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校生活的新鲜劲一过去，就变成苦熬。

早餐一般就是馒头、稀饭，六个人一桌，每桌一盘花生米，一盘白糖，吃饭时间规定只给十分钟。中餐和晚餐都是两荤两素一汤。都是大盆菜，粗糙的不行，荤菜很多时候就是肥猪肉炸过油剩下的油渣。蔬菜更谈不上精致，整个的萝卜土豆白菜在水里捞两下剁几刀就扔进清水大锅里煮。盐有时没化开，咸的咸死，淡的淡出鸟，要命的是这样的伙食居然还不管够，下手稍微慢一点同桌吃饭的几只饿鬼就把饭菜盆子抢见了底。

住的是二三十人的大房间，人多动静大，睡起觉来打嗝放屁抠脚丫碾床板什么声音都有，菲薄的褥子垫在简陋的床板上咯得肩背生疼几个月都适应不过来。

天不亮就出操，一个不注意走错了步子值星班长老大的嘴巴子就扇过来。可气的是专挑大太阳或者下大雨的时候拉练跑野地，泥一身水一身汗一身……

没有了自由，没有了娱乐——言行好像都有人在背后盯着你，娱乐？那每周一场老掉牙的电影或者累死累活操练后的篮球赛也能叫娱乐么？

这是人过的日子么？

陈金宝想起来都心酸，暗地里在床上哭了多少趟。原来家里的生活是这样美好的，他真怀疑自己就能在这给折腾死，然而每天早上一睁眼，发现自己还是活着得，自己都佩服自己这几个月怎么熬过来的。

如果不是李虞均，陈金宝断定自己在这熬不了多久。倒不是李虞均给了他什么物质帮助，而是他奇怪的发现同样生活背景中过来的老虎似乎并不是太在意这些。

李虞均确实比陈金宝更快的适应这里恶劣的生活环境，一开始他跟陈金宝一样不能适应，但是他的脾气不允许他被不光彩的扫地出门，尤其是他觉察到周围那些出身小康甚至工农家庭的同学投来怀疑、鄙夷以及其他含义的不友好目光时，更坚定了不服软的决心。

他拉练不甘人后，口号喊的比谁都响，放屁比谁都臭，吃饭比谁都抢的猛，甚至很神秘的告诉陈金宝：你把馒头使劲嚼，嚼到后来就是甜的。陈金宝试过，果然是真的。

国难当头，民族主义思想泛滥，学校里这个气氛相当浓厚。演习也是以日军为假想敌。中午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和晚饭后自习前的短暂时间，例牌是山南海北的同学聚在一起痛侃如何扁小日本。

李虞均和陈金宝的民族主义思想是这时候才开始真正萌芽，一开始他只能惊讶的听着从东北华北来的同学激情满怀的演说。后来有人说：你俩是上海的，一二八会战是抗日的重要战役，你俩也说说吧。陈金宝哑巴了，李虞均站起来开始满嘴跑马，一脸从容地说出不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来，最后热血沸腾的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周围就是热烈的掌声，同学们都亲切地拍着肩膀，李虞均就很严肃的坐下，眼里似乎还有泪光。

陈金宝惊讶的合不上嘴，没人的时候问李虞均，你妈的打仗的时候你都跟我在一块，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李虞均遮着嘴说：笨蛋！没吃过猪肉没见过猪跑么，听了那么多故事，编几条也不是难事，编呗，他们也没去过上海。

我靠这样也行！

时间久了，习惯在雄性的世界里打拼的李虞均慢慢冒了头。他从小身体素质好——管够的洋米洋面牛肉牛油不是白吃下肚的，身体壮实操练的时候就赚了便宜。从小是孩子王，让他对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理解的很透彻，这家伙不管好歹对谁都一团仗义。有次一个傻乎乎的家伙不知怎的被窝里掖了本马列的油印小册子，被值星官发现了，追问从哪弄来的，一个宿舍的人噤若寒蝉，李虞均主动站出来。李虞均被带走后有同学感动的哭了。

没两个钟头李虞均没事儿人一样晃悠回来了，大伙拥上去问他们怎么你了，李虞均撇撇嘴：他们问我为啥看这书，我说我就是想知道如果共产了我能分多少我老爹的家产，他们就放我回来了。

李虞均、陈金宝和藏小册子的胡柄彦成了岁寒三友，之后是五虎将，然后发展成草鞋七贤、紫金山十三太保，陈金宝完全有理由相信，如果时间长点，李虞均绝对可以凑够一百单八将。

李虞均的军校功课明显比美童公学的功课好的多，这里需要死记硬背的东西没那么多——其实也不少，例如政治什么的，不过李虞均没太当回事。他才不会象某些同学那样一本正经痛哭流涕的背诵三什么主义，校长的什么训词，他不擅长这些，有这功夫睡会儿觉多好。

他自小的好勇斗狠在这里得到极大的发挥，喜欢的是射击、拼搏劈刺动作以及班进攻，班防御，排进攻，排防御，连进攻，连防御，兵器常识，绘制军事地图等等，他觉得这些好玩。

李虞均在同学中间有影响力，队里经常叫他扮演个班长班副什么的，这就让他更开心，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以前都是在帮孩子面前人五人六，现在面前一直溜是挺着真枪的大青年，嘿嘿，带劲。

六个月分科，家中来信授意报交科，因为交科不是主战兵种。两人觉得交科没劲，陈金宝忧郁不决，李虞均笑道管球呢。陈金宝想报骑科，李虞均说骑科不行，中国好马少，伺候马还要钻马棚子，老子又不是兽医。看了炮科训练用的笨重的日本三八步炮后，两人对炮科也没了兴趣，于是一起报了步科。

分科后每个礼拜天可以外出，中午食堂不管饭，但晚饭前必须回校。

陈金宝终于熬到了这可以体现自我的时候，此时李虞均已经拉拢五个哥们号称五虎将，哥五个每到礼拜天就过节，大多是陈金宝请吃饭。

进绿柳居、魁光阁、马祥兴，逛夫子庙、秦淮河……

吃糖醋松鼠鱼、菊花干贝、奶汁凤尾笋、松子酿方肉、虾黄酿鱼翅、金陵烤鸭、板鸭、盐水鸭、烧鸭、金陵酱鸭、香酥鸭、八宝珍珠鸭、咸鸭肫、芦香酥肉角、半月花酥、松子鸭肉饼、柠汁翠珠饼、三纹雨酥饼、四色糯米彀、粟米蝴蝶饺、鸭血汤、鱼汤刀面、金陵煲仔饭……

吃！这通吃！

陈金宝经常抓着鸭腿就哭，哥哥……阿拉过的太惨喽哇！

李虞均抹把油嘴，眼睛在菜碟里抽寻着含糊道：“莫哭，哭顶球用，吃吧，不吃更惨。”

山东胶州来的胡柄彦、广东来的陆伟翔和陕西来的高玉德就一边心安理得吃着一边没心没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