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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苏鲁交界处的偏僻小站原来是兴盛过一段的,人都爱凑个热闹扎个堆,四乡八里都把这当了大码头,每到集日更是人头涌涌。半个世纪的兵荒马乱似乎对这影响不大,不管哪朝哪代,日球的官家再不济也得给百姓过个日子不是。因此上几十个年头下来这里竟然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地繁衍出一个不小的市镇。 站子小,也不是啥重要地界。原本隔个三两天的也就是能有两趟火车路过,一趟从南边来望北边去,一趟从北边来望南边去。到了民国二十六年,突然呼啦一下就热闹起来,南来北往的闷罐子车平板车一趟跟着一趟。平板车上麻袋摞麻袋堆的小山样高,经常还能看见上面支出黑乎乎大腿粗的炮管子。闷罐子车里装的是大兵,一到站火车喘着粗气添煤加水,汽笛拉的山响,车上就涌出一堆穿着新崭崭棉布军服的兵下来拉屎拉尿,车站两边的大野地一片白花花的屁股冒着热气,煞是好看。车站栅栏边站满端着刺刀的大兵,直愣着脖子看犯人一样死死瞅严了下车方便的同袍,看这意思是深怕有人跳过栅栏。 镇上老人说了,这怕是要打大仗哩,自打清家亡了以后就没见这么热闹过。跟谁呀?你个憨驴还用问嘛,跟小鼻子东洋人呗。咦呀,这小鼻子咋日球的就能有忒大胆气,霸了咱家东三省还想咋地?年底的时候开始出现操北边口音的难民,谣言变成真实。再过几天,南边也传来骇人的消息,小鼻子占了南京府,听说是见男人就杀,见女人就奸,有人亲眼见了满江飘得尸首,城外野地里到处是扒光了下身的女人尸首任野狗乱啃。恐怖顿时弥漫了镇子,熟人再见面说话的时候舌头就开始哆嗦,咦呀,小鼻子咋忒不是东西哩,俺们跟他们有甚仇怨哩,犯得上做出这般畜生不如的勾当么,老三你避避不?避哩,这不收拾东西么。于是乎在土街上走上一圈能打招呼的熟人越来越少,能走散的都走散了,谁家没个三老四少大姑娘小媳妇哩,小鼻子要真是畜生不如可咋整,咱惹不起不能躲么。镇子日益变得空寥寂寞。车站里过的兵车也渐渐少了,偶尔过一趟也不停站,呼哧呼哧喷着浓浓蒸汽的火车头拖着几节肮脏破烂的车厢,听得倒像害了痨的病汉,车上的兵穿着火烧火燎的烂衣服垂头丧气,倒有不少缠着绷带的伤兵哭嚎的忒渗人。 转过年头到民国二十七年也就是官话说的一九三八年三月,不知从哪就突然冒出来的操着外路口音的大兵把这挤得满满当当。兵们驻下不走了,打远处看镇子比原来还热闹,老人们就说该走的都走吧,大祸临头了。 李虞均到口子店的时候已经是天擦黑,估计是找不着干透的柴草做饭,车站和镇子四周部队驻地到处冒出呛人的炊烟,看上去象刚打过一仗,倒把一路镇定自若的杜保良中校吓了一跳。 李虞均和四十七旅负责联络的副参谋长蔡发林坐在头车,相跟着跳下车要寻个人问问。四十七旅看来也是来的匆忙,哨卡都没设一个,只是一群穿的邋里邋遢的兵在路口一蹲当是盘哨。这会正扎堆哄抢着炊兵挑来的馍筐里的馍馍。跟着李虞均和蔡发林下车的兵们看着这帮人寒碜样都哈哈大笑,李虞均上前喝道: “谁管事的?你们连长呢?” 兵们一见来了车队,又见这军人领章上镶着道道星星,都惶恐地站下不敢动,一个歪戴狗皮棉军帽,灰布军棉衣袖口露着棉花的大个军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一手抓着两个黑黑黄黄的馍馍,一手端着脏兮兮的崩口大海碗,嘴里含含糊糊的嚼着应道: “俺是,怎地,你们哪部分的?” 操,李虞均一听就怒了,“瞎了你娘的狗眼,爷们是第二十三军军部派来的,你哪部分的?”李虞均抻了抻整齐的蓝绿布军装,紧紧黄牛皮的武装带,横眉立目站在轰轰作响的大卡车前,倒也煞是威风,只是嗓子显得有点细嫩。 那连长没停下吧唧嘴里的吃食,迾斜着三角眼瞅了他一眼,捎带着看明白他领章上一杠一豆,不慌不忙低头呼噜喝了口粥,就着黑糊糊油渍渍的棉袖口擦了把嘴,“老子是新四十七旅四团六连,你们来作甚?”李虞均当场气仰。 蔡发林上前道:“赵得榜,少废话了,俺是第四十七旅副参谋长蔡发林,认得不?这是军部派来给俺们送粮饷军械的车队,你赶紧的告诉俺们旅指挥部在哪。” 那连长自然认识蔡发林。赶忙胡乱把吃食塞给旁人,腾出手来敬了个礼:“报告长官,旅部设在了车站西口老唐家大院。” “你派几个人给俺们领路吧。” “是” 杜保良中校的小分队一行八辆大卡车,满载着粮食,被服和枪支弹药,另外还有一个全副武装的德械连,一个参谋小组。李虞均是这德械连的少尉排长,他跟赵得榜说是第二十三军长官军部派来的倒是不假,他这个连就是从直属于军部的警卫部队里调出来的。 小分队奉命给调防口子店的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新编独立第四十七旅运送一批给养,杜保良手下的参谋小组明面上是为加强四十七旅的指挥协调能力,不过傻子都看得出来,这实际上就是督战队——没瞧见么,整整一个满编德械连,个个头戴德式三五年式钢盔,正经德国进口步枪,花机关枪,捷克机枪和毛瑟二十响。为保护这个四五个人的参谋小组,犯得上这老些人? 参谋组的人暗地里都笑着说:真要打起来,这一个德械连能轻松兑掉第四十七旅两个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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