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大宅在南京城南的绒庄街，一色青砖盖檐的围墙，巍峨的大门雕梁画栋，两边蹲着石兽。三进的宅院宽大阔落，窄条青砖铺就甬道，园中古树盘根，碧绿成荫，红檐绿瓦掩映其中。客厅是两扇油棕色大门，门身很沉显见木料十分考究，上面雕着不中不西的花纹。

陈金宝的叔父陈宏达是个大忙人，李虞均来过几趟从没见到过，现在照例是不在家。陈金宝的二堂兄做东待客，堂屋中摆着估计是从法国人开的福昌饭店租来的西餐桌，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李虞均看见戴白帽子的西餐馆侍应车轮转着从角门外的马车上抬下餐盒，另一边是老福祥酒楼的食盒鱼贯而入。

我靠，用不用这阵仗？！

三个德国人也傻了眼，金恩家庭富裕，不过从小在上海租界长大，从未见过这么辉煌的中式建筑，更不要说贝根豪森和包德曼。两人被这异国的风情和豪富震的目瞪口呆，毕竟这与遍街看到那些衣衫褴褛的叫花子反差太大。

二堂兄是很洋派的人，大热天特意穿了很考究的纺绸西装做门面出门迎客，进了里面才脱了西装，李虞均看见他油光光的发角已是一圈汗，心道怎热不死你个土鳖。

堂屋里起身迎客的居然还有两位漂亮的青年女子，这右首穿着洋装夏裙的女子李虞均认识的，是陈金宝的堂妹陈碧茹。碧茹生的本就美貌，重妆之下更是明艳照人，妆画的就象月份牌上的时装美人，着实让人眼前一亮，真有蓬荜生辉的感觉，明艳的让本已经窘迫的洋客人更加手足无措。

碧茹也熟悉李虞均，就拉过身边的女子先跟他介绍道；

“虞均，来认识一下，这是我在上海圣约翰大学的同学杨雪凝，桐乡人，暑假跟我到南京作伴。”

那女子生的颇为端庄朴素，只是略施粉黛，穿着合体的细棉布短旗袍，高挑而略嫌瘦削，被饱满时髦的碧茹遮得日月无光。听见碧茹的介绍，很大方地微笑着主动向李虞均伸出手来。雪白的手腕上一只碧绿无暇的镯子轻轻滑动，成色极好，光泽柔和婉转。李虞均早被碧茹的光辉扎的刺眼，有些慌乱地与她轻握了一下手，只觉得她的手指如那玉镯一般温润轻柔。抬头见她弯弯笑颜里有两只浅浅的酒窝，一双星眸闪动仿佛会说话般，李虞均心里不自觉就有些被她看穿什么似的慌乱。

碧茹风一般旋转着招呼德国客人，用不熟练的英语跟他们开心的交谈，这风是很有用的。三个德国人的局促都被她这三伏天的热情融化，化作滴滴热汗，连那搁着冰块的青铜电风扇都消解不了。

陈二堂兄和德语翻译先后发言，不外祝愿两国领袖健康长寿，中德友谊万古长青一类外交语言。李虞均觉得这场面失望极了，好好的叙旧变成了招待宴会。陈二堂兄说的结结巴巴还挺爱表现，倒害得李虞均替他犯窘，使劲挖面前那杯冰淇淋。抬头看见金恩也是苦笑，转过头来却和杨雪凝的眼神不经意碰了一下，杨雪凝掩嘴一笑，李虞均急忙低头找冰淇淋的麻烦。自己也奇怪怎么会这样窝囊，决定下次再要面对的时候不能再这样掉份儿。调整下呼吸，很镇定的抬起头来，却怎么也跟杨雪凝对不上眼神。

那讨厌的矮胖子德语翻译硬要贝根豪森做代表发言，贝根豪森毫无准备，迟疑着站起来“唔”了半天唔不出所以然。李虞均听得难受，索性站起来举起香槟，用他会的不多的德语替贝根豪森喊了声：为德中友谊万岁干杯！万岁——”一饮而尽。

这野蛮的总结性发言害得桌子边的绅士淑女们不得不举杯同贺。

贝根豪森解了围，感激的冲他直点头，金恩、杨雪凝带头鼓起掌来，陈金宝、包德曼迟疑了一下才鼓掌，陈二堂兄、碧茹愣了会儿也鼓掌，李虞均大咧咧坐下时看见杨雪凝笑着他，这回他不示弱不回避地火辣辣回望，倒把杨雪凝看得脸一红，慌忙埋头喝汽水。开心的李虞均忙着与自己的内心交战，就没注意德语翻译恼怒的目光。

这场面荒诞透了的宴会让人失望的持续到掌灯，若是依着以往的脾气李虞均早就拂袖而去。但是这一次没有，他很珍惜与金恩这难得的相聚，也许还有些其他原因——这干燥的有些难堪的气氛中有一缕清淡的温馨让他不舍离座。

几次他与金恩想私下交谈都被德语翻译走到近旁打断，好像深怕他们说出什么不利于国际友好的话来一样。李虞均对这个矮胖子的烦躁愤怒早从心里蔓延到脸上，若不是陈金宝暗地里使劲扯他衣角，几次想抓起茶几上的水晶烟灰缸拍花了这矮胖子，杨雪凝在旁注意到了只是含笑不语。

餐后包德曼和陈碧茹弹奏钢琴助兴，几个人围着钢琴唱德国歌。杨雪凝大方地坐在沙发上与德语翻译聊天，那矮胖子见有这么个美貌女子对他感兴趣不禁窃喜。杨雪凝又很会逗引话题，俨然也是极好的听众，灯影里侧着头不时对矮胖子的博学发出惊讶的赞叹，矮胖子就越发卖弄，手舞足蹈说个没完。

“我在柏林留学的时候哇，尤其喜欢研读尼采和黑格尔的著作的……”

杨雪凝不禁又赞叹了一声，借着俯身从茶几上取咖啡的机会冲李虞均眨了下眼，李虞均这才领悟到这善解人意的女孩是为了让自己和金恩单独相处，用这种办法缠住讨厌的矮胖子。心中不禁一股暖流，冲她感激的点点头，杨雪凝只做没看见，抬头继续含笑倾听矮胖子唾沫纷飞的高论。

李虞均和金恩搂着肩头走到靠窗的暗角，月亮已经出来，深蓝的天空中丝缕的云朵染出透明般银白的边缘，皎洁的月光水银般泄落在窗台下九里香的灌木上，星星点点的小白花点缀其间。远处南京城巍峨的鼓楼连绵的城墙在夜色中剪出清晰的暗影，院墙外巷子里隐隐有贪玩的孩子玲玲的笑声。

金恩叹道：“好美！好宁静！”

李虞均道：“真没想到聚会会变成这样，真没意思。”

金恩笑道：“没意思么？你今晚有很大的收获啊!”

“……”李虞均知道他指什么，也不觉涌起一阵从未感受到的异样，心里温暖的躁动，美好的有些酥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