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道狭窄，车队进去就不好掉头，杜保良命令车队就停在车站的战场上，留了一个排守着。自己带着其他人跟着蔡发林和领路的四十七旅士兵步行到唐家大院，镇子里乌烟瘴气，已经见不到什么老百姓，土街边上还堆着不及融化的残雪，早变成肮脏的黑疙瘩。到处看见赵得榜似的四十七旅大兵成伙结队吆喝着在拆门板卸土墙，看来是就地取材修筑工事。

杜保良中校穿着做工良好的笔挺蓝绿布军装，紧绷绷的武装带上挂着小牛皮套的勃郎宁小手枪，外披大氅，足蹬铮亮的皮靴，手上套着雪白的手套，后面紧跟着参谋组和呈一个纵队虎虎行进的德械连，显得这么潇洒威风。李虞均挺胸仰脖地在这队伍里走着，听到身后德械连整齐行进的“夸夸”脚步声，傲慢却假装视而不见路两边四十七旅那些叫花子一样的士兵投来的惊诧艳羡目光，感觉到自己四肢百骸都洋溢着热血和激情，杜保良就是他的偶像，这才叫革命军人哩。

老唐家大院说是大院，其实是不大的院子，两进的大瓦房，青砖只垒到齐腰，上面还是土砖。估摸在这镇子里也算个富户，人都跑光了，只剩个看门的老汉，前两天也给轰跑了。现在成了四十七旅的临时指挥部。

杜保良一行刚走到门口，里面涌出一群人来迎接，看来是有人通风报信了。

迎面一个脸色黄焦带着病容的西北汉子咧着大嘴快步迎上前来，

“哎呀延存兄，兄弟有失远迎，罪过罪过。”

李虞均知道延存是杜保良的字，这位估计就是第四十七旅的旅长马宝盛了，看他一副老农民的长相，肩宽体阔，若不是脸颊上一道吓人的伤疤和那双看似忠厚却时时闪过机警与狡诘的眼睛，真能当他是穿着军装的农民了。李虞均见他穿着一身跟赵得榜差不多的灰布棉袄，鼓鼓囊囊，只是新点干净点，不禁扑哧一笑。

杜保良带着雪白手套的右手从进街口开始就一直捂在鼻子上抵挡灰尘和恶臭，这会矜持地微笑着，伸手握住马宝盛伸过来的两只大手，却并不脱手套。

“宝盛兄，呵呵，宝盛兄还是龙精虎猛啊。”

“哪里哪里，滁州一别两年了，延存兄是青云直上啊，啊……哈哈。”

杜保良知道两年前滁州整编会议时马宝盛还是四十七师师长，自己那时不过是个刚提上少校的机要参谋，说参加会议是好听，其实也就是开会的时候记录记录，给长官们的茶杯续续水。不到两年工夫，没后台的杂牌四十七师给缩编成四十七旅，自己反倒破格提升跳到中校。一个落魄师长，一个小书记员，两个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角色，一想起来不免面色有些尴尬，深怕马宝良揭旧账。

马宝盛倒不在意，

“延存兄鞍马劳顿，外面风大，兄弟略备薄酌给各位接风，请进请进。”一边说着，一边老友般拉扯杜保良边走边给他介绍本旅的其他军官，他旁边四十七旅的军官一片哼哈之声。

宴席在堂屋摆开，马宝盛站在堂屋门口吩咐参谋长谢明钟去张罗德械连的吃食，顺带叫通知各营赶紧去站场分东西。忙活完，这才乐哈哈搓着两只大手进屋。李虞均坐在杜保良旁边，眼见这点东西就让个旅长忙乎成这样，心里又加了几分瞧不起。

李虞均早就知道这新编第四十七旅实在是个杂牌军中的杂牌军。四十七旅本来属于西北军的系列，两年前整编的时候给踢了出来，因为各个部队规定了编制，因此上谁都想让自己的人占住位置，关系疏一点的就靠边站。本来这四十七旅跟谁都拉不上关系是要解散的，上面看他马宝盛也是几十年戎马，而且目前形势紧张，就干脆先留下来，以观后效。

留下来可是留下来，却找不着婆家，谁也不愿意不相干的人来分粮饷，于是四十七旅就成了丧家犬，这边呆半年，那边呆一载，有门路的自投明主。两年下来，一个师跑的剩下一个旅，粮饷也是断断续续，好歹维持个建制在。四十七旅混到现在的情况，全都要怪马宝盛。那马宝盛当年也算是西北军的一个人物，曾留洋到日本上过陆军士官学校。无奈没有过硬的后台出身，又不会做人。说起打仗听说倒也是条汉子，要不也不能熬到今天的位置，最要命的是一到关键的整编啊站队的时候却实在不开窍。

谁都知道，在军队里不会站队可是十足的蠢货，再铁的上下级不小心说错个话或是立场一犹豫就可能把苦心经验几十年的关系打了水漂，关系打了水漂到节骨眼就没人替你说话，没人替你说话就可能升不上官，找不到位置，哪还干个屁？

其实怪就怪在马宝盛这个死心眼，其实国家现在正是用人之际，头脑活泛点的想谋个好去处不难，就算整支队伍拉过去都是有可能的。

李虞均知道，眼面前这两个人就是两个典型，杜保良是学习的榜样好的典型，马宝盛是窝囊废的典型。

屋里坐了一圈人，除了杜保良参谋组就是四十七旅的几个主官和下面两个团的团长。勤务兵把两张八仙桌拉在一起，大家哼哼哈哈推让主次，马宝盛非要让杜保良坐上座，杜保良几番谦让不过只好坐了上座。杜保良让李虞均坐在自己旁边，李虞均少不更事大喇喇坐下，这一下跟上校旅长平起平坐了。

副旅长张彦杰是个明白人，一看杜保良这边一个少校，几个上尉中尉，甚至连德械连的连长都坐在一个少尉下面，立即觉出点门道，先问明白好点，

“延存兄，这位仁兄是……”

“噢，呵呵，这位是李虞均少尉，字其骧，呵呵。”又侧身过来低声向马宝盛和张彦杰低声道：军令部高长官的外甥。

马宝盛和张彦杰恍然大悟，忙不迭伸双手过来与李虞均握手，纷纷道：原来是李世兄，久仰久仰，失敬失敬。

李虞均微微欠身，皮笑肉不笑地与两个大他快一倍的军官握手，他还不适应这套官场必须的礼节，心里笑骂道：久仰个妈逼，老子几时认识了你们这样窝囊的旧相识。

杜保良道：“李虞均少尉的老令公本是上海的爱国商人，心系国家安危不能安枕，于是保荐虞均兄在高长官麾下高就。李少尉听说小弟此番任务，主动请缨为贵部押送给养。真是报国心切，后生可畏啊！”

“可畏可畏，那是相当的可畏。”其他人一片阿谀之声，李虞均涉世未深，竟不知道客套两句。笑盈盈在昏黄灯光中扫了一眼，隐约看见对面四十七旅的军官中射来几道讥笑嘲讽的眼光，一闪即逝，得意间也没往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