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姚远一大早就赶到了县衙，却见庞统正升堂问审。见姚远来到，忙命衙役们在堂中设座，一面陪笑道：“正想派人去请太守大人共审此案，不想大人勤于政事，早到了。”

姚远心说，哪有你到得早？怕是想在我来之前将案件结了吧？自昨日觉得上了他的当，姚远就心中有气，但又不能发作，毕竟，人家是“钦差大臣”：

“庞大人主审此案，远本不便干预，若不妨碍，旁听如何？”

庞统听姚远语气有异，忙笑道：“太守大人言重了，下官如何敢当？既然这样，请大人就座，某即开审，还请指正。”

他拱了一下身，在正堂落座，大喝一声：“带人犯谢非上来问话！”

姚远大吃一惊：昨天不是还推三阻四地说，谢非不知去向了么？怎么今天就给抓回来了？莫不是怕我在主公面前告他的黑状？

到此时，姚远忽然心中有些明白，刘备派庞统主审此案，却又诏令自己旁听，原来是极有深意的，就是要让我们两个互相牵制，唯恐任何一方感情用事啊。

他明白过来这层关系，心里就笃实了，决定把自己监审的角色踏踏实实地演下去，看庞统到底怎么收场。

只见衙役们把一个高高瘦瘦的三十多岁的男子带到了堂上，那人一袭青衣，神情悠然、态度傲慢，只冷冷地看了庞统、姚远二人一眼，也不施礼，双臂抱肩、两眼向天。

庞统大怒：“谢非，你可知罪？！”

谢非冷笑一声：“我有何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只不过是想借我谢家作为往上爬的梯子罢了！”

这句话到很在理，姚远心里想，如果庞统真要是大义灭亲，那肯定会被人认为是踩着自己的亲威往上爬，必定为江南士人所不齿；如果庞统稍有循情，肯定会被人认为是假公济私，必定为主公刘备所不容。怎么做都是他的不是，典型的二元悖反。

如果是我，姚远扪心自问，早就他妈的抓狂了，干脆把自己送到监狱去得了。

但看看庞统，却没有任何的不适，依然神色冷峻地审问道：“你指使你的管家聚众闹事，打死朝庭命官，形同造反，难道是欲加之罪不成？”

其实以庞统的丑样，冷峻不冷峻在他脸上根本就看不出来，无论什么表情，在他那儿都是一个字：寝。

姚远此时看着庞统的模样，对古人用字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古人称长得丑叫“寝”，《史记·魏其武安侯列传》说：“武安者，貌寝。” 也就是说武安侯田蚡长得不招人待见。韦昭在此注曰：“寝，短小也，丑恶也。”怎么个短小、丑恶法？看过庞统姚远才知道，就是像一个人在床上躺着睡觉那样――皱眉、撇嘴，就差没流口水了，而且还佝偻，如睡着时蜷曲着身体。

怪不得孙权和刘备一见庞统就讨厌，不肯重用，就是我，也不能把这个人当宝贝。姚远想。

相比于他的妹夫，那个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的谢非来说，任谁都会说：谢非长得像好人、庞统长得像坏蛋。

此时好人谢非正在堂上振振有辞：“那管家丧心病狂，胡乱攀咬之语，也能相信？实话告诉你说，他与我侍妾通奸，被我发现，打了一顿。这奴才怕被送官，才诬告主家。这等背主忘恩之徒、狼心狗肺之辈，为人神所共愤，却还被你等视若珍宝，尔辈不足与语！”

姚远始而大惊，听到最后，却越来越迷惑。

须知在古代，家奴与主婢偷情虽不少见，但多秉“家丑不可外扬”的古训，由主家或打一顿赶跑、或弄死偷偷埋掉，都控制在家族内部处理了。似谢非这等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宣扬此事的，甚为少见，毕竟，这也是他的一顶绿头巾。累世公卿的谢家丢不起这个脸。

