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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年春末夏初,局势日渐紧张。李虞均这两年在军校里听惯了各种各样的消息,已知道早晚有大仗要打——去年底连老爷子不是也给张扬二将扣起来了么。但是这次与以往绝对不同,各种信息蜂拥而至,校园里到处是三三两两议论的军官生,学校教育长训话也是声色俱厉,一副要跟日本人死磕的架势,真是黑云压城了。 李虞均倒不慌乱,既来之则安之的泰然,一半出于无知,一半盲目自信。 军校里有不少是从军队调来深造的军官,高教班的高级军官不跟他们一个院子,自然是难得见到,军官班的还是能经常碰见。内中有个叫老马的上尉的是五集团军送来深造的,受李虞均表舅高逸松少将之托关照他。因此李虞均得以认识几个军官班的前辈,熟络了,李虞均在军官班宿舍就进出自如,又给同学们高看了不少。 军官们很多都是久经沙场的老油条,这份做派跟嫩唧唧的学生班当然大不相同,举止间成熟老练,很让李虞均钦佩。李虞均从此多了个周末项目,就是请这帮前辈喝酒。前辈们知道李虞均是高长官的外甥,又是上海大商人的出身,自然也不随便敷衍。李虞均有样好处,就是毫不吝惜金钱,而且挥洒金钱时还透着诚恳,深怕人家不领情的样子。一来二去,几个军官喝酒喝的痛快的时候就拍了李虞均的肩膀叫兄弟。 这天又在魁光阁吃饭,老马身边刀条脸喝醉了,大着舌头搂着李虞均的肩头: “兄弟,哥哥跟你说掏心窝的话,上战场可真不是你们有钱少爷家玩的。中国人多啊,长官不拿人命当人命啊!上面叫你打,不打不行,上面叫你跑,他娘的不跑也不行……”刀条脸满嘴酒臭熏的李虞均只想呕,给他晃的脑袋晕,“他娘的枪子儿要人命,上面的命令……更他娘的要人命,呃……” 老马道:“喝多了,这狗日,老驴,别他娘胡吣了。” “什么……啊他娘的胡吣,嗯?”老驴一瞪眼:“老子一个村子出来当兵十七个,嗯?”老驴直着舌头比划手指,手指不够用,“他娘的十七个,全鸡巴完蛋了,就剰老子一个。” “你……问我他们怎么死的?” “行了,别说了!”老马喝道。 老驴僵硬地一摆手,把臭嘴凑到李虞均耳朵边上:“中原大战!打老冯的时候,知道不,俺们一个营……营的弟兄,给师里派去打伏,营长走半道……说啊他娘的不对啊,老冯的队伍都过了黄河了,咱还跑这干屁呀,不是叫人包混沌么?叫了人回师部问,嘿嘿……” 老驴细着眼睛也不知是哭是笑,“你……你猜怎么着,管侦察的是他娘的师里刘高参的小舅子,自己不敢上前面去,谎报了军情,刘高参……他娘的护着小舅子哦打死不认,说俺们营长怕死……” “结果……嘿嘿……一个营的弟兄一个没回来,那报信的就是俺……” 老驴咣咣拍着桌子笑的直不起腰,笑的声音跟嚎一样难听。 “俺……俺们三百多口子的命还没……没他娘一个小舅子的脸值钱,嘿嘿……” 包厢里老马的脸很难看,其他几个军官倒无所谓,看来也不是第一遍听老驴的故事。老驴忽然拍着桌子自顾自唱歌:怒潮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主义须贯彻,纪律莫放松……打条血路,莫要惊,引导被压迫民众携着手,向前行,路不远,莫要惊,亲爱精诚,继续永守,发扬吾校精神,发扬吾校精神…… 众人哄笑,把个装果盘的小篮子挂在老驴脑袋上,老驴戴着篮子摇晃着站起身来一边原地踏步一边敬礼一边唱。 另一个军官安慰李虞均道:“老虎兄弟,别给老驴几句酒话吓糟了,他傻逼发酒疯,醒的时候可正经的很,要不也爬不上来。没那么糟糕,真要上了战场,你有高长官护着,怕个球啊,是吧!再说还有我们哥几个,再怎么也不能让你往上冲,呵呵。” 李虞均听到这话心里就别扭,好像把他当个没用的小孩一样,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笑道:“张大哥,你别把我当孩子看,我打枪拼刺可都是好手,不行你可以试试,呵呵。” “吆喝!行啊!”老张有点抹不开面子,挑衅的瞧着李虞均,“要不要和老韩试试?” 老韩是个大块头上尉,长得满脸横肉,神色却总是很宽厚很气定神闲,一种与世无争,啥事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听说是个什么武术世家的后代,这次第一次见面。 