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家伙——咯！”李麻子悠扬的一声仿佛唱花花。

窝在战壕里养神的士兵仿佛一下全活过来，个个操起手榴弹拉开弦喊声“呀哈”抛出去，他们简直是整齐划一的，手榴弹不咋在手里停留，但个个都是高抛。打惯胜仗心骄气傲的鬼子们一路猛冲，估计没算计到对方能这么沉的住气，没想到快冲到阵地前会遭受上百颗手榴弹的突然打击，饶是凶悍也顿时乱了套，在横飞的弹片中横七竖八倒下一片。扔完手榴弹的士兵操起大枪扑上战壕就打，打一枪就伏低迅速拉枪栓上子弹从另一个角度射击。

德械连的人基本都是新兵，这个警卫连除了警卫的职责还肩负着接受上峰检阅的任务，挑的人多半都是捡个头匀称，身体结实，摸样周正的。训练倒也像模像样，淌起正步气势非凡，只是上战场的机会不多。经历了头回的飞机轰炸，真真切切见了朝夕共处的弟兄瞬间变成哧牙咧嘴的死尸，谁不胆寒。这会一个个趴在李虞均身边，只恨摊上这么个不知死活的排长。

李虞均平日自恃胆大无敌，只觉得天下之大唯老子独尊，现在才知道生命如此脆弱，几十年含辛茹苦的鲜活生命在一粒小小的铁丸面前单薄的如同儿童手中的气球般爆开。

弹道在空中划过，憋死人的空气被震颤的嗡嗡作响，爆豆般的枪声似乎每一响都是来将他带向死亡，鬼子凄厉的呐喊让他如同幼时打群架闯祸逃跑时被大地痞发现般恐惧。

老蔫早已架上机枪打出了弹花，李虞均就在他身边，惊讶地看着老蔫笨重的身躯抱着机枪，突然变得灵巧非常的左右扭动着，仿佛一个老农民把手里的弄了一辈子的活计玩的烂熟般。捷克轻机枪在他宽厚的怀里淘气又乖巧的跳动着，随着每次晶亮的弹壳叮当作响地从枪膛里蹦跳出来，子弹总能刁钻地齐刷刷在一两个鬼子的身上打出一团血雾。李虞均惊呆了，猛然听出老蔫手里的机枪每次都是三四发子弹的快速击发，这就是军校里枪械教官常说起，只有经过严格训练的老兵才能控制好的轻机枪短点射啊！

孙瞎子的断手不好使，只好骂骂咧咧的笨拙地把左手压在枪身上，每次击发都疼的一咧嘴。李虞均无意间顺着他枪身指向望去，发现他的目标是那些趴在地上射击的鬼子和带着指挥刀的军官，趴在地上的鬼子只露出钢盔，目标很小，但孙瞎子竟然不用怎么瞄准，破枪指处几乎枪枪爆头。

孙瞎子打完一枪就狡猾地埋头到壕沟里上子弹，喘着气用断手抱着枪身，右手费力的拉枪栓，嘴里不迭声嚷道：“嫩娘诶，不中咧不中咧，又打歪咧，丢死个人。”李虞均急忙叫自己一个弟兄把手里的步枪递给他，再接过他手里的枪帮他上子弹，孙瞎子大乐，打得更欢。

有这样机智熟练的老兵做底，看他们在枪林弹雨中毫发未伤的窜上窜下，激起李虞均不甘示弱的本性。大喊一声：拼了！

头脑一热拼起命来趴上战壕对着空旷地就是一枪，在军校早已熟悉的亲切枪声、弹壳退膛的脆响和淡淡硝烟，以及顶在肩窝的那一下扎实的后坐力让他信心倍增。学着孙瞎子打完一枪俯下身来拉栓上膛，再听见头顶上呼啸而过的子弹，竟有种捉迷藏胜利的窃喜和自豪——他娘的，自己觉得自己机智勇敢得不得了：老子在杀敌了！小鬼子也不能把爷们儿怎样！

再抬头射击时，李虞均已经觉得自己百炼成钢的好汉，敢瞄着那些黄乎乎的影子放枪！就是他娘的手和肩背都不知是紧张还是胆怯的一个劲战抖，那些身影又狡猾的不站下等他瞄准。妈拉个巴子的，管他娘，打！

王孩儿几个兵见李虞均乒乒乓乓打上了，也大气胆子操家伙轮上战壕闭着眼睛一通猛扫，子弹一半上天一半入地，只打得尘土飞扬，倒也热闹。

阵地正面尽管人数不多，装备也差，不过都是些草鞋岭的惯匪。这些半辈子跟汉阳造为伍的家伙一杆破枪打的又准又刁，个个油奸水滑，而且都一起混了十多年，配合极为默契。他们一会儿各自站在原地分散射击，运用熟练的手法让人眼花缭乱的迅速推膛换弹，把老旧的单发步枪在瞬间打出惊人的射速；一会儿又利用往弹仓压子弹的功夫埋头快速运动，集中到一处排枪乱放一通又迅速散开。时东时西，时聚时散，害得被死死压在开阔地的鬼子一时根本无法弄清我方阵地到底有多少人枪。

左翼宋老贵排和右翼兄弟部队七连的伙计也不失时机的从两翼火力支援，试探攻击的鬼子中队被打的晕头转向，被虽不甚密集却极具威胁的弹网死死压在开阔地，不时有人惨叫着被准确的射击从地上掀翻。

在后面观阵的鬼子主力显然很快发现了失误——对面的支那垃圾部队并不象想像那样不堪一击。密集的迫击炮弹和重机枪弹暴雨般射来，不过因为敌我距离很近，鬼子担心误伤自己人，这弹雨是威慑性的射向阵地后方，另一队鬼子趁此机会前出以轻武器火力压制我军，接应冲击位置靠前的自己人后撤。

鬼子的第一次冲锋打下去了！

战壕里一片欢腾，操，说的这邪乎，小鬼子也不过就是这球样嘛！

李虞均跟其他的新兵一样，欢欣鼓舞，尽管他在刚才的战斗中胡乱放光了两个弹夹，似乎并没有打中一个鬼子，这对于长期对自己的枪法病态自负的李虞均很有点遗憾，不过一点不影响他那被盘古开天第一战的胜利和自豪冲昏的兴奋。

他兴奋的呼吸着战壕里新鲜的泥土味和浓浓的硝烟味，把刚才几番惊慌抛到脑后，从自己挎包里把烟都翻出来大方的塞给老蔫、孙瞎子和每个经过的战友——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心底里不再把这帮鸟人叫成土匪和农民。

老蔫又恢复了木讷，千恩万谢的接烟，孙瞎子贪婪的别了两根到耳朵后面，伸手又要了支塞到嘴里。

李虞均开心的很，赶紧掏打火机恭恭敬敬地给孙瞎子和老蔫点着，“孙哥，你枪打的真准，打哪学的？”

孙瞎子贪婪地死盯着李虞均手里铮亮的煤油打火机，谄笑道：“长官别叫俺孙哥，当不的当不的。”

旁边一个门牙裂开很大条缝的老兵抽着李虞均的烟笑道：“他狗日的孙瞎子哪正经学过，狗日的打十五岁上就在许财主庄上当炮手，后来跟俺赵哥上草鞋岭做不要钱的买卖，再后来才一起归顺的马旅长，这十来二十年好歹祸害了上百条人命，他这缺德枪法都是拿人命喂出来的。不过您老还别说，这枪法，就是在老四十七师也是数的上号的。”

李虞均和几个德械连的士兵惊的舌头都缩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