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延杰话没说完，被马宝盛凌厉的目光吓的噤了声。

马宝盛脸色蜡黄，臃肿的棉衣下原本高大的身躯早已佝偻了，总是混浊的眼神这一闪的精光让人胆寒，张延杰没敢再说话，众人的目光都交集在马宝盛脸上。

马宝盛却叫过身边的传令兵下令，命陈劲初四团除少部利用外围阵地游击，趁黑夜迷惑日军，其余各部脱离战斗撤回城内，徐子陵五团留一个营扼守城围，其余部队与旅预备队集结于南关。

传令兵纷纷领命跑出去了，马宝盛才回过头道：“延杰啊，你我一起戎马十余年了，马某一贯明哲保身，只因为以往作战皆是兄弟相争，马某不忍见弟兄们无谓身死，只是这一次着实不同。”

张延杰顿足道：“旅座，兄弟何尝不知民族大义，只是上面这样对我，我等何苦为他们拼命？老鹰嘴是死路啊旅座——你就忍心追随你这么多年的弟兄……”

马宝盛脸色越发黄的难看，艰难道：“我们并不是为上峰卖命，我们身后是数十万弟兄在与日军厮杀，这股日军若顺利通过老鹰嘴，势必威胁到我兄弟部队侧翼，到时来填这窟窿的，就不是几千弟兄了。我等就算困守口子店，余得残生，又岂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马宝盛话说的平淡，全无杜保良日前的慷慨激昂，李虞均却觉得血脉喷张，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悲壮充满胸中。

张延杰流泪哭道：“大哥——”

马宝盛摆手道：“时间紧迫再勿多言，我部必须在天亮前上山。”

谢明钟道：“旅座，日军在西面强攻，东面必定在哨子河东岸埋伏重兵，以防我部增援老鹰嘴，北面是日军交通通道，我看我军只有从南关出城，突围绕道赶往老鹰嘴。”

“明钟所言极是，适才我已令各部集结于南关，待集结完成，西面留守部队出城与敌鏖战，吸引敌军注意，我军主力可悄悄出城。”又对张延杰道：“延杰，你可留在城内……”

张延杰咬牙道：“大哥，张某不是贪生怕死之人，我愿带突击队做前锋，为主力探路。”

马宝盛点点头，众人洒泪分别，各自行事。

旅部的参谋已经在明明灭灭的炉火中烧毁文件，寒风在院角打着旋，把细碎的尘土和纸灰轰的卷起又洒向四处飘散，吹进人的眼睛里酸痛难受。院子内外一片纷乱的脚步声和军械撞击声，在西边和东边的炮火隆隆声中，仿佛垂死困兽的哀鸣。

这就是那支声名狼藉的窝囊部队在危难中的生死抉择么？李虞均惊讶地看着这一切，在他繁乱浮躁的心绪中五味杂陈。

暗夜中军容严整但面色茫然的德械连士兵夹在那些衣衫破烂，在寒风中不停打着寒噤，却闪着明亮目光的四十七旅官兵旁边站着手足无措——杜保良半躺在地上缓不过神来，他们群龙无首了。

马宝盛安排了手下，护兵给他披上大衣，马宝盛走到杜保良身边，向他伸出一只粗糙的大手，视而不见他的惊惶恼怒，苦笑道：“延存兄受惊了，兄弟照顾不周，请延存兄见谅。”

杜保良羞愤尴尬不已，冷笑道：“马兄，从军这许多年还是改不了一腔义气啊，弃守口子店，军部问责下来恐怕你担当不了。”

马宝盛没想到他在旁边听了老鹰嘴守军的报告，居然还是没过了这个疙瘩，凄然笑道：“兄弟愚钝，只是时间紧急不得受延存兄的指点了，惭愧。刻下局势已明，敌山口支队尽在我部附近，这点延存兄是不否定的。”

杜保良想了想，矜持地点点头。

“因此还望延存兄向军部呈情，请大军南下增援，我部力薄，恐难敌日军连番攻击。至于弃守口子店之责，归在兄弟一人身上好了，延存兄以为如何。”

杜保良在一瞬间脑袋里转了十来个圈，心道如果就这样回去，断没有好果子吃，目前也只有如此，当下只得点头应允，命发报员速向军部承明敌情，请大军增援，然后准备收拾出城。

马宝盛带着参谋护兵正欲走出远门，见李虞均立在一旁，心中也对这青年的举动称奇佩服，只是勇敢中鲁莽的有点过头。这么想着，马宝盛病态的脸上仅露出一丝长辈的宽厚笑容，上前拍拍李虞均的肩膀，轻轻的，仿佛是一个慈祥的父亲为远道归来的儿子拍去身上的灰尘。