荫很快地从烟斗上抬眼看了妻子一眼，接着慢慢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我也不想均儿担如何的大任，只盼他能成为个负责任的好男儿。你有个姨表兄在军中任职，我同他也多有来往……”

“不行！”李吴氏瞪起泪眼尖叫道，祚荫惊讶的看着她，印象中温惠的妻子从来没有这样失态过，更别说顶撞他。

“不行，”李吴氏激动的两手发抖，紧紧攥着手中的丝绢帕，仿佛一松手祚荫就要从她手中夺去属于她的什么东西。

“我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出去从军的？现如今兵荒马乱，均儿这样的性情，行伍中那是他可以呆下的？”

祚荫被妻子这小女人急切间暴露的短视气笑了，女人为了把孩子护在自己的臂弯里，是什么也不顾的。这出身富贵的妻子听说要孩子受苦，慌乱起来连逻辑都混乱的可笑了，遂耐心道：

“我们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就是皇亲国戚也是行军打仗建功立业的大有人在嘛。怎么叫我们这样的人家？你族兄不也是征战了数十年吗？再说现在也并非就是兵荒马乱嘛。我不是叫均儿现在去扛枪打仗，我只是说让他去军中锻炼几年，均儿多在外好勇斗狠，不知好歹，不懂规矩。军队中要的就是纪律和服从，均儿这种顽劣，最易在军中打磨掉。”

李吴氏泣道：“你说的是好，现在这样的局势不稳，若是真有个战事，可如何是好？”

祚荫哈哈笑道：“我送个儿子去从军是为了打磨性情，又不是送上个炮灰。真要战事起了，我怎么送他进去的就能怎么拉他回来。”祚荫笑的豪迈，他是有这个底气的，在军中认识的权要把握大的很，这点小事他是不挂在心上的。他不是政要权贵，不想儿子冒险积战功履历进仕做官接江山，只要能磨去儿子一身坏毛病就行。

“你就说的轻易。”李吴氏对丈夫虽然依赖惯了，这时究竟还是半信半疑。

“今年中央军校在南京开办，我托朋友让他入伍，好好在军校淬炼，自有熟人暗中关照他。离的近，你若想他也可过去探望。这样出来也是个军官了，你姨表兄现在五集团军做高级参议，可名正言顺要他过去做个参谋什么的。过两年做个理由开证明说他不宜服役，退伍便是了。有四五年的功夫，花岗岩也打磨圆了，还你个乖巧懂事威风凛凛的男子汉，不好么？”

祚荫为自己的筹划满意的直晃二郎腿，李吴氏依旧红着眼睛满心的不情愿道：“那……敢情倒是好……”

祚荫没想到李虞均居然一说就通，而且能拉上周孝国和陈金宝一同去报考。只是几个顽劣看不上陆军，不情愿去中央军校，约齐一同要去杭州报考笕桥空军航空学校。

李吴氏慌了，道：这怎么好？那飞机是胡乱玩的么？不留神掉下来，岂不是逃都没处逃？祚荫只皱了一下眉头便疏朗开，笑道：只管让他去，谅他也飞不上天。

果然三个大少去到杭州报考，空军要求严格，体检一关就卡掉很多人，体检合格的才允许参加笔试。周孝国人机灵漂亮，功课扎实，身体挺拔笔直，一眼就被看中准予笔试。陈金宝一脸猴相还有些罗锅，给人一脚蹬出门也不意外。李虞均功课虽一般，但身体虎壮说的一口流利美语，本以为机会起码要比周孝国大些。没想到军医官体检时看见他脑后有条疤痕，非说他有脑震荡的嫌疑，决不可当飞行员。

李虞均百般解释，那招考官态度是和蔼可亲的，微笑道：“小李不要着急，当不了飞行员也没有什么，迟一点地勤部队招考，我替你报名，一样可以做空军的，呵呵。”

“地勤是什么？”李虞均心目中空军就是天上飞的。

“就是飞机场站，油料，弹药，通讯等等专业。”

李虞均一呆，眼前赫然出现周孝国一身皮的飞行服蹬在飞机上，叼着香烟对他勾着小指，他和陈金宝便吭哧吭哧扛着子弹、汽油管跑上前的景象，一个激灵，失口道：

“我才不伺候王八蛋……”李虞均本来是专骂周孝国一个人，这下全体飞行员就成了王八蛋，引得几个招考官怒目而视，考生一片哄笑。

李虞均和陈金宝就只能灰溜溜狼狈滚蛋。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分别，三人到西湖断桥边的水秀榭赏莲吃藕粉话别。周孝国一脸小人得志的狂妄嚣张，兴奋的脸上的青春痘涨起多高，李虞均和陈金宝是两个打死的鸭子——只有嘴硬的主儿，心里郁闷得只想跳湖，嘴上是打死不肯示弱的。

这狗日的地方居然不卖酒，说是为了清雅安静，真不明白是什么狗屁道理，难道古时的文人墨客无酒可以成诗么，难道见到如此好山水不是小艇独钓，浅吟微酌么。

两人以茶做酒，脚跨扶栏推杯换盏，指点江山豪气日月，故作豪迈状不让周孝国。兴高采烈的让旁人看上去倒像是他俩得了天大好事，周孝国给他俩闹的皮干肉笑，反倒不知如何应对。

讪讪地道：“你俩倒是比我还高兴……”

陈金宝笑道：“废话，当那空军有啥好，统共没几架破飞机，转来转去头转晕了也看不见对手，有屁意思。小爷这就去报考陆军，横刀立马的才叫威风。”

李虞均笑道：“就你个瘪三样子骑马还不是猴骑骆驼，还横刀立马，王八蛋是三国演义看多了吧。”

周孝国好不容易看见话头有利于自己：“就是嘛，哈哈，当陆军好过当空军么，不说打仗，跑路都累死，再说中央军校是你家开的么，说去就去呀。”

李虞均陈金宝见不得这狗日的浅薄摸样，恼火上来，一人掀住他一条胳膊要将他的小白脸掼到藕粉碗里，周孝国杀猪般叫，害得一楼优雅的客人惊慌失措，掌柜的看见三个富家小开瞎闹，不是什么来头，也不敢上前硬管，只是远远用婉转的杭州音解劝。

周孝国眼看鼻尖已没到藕粉里，索性一脸扑进去：“你们两个好兄弟浸死我好了，没了我，你俩好好照顾自己，老子在九泉下就能闭上眼了。”

李虞均陈金宝松了手笑道：“这赤佬笔试还没考就这样开心，小心考试的时候抽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