这使姚远开始怀疑谢非是否真的没有指使？但他立刻否定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很明显，这事确有预谋，否则，也不会在全郡范围内兴起反对屯田的骚乱。谢非此时说出偷情之语，只不过想洗脱自己的罪名，是一个苦肉计也未可知。

正想到这儿，只听庞统冷冷地反驳道：“既然你这般嘴硬，可敢与你的管家当面对质么？”

姚远也正这么想：人证在手，还怕你抵赖么？

谁知谢非一点也不害怕，他白眼一翻，呵呵笑道：“有何不敢？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吾何惧哉！”一幅大义凛然的样子。

庞统正要叫人传唤管家，忽见一名铁山军小校急匆匆地走进了大堂，看到姚远与庞统都在，忙跪下禀报道：“二位大人，谢府管家今早被刺身亡了。”

两人同时站了起来，异口同声地问：“凶手何人？可曾缉拿住了？”

那小校道：“回禀二位大人，那凶手就是吾大人的跟班阿秋，他杀死管家后根本就没想逃走。”

姚远与庞统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快传阿秋！”

姚远心中转了千万个念头，却仍只有一句话萦绕在心头：又他娘地上当了！当初怎么会揽下看守要犯这种破活？这不明明是个圈套吗？那么，这个圈套是谁给自己作的？

他偷眼瞧了一下庞统，见他正哭丧着脸急得团团乱转，就像是死了亲娘老子一般；又转头瞧了一下谢非，只见他仍然一副轻蔑嘲笑的神情，只嘴角像是闪过了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

阿秋用来刺杀管家的那把刀，还是一把军用制式的环首刀，还是管家刺杀吾山的那把刀。他用这把刀十分冷静地刺进了管家的心脏，看着他抽筋着死去，然后敲响了看守的门。

早晨的雾气还很重，看守打着呵欠一开门，就被浓重的血腥味冲了个趔趄，他先看到的是阿秋苍白的脸色和魂魄尽失的眼神，然后才看到了他身上的鲜血和手中滴血的环首刀。看守也是个老兵油子，马上知道出事了，他忙跑进权作监牢的军营一看，见谢府管家已脉象全无，思量了一会儿，胡乱地卷了一些细软，也不管仍在牢门口发呆的阿秋，出了营门扬长而去。因为他知道，因自己的失职而致重犯被杀，最次也得是个流刑，真要流放到岭南蛮荒地带，这辈子就完了，趁着兵荒马乱，还是溜掉的好。

魏延知道此事后恼怒地用铁山宝刀劈开了案上的一把铜豆，开水流了一地，他下死命令，不惜代价也要把跑逃的看守抓回来，同时也在铁山军内部排查同党。他认为，凭着一个阿秋，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军营，而且还是戒备森严的监牢，根本就不可能，肯定有内奸给他提供便利，他把当夜当值的军士全都关进了监牢，要挨个的审问。

阿秋仍是不言不语，任凭庞统和姚远百般讯问，他是充耳不闻，整个人像是只剩下了一个空壳，问得急了，只听他低声念叨一句：“老爷，阿秋替你报仇了，老爷……”神情木讷，眼神空洞。

至于是怎么进入军营的、怎么进入监牢的、怎么得到的环首刀、受谁指使等等，他是一概不答。即便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大刑加在身上，他也是没有一点反应，晕过去，又用水喷醒，然后又晕过去，又喷醒，醒过来还是如行尸走肉一般，对问话兀自洋洋不采。

姚远身上的汗都下来了，庞统也比他好不了哪儿去，眼睛都急得布满了血丝。

经过了一天的审问，已近三更，姚远让衙役们把阿秋押了下去，他实在是不忍心再用刑了，无论怎样，人家阿秋行的都是忠义之事。事实上，这时的阿秋已命若游丝，身上已经无处加刑了，就连施刑的铁石心肠的狱卒都已不忍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