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骂着，烟雾中四团的一个瘦精精的传令兵气喘吁吁跑来：“赵……赵连长……”

赵得榜迾斜他一眼，道：“怎的了！”

“团里接到旅里给的命令，说鬼子过来了，约莫着能有一两千人，先头部队已经到咱边上了，团长叫各连做好战斗准备，随时都能动手。”

赵得榜和众人都傻了，李麻子纳闷道：“不说鬼子不打咱这过嘛，咋说来就来，还他娘一两千……到底几千啊？他奶奶的几千人走路能没个动静吗？咋到了眼面前才说？他娘的咱的侦察都是吃干饭的？”

那传令兵道：“其他的俺不知道，反正俺把话送到了，俺还要回去交差呢。”说完一溜烟跑了。

李麻子还在啰嗦，赵得榜不耐烦道：“瞎咧咧啥，不就一二千鬼子吗，匀到咱这也没多少，看把你吓的。”

招呼大家道：“各位弟兄都听见了，鬼子来了，没球啥，俺们打仗打了十来年了，啥阵仗没见过？他鬼子也是爹生娘养，也是一枪子俩眼儿，打跑了鬼子，俺们还能落点东洋货开开眼。”

众老兵都嘻嘻哈哈不太当回事，新兵见连长跟老兵们满不在乎的样子，都多少长了点胆。连李虞均和剩下的几个德械连官兵都似乎有了点信心。

李虞均从王孩儿手里接过步枪，对赵得榜道：“赵哥，我留下打几个鬼子给我这几个弟兄报仇。”这么说着，心里还是紧张的砰砰跳。

赵得榜瞧了他一眼，并不理会，转头叫李麻子和几个老兵道：“老蔫，你把机枪给俺掌好喽！李麻子，你瞧瞧孙瞎子咋样了，俺还指望他给俺放头炮，再巡巡弟兄们枪弹准备的咋样。孙铁匠，你带上你的弟兄守着北边，要是鬼子想从俺们六连和七连中间过，你赶忙的给俺吱声，俺能叫沈大炮那帮混小子堵上去。行了，就是个这，俺还要去宋老鬼那瞅瞅。”

众人答应一声各自忙活去了，赵得榜回身要顺着战壕到左翼阵地去看看，想了想转头对李虞均道：“李排长，不是俺瞧不起你，这不是你呆的地方，你还是趁着现在赶紧带着你几个弟兄回镇子去吧。”

李虞均依然是不顾后果的死脾气，见不得被人瞧不起：“赵哥，我好歹见识一下才往回走，这么走了以后给弟兄们瞧不起。”

赵得榜鄙夷地嘟囔一句：“也是个脸子大过命的蠢汉。”道：“你情愿咋地咋地，要走趁早滚蛋，留下你就跟着老蔫和孙瞎子，他俩能照应你。”说完头也不回走了，高大佝偻的身板走在壕沟里活像走在田埂上。

鬼子精细的侦察知道当面的是一支将要解散的支那垃圾部队，连炮击都没认真准备就冲了上来。大概想着一轮踩平就完事了。

战场静得可怕，傍晚的暮霭和着硝烟，把本就阴阴沉沉的天空遮得锅底般肮脏黯淡。鬼子约莫一个中队猫着腰一道整齐的散兵线飞快接近战壕。李虞均露出小半个脑袋看了下赶紧缩回来，心里暗道：这可是第一次面对面看见东洋兵，这东洋鬼果然都是一付训练有素的样子。快速冲锋的过程中，并不是傻冲，而是不时变换着队形，既能扰乱敌人的瞄准，也能交替掩护，观察前方敌情。

这么想着抓着中正步枪的手里满都是冷汗，跟着他那个德械连的班只剩五个没受伤的蹲在他身边。王孩儿手里紧紧攥着支伯格曼，颤声道：“长官，咱回吧。”李虞均声音跟王孩儿一样抖抖得：“莫慌，莫慌。”

李麻子排的老兵个个屏声息气趴在战壕里没有动静，十几个新兵被老兵怒目瞪着不敢出声，只有李麻子猴子一样在一道弯弯曲曲的战壕里飞快地窜着，这边露出半个脑瓜看一眼，那边露出半个脑瓜看一眼。李虞均不知他要搞啥名堂，身边的老蔫是机枪手，身体很壮但木讷的象块石头，厚厚的嘴唇看见人也不敢说话，只会抱着机枪闷着头嚼烟叶。孙瞎子倒不真是瞎子，只是一眼大一眼小，还有些歪斜，浑浊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亮光，透着一股农民的狡诈和贪婪。绑着左臂，右手端着一杆枪身肮脏陈旧不堪，枪机却刷的铮亮的汉阳造，瞅着李虞均傻乐。

这些人是打仗的么？李虞均真有点后悔没走，现在想走都走不了，只觉得腿抖的厉害，肚里的气怎么也提不起来。眼睛直勾勾搜寻李麻子，心里奇怪他庞大的身板手里掂着大枪背后背着大刀，怎能在狭窄又到处是人的战壕里四处乱窜而不发出啥响动。

已经听到成群鬼子大皮鞋砸在硬地面上的轰隆声，鬼子叽哩哇啦的喊叫着，李虞均心都提到嗓子眼，王孩儿的身子紧靠着他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