听到老张说,笑眯眯看着李虞均,李虞均也不怯地瞧着他。 大家都有点吃饱了撑的,忙不迭的起哄架秧子,嚷嚷着去玄武湖找个地方过两招。老韩不想动手,架不住大家起哄,老马也想叫这小少爷羔子知道点深浅,笑着开玩笑:老韩悠着点啊,把这小李兄弟闪着了我可吃罪不起。 老韩笑说玩玩就玩玩吧。 玄武湖边上一块林荫地的草地芳碧茵茵,一帮人笑闹着围个圈子,李虞均和老韩走到当间,老韩笑道:老虎兄弟,点到为止哈。李虞均笑道:韩大哥让着小弟点。 老韩是打仗打出来的硬把式,不是武馆里埋头练功的自恋狂。从小习武练就的迅猛敏捷和强健肌肉,加上多年肉搏实战的经验,真要打起来李虞均确实赚不到便宜。 老韩并不生搬硬套武术套路,只管上下打的水泄不通。李虞均用着学校学的格斗技术,根本无法近身也无法牵制住韩教官硕壮有力的手腕和脚踝,斗了一会,谁都看出他已经输了。老韩只是想教训下这不听话的少爷羔子,当然没想真把他怎么样,要不就有他受的。即使这样,李虞均也给闪的东倒西歪。 军官中有人哄笑起来,老韩也宽厚的摇头,老马就想叫停。李虞均倒不干了,从没吃过这个亏,火腾着就往脑袋上撞,蛮劲上来,索性甩开军校那些花架子不用,捡起以前打架常用的李氏搏击。这些姿势完全不讲究的动作完全就是街头无赖的打法。 韩教导见他已经四肢脱力,手脚出的都没了准头,眼见是支撑不住了,突然拼命扑上来缠斗,心里不免有些怜惜,心说这少爷羔子倒也有股子悍劲。正想着如何漂亮的分身,又不要让这小子太过难看。谁知一分神间就被李虞均瞅见了空子,揉身扑上来耍个虚招吸引老韩注意,反手左手肘已经卡上韩教导的脖子,右手一翻掰住韩教导的下巴使力下坠。韩教导身经百战,都是三几个回合刀口见红的快意恩仇,倒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无赖的缠斗。更没想到李虞均如此狼狈了还能动作这般敏捷,一下竟被重重坠倒。 老马看见李虞均眼睛都红了,知道不是路,赶紧叫上大伙上前拉架。李虞均已经两手锁死,众人哪里拉的开,扣的老韩直翻白眼,急慌中全力击打李虞均的胸腹,李虞均给揍的满嘴冒血沫,只是不松手。 大家上前拉,被李虞均又是口咬又是脚踹的弄翻几个。老马扑上去抱住李虞均脖子,大叫道:放手啊老虎,再不放出事了…… 李虞均疯是疯了老马还是认识的,一松手,被几个军官拉起,老韩一翻身跃起。 好半天老韩才叉着嗓子道:“你小子,还真他妈狠!” 老张愣怔了半天,道:“行啊,小子,看不出来啊,你刚才咋弄的,怎地一下把老韩制倒了?” 老驴酒意没退,笑道:“老韩啊,武林代代有高手啊。” 老韩怒道:“狗屁的高手,武林败类还差不多,哪有这种下三滥的打法,上不了台面。”说完自己寻思下也不对,我让他打翻了,说他下三滥我不是连下三滥都不如? 老马道:“老韩,你帮他归置归置路数,教他两手。” 老韩道:“我教不了,他学的是擒拿的路数……”老韩心想,擒拿一般都不是要人命,可他这玩意想起来还有点后怕,这家伙手脚敏捷有力,看位置又准又刁,出手还阴损毒辣,没训练过肯定不能这样。还真摸不清什么来头。 “说实在的,老虎兄弟,打架你这手挺管用。不过要真是上了战场,不好说,你可能没什么机会……你这绝对是两败俱伤的打法。对单个对手可能有用,但是对方大多数不是一个人。” “枪法准头最重要,远远的一枪撂倒比啥都强,然后是拼刺刀,劝你还是好好练拼刺。真要近身肉搏了,你最好备一把刃厚点的匕首,放在就手的位置,你看位置准,手脚敏捷,这匕首会很有用。打仗跟打架不一样,特别是日本人,你不一下把他弄死他你就完蛋,就这么简单。” 众人都点头称是,老马笑道:“老虎听见没,这可是经验之谈,你这两下打挨的值得。” 李虞均也笑。 正说着,陈金宝和胡彦柄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虎,你在这呢,找了你半个南京城。” “怎么了?” “怎么了?!我好像看见金恩了。” “……” “真的!应该没看错!” “在哪?” “我出来的时候看见几个德国佬开敞篷车进学校,金恩也在车上。” 李虞均拉起陈金宝就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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